二○一二年的秋天,台中的風帶起了一股肅殺的氣息。那種風不像是夏天那樣帶著潮濕的熱浪,而是一種類似刀片的乾冷,刮在臉上,讓人清醒得有些發疼。
惠文高中的高三教學大樓,像是被隔離在世界之外的孤島。教室後方的黑板上,原本彩色的粉筆畫被紅色的「學測倒數」給取代。每個人的桌上都堆滿了厚重的參考書,高得像是一道道圍牆,將每個人隔絕在自己的焦慮裡。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薄荷油味、濃縮咖啡的味道,還有那種因為長期缺乏睡眠而產生的、淡淡的汗水氣息。高宇翔變了。他不再是那個會在下課時間,跨越半個校園從 7 班跑來 1 班門口遞冰棒的少年。
他現在的生活被精準地切割成數個區塊,像是一台運行嚴密的機器。清晨五點,在黎明路周邊那間有些潮濕的舊公寓裡,他會被三個鬧鐘準時叫醒。為了不吵醒家人,他會摸黑點起那盞光線微弱、燈座有些搖晃的檯燈,在淡黃色的光圈下背誦物理公式。
早自習到午休,他的筆尖幾乎沒停過。他放棄了所有的午休時間,甚至連吃飯都縮短到十分鐘。我看過他的參考書,裡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各種解法的推演,有的地方因為用力過猛,筆尖甚至劃破了紙張。他徹底退出了籃球隊,那顆曾經在球場上靈活跳動的籃球,現在被鎖進了體育器材室的角落,與灰塵為伍。
「宇翔,你多久沒跟我一起吃晚餐了?」
某個週五傍晚,我在 7 班門口攔住了正要衝去水利大樓補習的他。他看起來極其憔悴,原本寬大的校服襯衫現在顯得有些鬆垮,眼底的烏青重得嚇人,像是兩塊抹不去的汙漬。
他看著我,眼神裡閃過一絲愧疚,但隨即被一種近乎偏執的焦慮取代,「婉瑜,對不起。台大物理系的門檻太高了。那是這世界上最聰明的一群人在競爭的地方,我不能有任何一科掉下來。如果我這次模擬考沒進全國前五十,我真的會瘋掉。」
「你不要把自己逼得這麼緊……」
「我不逼自己,誰來幫我?」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壓抑的憤怒,那是指向現實的無力感,「妳有退路,妳有妳爸媽鋪好的紅地毯,妳可以去美 國讀妳夢想的導演。我呢?我只有這支筆。如果我不考上台大物理,我這輩子就只能留在南屯這條巷子裡,看著妳的背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太平洋對岸。」
那一刻,我感覺到我們之間那條隱形的鴻溝,正因為他的努力而變得更加巨大且尖銳。他在用他的命去填那道溝,而我卻只能站在岸邊,看著他沈下去,無能為力。
這一年,我也並不輕鬆。我瞞著父母,偷偷在深夜裡撰寫申請 USC(南加州大學)電影藝術學院 的劇本大綱。我想去洛杉磯,我想去那個可以用鏡頭去說故事的世界。但我爸給的條件極其冷酷:如果拿不到 USC 的錄取,我這輩子就必須放棄導演夢,乖乖去讀他指定的商管,回來接手家業。
為了在這種窒息的考前生活中找一點出口,在學測前的最後一個月,我們約在黎明路的麥當勞見面。
那是深夜十一點,麥當勞二樓幾乎坐滿了戴著耳機、埋頭苦讀的高中生。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郁的炸雞味、清潔劑的味道,與翻動參考書的沙沙聲。我們找了一個靠窗的角落,窗外是寂靜的黎明路,偶爾有一輛摩托車呼嘯而過,留下一道紅色的尾燈殘影。
桌上堆著沒吃完的薯條和已經冷掉、表面浮著一層油膜的黑咖啡。
「$F = ma$。」高宇翔在餐盤墊紙的空白處隨手寫下一個公式,眼神有些空洞,「婉瑜,妳知道嗎?這世界最公平的就是物理定律。妳給它多少力,它就給妳多少加速度。我現在正用盡全力衝刺,妳感覺到了嗎?」
