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五年的台北,雨水似乎從來沒有停過。公館街頭的柏油路總是泛著濕冷的光,映照著霓虹燈破碎的倒影,像極了高宇翔那段暗淡且支離破碎的生活。
這一年,高宇翔二十歲,就讀台大物理系大三。他在那間不到三坪、由頂樓加蓋改裝的小房間裡,貼滿了精確到分鐘的時程表。他將每一秒鐘都當作貨幣在計算:清晨五點起床背誦枯燥的 GRE 單字,上午在實驗室對著冷冰冰的數據跑模擬,下午衝回公館補習班教那些家境優渥卻眼神空洞的高中生。為了賺取未來去美國碩士班那天文數字般的學費與生活費,他接下了三份家教。最遠的一份在天母,他每天騎著那台破舊的、排氣管散發著焦味的機車,在台北的暴雨中穿梭。雨水滲進鞋子裡的冰冷感,是他對這座城市唯一的體感記憶。他每天只睡四個小時,其餘的時間都在通勤、演算與低頭卑微地教課。原本清瘦的臉龐深深凹陷,雙眼佈滿血絲。
物理學家薛丁格曾提出一個理論,在量子力學中,貓在被觀測前是處於「死與活」的疊加態。高宇翔覺得自己也是。在拿到 MIT 錄取通知前,他覺得自己既是活著衝刺的英雄,也是已經在現實中死去的枯骨。
「宇翔,你這週已經三天沒回我訊息了。我打給你,你也不接。」
Skype 的視訊視窗裡,我正坐在洛杉磯聖塔莫尼卡海灘旁的一間高級咖啡廳。窗外的加州陽光耀眼得讓人想流淚,但我看著螢幕裡那個臉色慘白、嘴唇乾裂到滲出血絲的少年,心裡卻是一陣陣冷縮。我身後的背景是穿著時尚的衝浪客與昂貴的精品店,而他的背景是那堵發霉、剝落,貼滿物理公式的頂加牆壁。
「抱歉,這週要趕大專生計畫的結案,還要多接兩個考前衝刺班。」高宇翔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桌面。他連看鏡頭的力氣都沒有,手指還在草稿紙上瘋狂演算著電動力學的公式,「宛瑜,我沒時間解釋了。我如果不趁這兩年把學費存夠,就算 MIT 錄取我,我也去不了。我不想再當那個只能看著妳家司機開走的人了。」
「你為什麼不肯讓我幫你?我跟我爸說一聲,這點錢對我家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我說過,我不需要妳家的錢!」他猛地抬起頭,那雙佈滿紅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鏡頭。那眼神裡沒有愛,只有一種近乎偏執的自卑與尊嚴,「如果 我拿了妳家的錢,我這輩子在妳面前就永遠抬不起頭。宛瑜,這是我最後一點骨氣。妳的朋友們聊的是哪個導演的藝術風格,我的世界裡只有這張存摺上的數字。我不拿命去換這張門票,我這輩子就只能留在這間發霉的房間裡,看著妳在螢幕另一頭閃閃發光。那種距離感,會殺了我的。」
我們第一次在「自尊」這個問題上徹底撕破臉。他把他的自卑包裝成奮鬥,而我把我的心疼當成了索求。他不知道,他越是努力,他身上那股「窮怕了」的戾氣就越重,重到讓我感到陌生。
二○一六年初,我正式開始籌備我的畢業短片。那是一個關於「身分焦慮」的故事,我每天忙著聯繫經紀人、挑選演員,穿梭在充滿香水味與雪茄煙的洛杉磯社交場。我漸漸適應了這種高強度的虛假,甚至開始享受那種掌控感。
而遠在台北的高宇翔,卻在物理的純粹世界與現實的銅臭味之間,被折磨得體無完膚。為了多賺一點錢,他甚至接下了補習班深夜的「解題熱線」,在冷氣強勁的辦公室裡,一遍又一遍地講述著那些他早就不感興趣的基礎公式。有幾次視訊,我看到他累得直接在鏡頭前睡著,手裡還握著那枝漏水的原子筆。
「宛瑜,我存到第一年的學費了。你看。」二○一七年畢業前夕,他對著鏡頭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那年他二十二歲,剛剛拿到台大物理系的優秀畢業論文獎,全系都看好他能去 MIT。他的存摺上每一筆微小的數字,都是他用無數個不眠之夜與台北的暴雨換來的。
「宇翔,我們別去了好嗎?」我隔著螢幕,看著他那張被疲憊摧毀的臉,心痛得幾乎無法呼吸,「你回台中,我們在黎明路重新開始。我也不要當什麼導演了,我們回去南屯……」
「回不去了。」他輕聲打斷我,眼神死寂如深淵,「宛瑜,妳已經看過洛杉磯的夕陽了,妳不可能再回南屯吃那碗切仔麵了。我也一樣。我已經把靈魂都賣給了這些公式和家教課,如果不換回一點東西,我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如果我不去美國,我連愛妳的資格都找不到。」
二○一七年的夏天,他在台大領到了畢業證書。那年他二十二歲,沒有像其他同學一樣去環島畢業旅行,而是立刻投入了更密集的補習班教課,為了支應波士頓昂貴的物價。他像是一個即將上戰場的死士,臉上沒有喜悅,只有一種決絕。
我坐在洛杉磯的天台上,看著這座城市的霓虹燈。我想起高三那年,他在黎明路麥當勞餐盤墊紙上寫下的 $F=ma$。
他說,給予多少力,就會得到多少加速度。
他用了毀滅自己的力,得到了通往世界的加速度,卻也讓我們在交會的那一瞬間,因為速度太快、力道太猛,徹底撞成了碎片。他在台北的陰影裡把自己燒成了灰,只為了能換到一張和我站在同一個高度的門票。
這就是我們曾經渴望的未來。它如期而至,卻帶著一股焦乾的氣味。那是我們青春燒盡後的灰燼,散落在太平洋兩岸,再也無法拼湊完整。我們以為我們正在「前進」,卻沒發現我們正在「崩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