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花墜,傾聽歲零的聲音,碎碎雪,點朱辰。
冬綿歲,拾下飄遠的聲零,聆聆花,等歲泊。拾花墜山悽悽棲,川歲流山霏霏非,它遠之人誰停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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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起的歌,掉落在隨時會被奪走的眼窟裏。
鬼的歌,碎碎細語著,念在那想最後再喃出的真話,哭出那清醒時尋不到的深念。
無論她是否在聽著,無論她是否還會聽,鬼的歌,只是那個執念,那個她需要知道的,話;無論是否有看到她,無論是否她還在意,我只是說出我想說的,如果有一天找不到她了呢?那麼,誰在意我說的,我會一直說給她聽,在我還清醒的時候。
它已經這樣唱著歌,從它來到鬼道開始,它已經這樣唱著歌,好久,好久了。
曾經,有那好奇八卦的,路經它之時,關心著它在哭著甚麼,它過了好久才感覺到,原來有個誰在意它,所以,它漸漸地看到了那個鬼,一樣的眼睛無法執著在任何地方,但它那模模糊糊的眼,卻就這樣興奮的曳動著,開始唱起了它的念。
可是唱著唱著,它又陷入了對誰的思念,它死亡到癡呆了,它忘記它在思念的它是誰,只知道有話想要對他說,所以,它對那好奇的,八卦的,靠近它的誰誰誰誰,就這樣在感覺到誰在聽時,會那樣興奮地唱出心裡的念,它需要說出來。
可是唱著唱著的它,聲音會漸漸地消失,意識會這樣混沌了。
腹部的疼痛,是那樣翻绞著,好像有那流不出的血在裏面撐大了腹部,然後,緊繃的腹部有著那說不出的痠痛,還有,甚麼在裏面破裂,刨撓著。
頭部的暈脹,模糊了雙眸,裏面有甚麼在崩潰,是死亡後無力到瘋狂的自己嗎?它的脖頸在死後再也直不起,它只知道,頭疼欲裂到它只能恍惚。
腹部有著那刨撓的爪印,它自己撓出來的,每一道爪痕都是這樣的爛肉臭血,它的腹部一直有甚麼在裏面盤旋著,可是它的肛門好像被那沉重的腹壓壓的肛門都脫墜。
所以,它想要向誰說出點甚麼,因為實在太痛,它想要向誰求救,找到解法。
然後,它想要躺下卻只能一直站著,它想要向心愛的妻子撒個嬌,希望有她能夠像它生前那般侍候它沐浴更衣、清洗病體、用那高貴的藥油搓揉身體疼痛之處。
想要心愛的妻子撫摸它,讓它在疼痛之中可以平靜,像哄孩子一樣哄著無法言語的它。
時常失去語言讓它陷入巨大的恐懼之中,可是它還是嘗試唱著歌,意志力,是它與其它死鬼最大的差距,身前為高官大爵,它有著驚人的意志力在這樣的恐懼、巨痛中有著分秒的清醒,那是當初中壇元帥告訴它的。
它在這樣的時光裡,一直唱著歌,曾經,就這樣拖住了許多來往的鬼,那些好奇的八卦鬼,就這樣被它的歌拖住,慢慢地,也成為了它,原本能去往那輪迴道的,原本能去往那善城的,就這樣被它拖住,被它纏上,被它尾隨,然後,在鬼差的嫌棄中,那些自己被拖住的鬼,也成了鬼道上的迷惘的念。
如今,沒有這位白色將爺,它是不會想起,原來,它留在這裡,是在求個解脫的。
白色的將爺,眼睛直矗矗的盯著它,它感覺到那散漫在空中的符令,沾在身上。
觸電般的痛感,使得它跪下,它卻是如此感謝,一站站了這數十年,好久的歲月,它到底站了多久,這一跪,那墜在腹部流不出的血,卻是這樣從肛門流出,血池阿血池,誰的體內沒有池?
