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九年的深秋,洛杉磯的風帶著一種草本乾枯後的燥熱,那是山火季節特有的焦灼感。
那是我在好萊塢工作的第三年。我開始習慣在深夜的片場抽著味道濃烈的煙,學會了在派對上用完美的加州口音與製片人談論分鏡,甚至學會了如何用微笑掩蓋徹夜失眠的倦容。然而,在那些浮華的背後,我與高宇翔之間,進入了一種比死寂更可怕的「觀察期」。自從波士頓那個冰冷的夜晚後,我們原本每天一次的視訊,變成了每週一次的簡訊;原本長篇大論的爭執,變成了冷冰冰的「嗯」、「好」、「在忙」。我試圖傳過幾次照片給他,那是聖塔莫尼卡的夕陽,或是拍片時的側拍,他卻從未回覆過一張波士頓的照片。我們像是在進行一場名為「誰先撐不下去」的馬拉松,腳下是玻璃碎片,卻誰也不肯先停下來喊痛。
直到那年冬天的某一天,我發現他的 Skype 頭像徹底熄滅了。
那種熄滅不是暫時的離線,而是一種徹底的、切斷聯繫的決絕。我打給他,永遠直接轉入語音信箱;我傳簡訊,永遠顯示未讀。我瘋了一樣地聯絡他在台大物理系的校友,甚至去信詢問 MIT 的辦公室。半個月後,我才從一個學長口中得到了一個讓我渾身冰冷的音訊:
「宛瑜,妳不知道嗎?宇翔出事了。這半年他在 MIT 壓力大到瘋掉,聽說他負責的研究數據出了嚴重誤差,被導師在研討會上當眾質疑。加上他為了省錢長期營養不良、每天只睡三小時,他在實驗室當場昏倒,整個人精神崩潰了。他家裡人上個月就把他接回台灣了……聽說,他現在人在南屯老家休養,誰也不見,連手機都沒在用了。」
他回台灣了。
那個用命換來的、去往頂點的夢想,在二○一九年那個冰冷的波士頓冬天,摔得粉碎。但他寧願在世界面前消失,也不願讓我看到他「失敗」的樣子。對高宇翔來說,平庸比死亡更可怕;而在我面前平庸,則是比地獄更深沉的折磨。他用了五年的時間,把自己磨成一把最銳利的劍,最後卻在碰撞中折斷。
二○二○年的春天,全球的節奏因為那場突如其來的疫情開始變得混亂。我也在那個時候,辭掉了洛杉磯的所有工作。我推掉了一部獨立長片的副導合約,在那群美國同事不解的眼神中,買了一張回台灣的單程機票。
飛機降落在 桃園國際機場 時,機艙門一開,那股屬於台灣夏天的、潮濕且帶著厚重泥土味的熱浪猛地撲面而來。這與洛杉磯乾爽、高冷的風完全不同。這股熱浪裡帶著柏油路的味道、帶著夜市的油煙味,也帶著我們那段狼狽不堪、被燒焦的青春。
我坐在從機場南下的接駁車上,看著窗外的國道風景從林口、新竹一路向南。當我看見「台中」那個綠底白字的路標時,眼淚毫無預警地掉了下來。這一段路,我們走得太遠、太累,也太過自以為是了。我們曾經以為美國是終點,卻沒想到,終點竟然是這個我們當初拚了命想逃離的地方。
回到南屯,黎明路依舊擁擠得讓人喘不過氣。
我走進那間重新裝潢過、變得現代且明亮的麥當勞。冷氣的溫度依然開得很低,我點了一份大薯,刻意坐在我們高三時最常坐的那個靠窗位置。我轉頭看著窗外,試圖在人流中尋找那個銳利、自信、眼裡閃著物理公式的少年。
就在這時,玻璃門被緩慢地推開。
進門的身影讓我呼吸一滯。那不再是那個穿著土氣羽絨衣、眼神能傷人的 MIT 高材生。他穿著一件洗得有些泛白的藍色短袖襯衫,下半身是一條普通的卡其褲配上涼鞋。他的頭髮剪得很短,原本清瘦得有些刻薄的臉龐稍微圓潤了一些,但那是因為長期服用精神藥物而產生的虛浮感。
他手裡提著兩碗剛從菜市場買來的切仔麵,塑膠袋上還掛著熱騰騰的水蒸氣。
他變得很平庸。他看起來就像這條路上隨處可見的、為了瑣碎生活奔波的無名男子。他臉上的稜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命後的、如死水般的平淡。他站在櫃檯前等著領餐,眼神空洞地看著菜單看板,彷彿在計算著每一塊錢的支出。
那一瞬間,我好想衝過去抱住他,但我發現,我的雙腳像是被釘在了地板上。
他轉過頭,視線與我交會。
那一秒鐘,時間彷彿倒流回了十七歲的那個夏天,但也僅僅是一秒鐘。他沒有驚訝,沒有痛哭,甚至沒有轉身逃跑。他只是在那裡站了許久,手裡緊緊攥著那兩袋麵,眼神平靜得讓人心碎。那是一種徹底放棄抵抗後的安靜。
他慢慢走過來,坐在我對面的位置,就像過去那些年一樣。
「妳回來了。」他輕聲說,聲音微弱得像是隨時會被冷氣機的運轉聲蓋過。
「我回來了。」我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為了我去挑戰全世界、最後卻被現實撞得體無完膚的少年。我的嗓音沙啞,心疼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他沒有回答「好」或「不好」,只是看著桌上那盒散發著香氣的薯條,眼神裡閃過一絲遙遠的回憶,隨後又迅速黯淡下去。
「洛杉磯的夕陽……好看嗎?」他突然問,語氣裡沒有了以前那種攻擊性,只剩下純粹的好奇,「妳在那邊拍的片,應該很美吧?」
我低下頭,淚水終於砸在了餐盤墊紙上,暈開了一片深色的水漬,「不好看。宇翔,一點也不好看。那邊的風太大了,吹得我好冷。我在那裡待了三年,卻從來沒有感覺到一天溫暖。」
「喔。」他點點頭,露出了一個淺淺的、卻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他伸出那隻長滿繭、不再握著計算機、而是提著麵袋的手,似乎想摸摸我的頭,卻在半空中停住了,最後頹然地垂下,「不好看就好。那……我也該回去了,家裡還在等這兩碗麵。晚了,麵就糊了。」
他站起身,步履有些蹣跚,像是承載了過多不屬於這個年紀的重量。我坐在原位,看著他推開那扇厚重的玻璃門,重新走進了黎明路那片平凡、擁擠、且永遠沒有出口的熱浪裡。
我終於明白,我們之間最殘酷的不是一萬兩千公里的距離,而是當我們終於站在同一個地理座標上,卻發現靈魂早已走向了相反的方向。他用毀滅自己的力,換來了一次錯誤的加速度,最後重重地摔回了這片土地;而我,雖然站在了他夢想的終點線上,卻發現那裡根本沒有他。
黎明路依然在那裡,但黎明之後,我們再也沒有見過彼此。
我們的量子糾纏,終於在這一刻,徹底坍縮成了虛無。我看著他消失在巷口的背影,知道這輩子,我們再也無法「在一起」了。因為我們愛上的,都是那個還沒被世界摧毀的對方,而那個人,早已死在了前往洛杉磯或波士頓的路上。我們贏了世界,卻在彼此的眼裡,成了徹底的陌生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