我看著他那雙佈滿紅絲的眼睛,以及中指上因為長時間握筆而磨出的、厚厚的一層硬繭。我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我感覺到了,宇翔。」我輕聲說,伸手覆蓋住他那隻冰冷的手,「但我們能不能暫時停一下?就這十分鐘。我們不聊物理,不聊位移,也不聊什麼未來。」
高宇翔愣了一下,原本緊繃的肩膀慢慢放鬆,他整個人靠在紅色塑膠椅背上,看著窗外遠處七期豪宅閃爍的燈火。在那裡,每一盞燈都代表著一個他試圖跨越卻又感到畏懼的世界。
「好。」他露出一種久違的、清澈的笑容,「聊聊國中吧。妳還記得黎明國中校門口那家賣涼麵的嗎?妳每次都要加很多辣,然後辣到滿臉通紅。」
「對啊,然後你就會一邊笑我,一邊去隔壁買一罐麥香奶茶給我。」我笑著吸了一口可樂,「那時候的你,打籃球的時候真的好帥,汗水在陽光下發光的樣子,我現在都還記得。不像現在,看起來像個幾天沒睡覺的老頭子。」
「喂,我還是很強的好嗎?」他挑了挑眉,眼神裡終於閃過一絲十七歲少年該有的意氣,「等考完學測,我一定要去惠文球場痛快打一場。到時候,妳得坐在第一排幫我加油,不准遲到。」
在那短短的半小時裡,我們躲開了所有的社會預期與階級焦慮。在這間陪著我們長大的麥當勞,在炸雞與可樂的氣味中,我們短暫地找回了那個純粹的自己。
「婉瑜,」在離開麥當勞前,他認真地看著我,速食店慘白的日光燈打在他清瘦的臉上,竟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柔與肅穆,「不管我們以後在哪裡,我都希望妳記住現在這個坐在妳對面的高宇翔。他是為了妳,才想去征服那個冷冰冰的世界的。如果物理是我的工具,那妳就是我的引力。」
「我也希望你記住現在的我。」我挽住他的手臂,走進南屯微涼的夜色中。我們路過黎明路上的老藥局、路過倒閉的租書店,感覺就像在走過我們的青春。
二○一三年的年初,學測考場。
惠文高中的考生們被校車載往中興大學。高宇翔走下車時,我拉住了他的衣角。他的背影在晨霧中顯得那麼堅定,像是要去參加一場神聖的祭典。
「去吧,台大物理系在等你。」
他沒有回頭,只是舉起手揮了揮,轉過身衝進考場。
那兩天的考試,他像是一台精密的、冷靜的儀器,完美地處理了所有的題型。當最後一堂鐘聲響起時,他在考場門口抱住了我。他身上有一種考試過後特有的、像是燃燒殆盡的虛脫感,但他笑得很燦爛。
「考完了,婉瑜。」
「嗯,考完了。」
成績公布那天,高宇翔拿到了接近滿級分的成績,毫無懸念地錄取了台大物理系。他成了南屯黎明路上的傳奇,他的名字被印在惠文高中的大紅榜上,貼在校門口最顯眼的位置。而我,也奇蹟般地收到了 USC 電影藝術學院 的錄取通知。
那天晚上,我們回到了黎明路的那間麥當勞慶祝。我們點了滿桌的炸雞和漢堡,卻發現自己竟然一點胃口也沒有。
我們以為這是一場勝利的開端。我們以為只要拿到了這張門票,我們就能在未來的地圖上匯合。但我們都忘了,那間麥當勞其實是我們這輩子最後一個可以平視對方的交匯點。
當太陽升起,台大物理系的嚴謹邏輯與南加州影視圈的浮華夢幻,將會像兩條分道揚鑣的支流。他即將前往台北,在那個充滿數字與公式的實驗室裡尋找宇宙的解答;而我即將飛往洛杉磯,在那個充滿光影與虛幻的城市裡構築別人的夢。
高三的最後一個學期,我們雖然還待在台中,心卻已經飛向了不同的海洋。他在研究公館附近的平價租屋,我在研究太平洋對岸的航線。
那條南屯黎明路,我們終於要走到底了。而路的前方,不再是我們共同的終點,而是兩條截然不同的、通往未知世界的單行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