它的目珠,就這樣從眼窟裡拉著那長長的血絲,墜落在地,可是,它已經沒有那樣完好的手掌可以捧住它墜落的眼球,長期的恐懼,使的它將自己啃出了好多血洞。
它做錯了事,它在這一分刻,它非常清晰的知道,它阿,不該那樣的。
曾經的罪,在這一刻,封住了它本該鬼哭狼嚎的嘴,死後的它是這樣的知曉的,人之有罪,生前便知曉,死後受罰,有哪個是無辜的?不過是想要討點甚麼。
跪下之處,那倒立的釘子,就這樣封入它的膝蓋之內,它癡癡地笑著,它不是個傻子,它即將浸入那血池,站了數十年的它,片刻的喘息能跪下,可是失去雙膝的它,只能在血池裡沉下在沉下,怎能游水,它嗚嗚的哭泣著,意識的瘋狂不能是救贖,它已經瘋了很久,可是,所有的事,是無法逃避的,人生如是,為鬼也如是,清醒的面對,瘋癲的面對,都是一樣的痛。
銅錢打在帽上的聲音,白扇打開的聲音,撕開了它最後的意識,一聲夾著那破碎喉嗓與沉久哀戚的聲,在那白七爺一灑灑出白扇內的夢時,它想起了自己是誰。
一扇寫前夢,一帶牽世川,白七爺的扇子,是那往向輪迴道的令引,一扇之聲,驚魂也安魂,那扇上的墨字,是那佛的嘆呢,低吼迴盪於境的喃嗓,都是那開扇所撒出的墨字。
白七爺的長長帽帶,是那鎮魂的引,寫著白七爺的一生。
這鬼,在那白符破境時,看到了其他的諸餘之鬼,原來,一直有著許許多多的鬼,幾乎萬千之鬼也行走在這鬼道上,只是,那白七爺的障,讓它們形同陌路。
它的一聲哀吼,又長又嘆,可,也是它最後一道嘆息,一言道盡鬼人生,它,永遠失去了嗓言,它那鬼哭之目窟,還是看得出驚恐,它慌張地用那不能看的手撫摸自己的喉部,清醒的它,清醒的其他之鬼,永遠都失去了聲音。
長長的紙帶,那白色的紙燈籠上的垂帶,撒在這黑黑的路上,風吹起長垂帶,原來,那長垂帶上寫的是所有將爺的故事,只有那路過的,那看懂的,會走到長生殿前的懺悔司。
民間的謠曲,神鬼的鄉謠,那從小聽到大的鄉野軼聞,那神明的故事,那鬼怪的故事,都是真的,這些故事裡的所有誰誰誰,都被寫在這白燈籠的長垂帶上。
這些故事裡的誰誰誰,它們的畫像,就這樣用那大大的宣紙畫著,立在了每一盞燈籠間,成為了牢籠,困住了來往生者,去往死者。
它看懂了,直到今日,它才得以看見這自古謠傳來的民間故事,原來,都是真的。
可是,它是用哪裡看的呢?明明它失去了雙眸。
黑八爺的聲音響在它的耳邊,告訴它,這就是它生前求的通。
通阿通,會毀了所有不該有之鬼的一切,它知曉的,它嘿嘿嘿的笑著,因為它的胸口正在灼燒著,那溫溫不徐不慢的火,在渾身冰冷的它的體內,是那樣的如刀割,溫度的相差,讓這燙的感,成了利刃在刨胸口的刮割感,它就這樣癡呆著面目,墜在那刮骨刮魂的痛裡,同時,它被黑八爺通著那鬼道上的神話故事,它知道的,這些畫像上的誰誰誰,一目了然,可是,黑八爺笑著說了:「有些誰誰誰,在血池裡翻攪了,而有些,再也尋不到,如你。」。
一貪之貪貪墨兩,它生前苛刻了莘莘學子的墨兩,耽誤多少青秀之才的官路?一貪之貪血汙兩,它縱放多少下僚去這樣縱放盜賭之事,惹得妻子日日厭棄的離宅而居,所以,它屋宅內那些良室小奴,都是抵債來的,自願的。
血汙之兩,是它那樣按下罪拷之事,因著是那良室小奴的父兄,它輕放了罪名,卻使得那些本性罪之者,一再罪錯,在那樣不善之處,殺了多少的鄉乞野子?它們這些人,本也是那乾淨的官者,可是,卻是在這樣踏上官靴之時,無趣了,想要謀些樂趣,所以,漸漸地出現了鬼面,妻子提醒過它的,早就提醒過它的,這樣的失人性,會有報應。
縱然是鄉乞野子,它們的命也輪不到它來奪去,在這樣的回憶之川裡,它阿,才想起,原來妻子早就不是它的妻子,在它開始以虐殺為樂而掙財,放縱那些僚屬民者以觀看而收財之時,它的妻子早就上書官府,呈達王爺,那判罪的王爺,一判將妻子的籍名全部除去,早早的,將妻子送去那本家受庇護,倘若不是它將死,妻子在它與妻子所誕之子的哀求下趕回,送它最後一夢,否則,它至死都望不到妻子最後一目。
十數夜的陪伴,是兒女求來的,它此刻才想起,阿,妻子在它死之前,早已成婚。
那站在妻子身後的大夫,不就是她另嫁之人?
奪走的夢,在今日,白七爺還給了它。
這樣大的鬼道,兩旁黑漆漆的,仔細聽,好像會聽到水拍打到路上的水花聲,這鬼道,在海之上,不之到,是否有誰發現過。
「孟婆阿孟婆,你可習得了?
唯有那善的,走了,離得遠了,証了果了,才能將夢還與。」,沉重的男聲,低低的,很小聲地迴盪著,是這樣沉穩的聲音,沒有溫柔,沒有威嚴,只有那樣的安寧。
遙遙跪在那鬼道最後方看著一切的水澅,她寫下了那墜下眼珠的鬼的故事,然後,將那故事燒在了火盆裡,最後一夢,她還給了它。
水澅頭上垂珠叮叮咚咚的撒在耳際,她趴伏在地上寫著這鬼的一生,她一直安靜的在一旁看著,然後,寫下它的每一日。
生前的故事,先前的那位白七爺寫下了,那位白七爺,現在是第一殿閻羅的文判官。
水澅請到了帳,將那帳中的紙頁,一頁頁的撕下,順著風,撒在了風裡,那散落的紙頁,一條一條的長長的吹向了跪地的那隻鬼,包住了它,水澅是這樣將生前的夢還給了它。
生帳,是鬼的夢,除了生帳,它們要再夢到點別的,那可都是小城隍君爺在催命了。
那水澅現在寫的呢?她在寫這鬼在鬼道的時分,寫下這鬼的故事,這些故事將在它進入寫池時,成為那執念,成為那過去,折磨著它,直到它死在血池裡。
然後,水澅畫下的它,會成為新的民間故事,成為孟婆故事的一小頁,也會成為那小小白色燈籠的一條紙,也會成為那一幅畫像,立在鬼道上,立在輪迴道上,立在那血池池旁。
孟婆,當要能夠判夢,辨夢,疏夢,然後,託夢,還得會寫那文判。
她可不是河川旁發送湯藥的孟婆,那只是她的大女仕-牡宣。
水澅,將成為謠傳中的孟婆,而她的下僚,所行孟婆之事,都是她的命令。
她的女仕們,是民間傳說的正靈,那牡宣,那在河川旁發送湯藥的牡宣,是那修習孟婆法的弟子,若要說是誰,當稱為:孟侍。
孟婆只有一位,當是這水澅,直到水澅再任它位,否則,只會是水澅。
她寫下的故事,她畫下的圖,在那白七爺立定在那遙遙處,舉起了白刀,一刀揮落那之鬼的頭時,那展示故事與畫的紙頁,就這樣上了燈籠,立在了燈籠旁。
第一考,水澅出色的在生死殿內精準的請到了這隻鬼生前的生帳,她是怎麼判到的?她很聰明,她持著那白七爺的令引,親身走入這鬼的識裡,托了一個夢,這一夢,夢回生前,可是,還沒請到生帳,鬼怎麼夢回生前呢?
水澅很聰明,在她走入這鬼的識裡之時,她聽到了這鬼嘴裡喃喃念著的:「我對不起她,可是,她過得很好,對嗎?」,所以,水澅順著鬼的目眸,找到了這隻鬼一直望著的方向,水澅沒有錯過地上的血痕,這隻鬼磨破足骨,都要走到的地方,立著一個女子的畫像,那畫中的面容,有些許的模糊,面容是這樣的哀戚的女子,身後立著一個男子。
眼裡流著淚的女子,必當正托生在凡間,她的五官與面容,是陽世女子的模樣。
身上沒有光華,情緒這樣的分曉,穿著是那煩人的服飾,一個美艷的婦女,被身後高大清儒的男子護在懷裡,水澅靜靜的望著這鬼,怎麼走,都無法靠近那張畫,只能錯身而過,卻又不自主的會感知到畫,走向她。
真正的深愛,才會牽引著這樣迷茫的鬼,在這樣行走的過程裡,水澅通到這鬼的目覺,是這樣的寂寞,一條筆直的灰白道,兩旁一片漆黑,除了它,甚麼都沒有。
它看不到深愛女子的畫像就在眼前,卻這樣不自主地一直繞著她的畫像走,這橫寬二百公尺的鬼道,它怎麼走,都繞不開她。
明明一旁立著萬千畫像,所有走過這鬼道的靈魂,他們的畫像都立在這條路。
水澅是感慨地,這隻鬼,恐怕不知曉,它已經死了千百年許,那女子,還在陽世間歷考。
中壇元帥說謊了,可不只十年,當初來到這裡,水澅端看那畫像女子的穿著和這鬼身上的穿著,她立當判下,中壇元帥說謊了。
不只十年,這女子的一世一百年許,可,每世之間,這女子都會與她的丈夫來到陰曹地府修行二百餘年才又托生在人事,如今,元帥說了,這女子已經來到第五世,所以,人生一世,又入鬼大羅金仙道,這女子真正地一世是三百餘年阿。
所以,它獨自站在這裡千百許年,水澅感嘆,它卻對這女子有著這樣的深念情。
既然遺憾,何必當初?畫中的女子偶爾會夢到它,那女子目光看向它之時,便是夢到之時,陰曹地府有個誰在等她,可是元帥慈悲,這千百許年,一次都沒有讓她見它過。
細膩的水澅,便是這樣得到元帥的青睞,成為繼任的孟婆的。
一眼辨生死,一目判夢否,萬千個孟婆考者,都在這鬼道,便是這樣才只剩下水澅繼續考,水澅才來此處三日,就只剩下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