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Ryland Grace站在太空船外,沐浴在Petrova line紅外線光帶的壯麗;他讚嘆太空船氙晶閃爍;他感受海浪拍打在腳面。也許他在那刻已經明白,任務的成敗,他都走向某種形式的消亡。
這齣《Project Hail Mary》表面上是科幻電影,骨子裡卻更像是一則充滿宗教隱喻的現代童話。Eva這個名字來源於Eve的變體,她是上帝創造,把知善惡樹禁果與Adam分享的那個「壞女人」。Eva看見了Grace的潛力,將解構宇宙,拯救地球的知識交托給他。帶著愧疚、以長髮與毛衣的柔性母性之姿,強硬地把Grace送上聖母號,逼他成長成一個完整個體,背負著人類最後的希望,執掌滿載的地球知識的飛船,踏上征途,而非自欺欺人地留在即將崩解的伊甸園。
Ryland Grace的名字同樣充滿象徵。Ryland字面上意為「種黑麥的土地」,正呼應了即將爆發的糧食危機;Grace剛是恩典、奇跡。在電影裡,他就是人類擲出的宇宙級Hail Mary Pass。原著小說及電影都以此為名。這趟前往鄰近星系中唯一未變暗的恆星天倉五的任務,是人類在Astrophage毀滅太陽的滅絕邊緣,最後,亦是唯一的希望。Hail Mary,萬福瑪利亞源自天主教祈禱文,用於向聖母瑪利亞祈禱,在極端絕望中,尋求奇蹟。《Project Hail Mary》這個名字,末日的孤注一擲,精準地概括了故事核心。
Eva把毫無準備的Grace強行送上這場自殺式任務,她有罪嗎?她確實有罪,亦於心有愧。但在末日的天秤上,仁慈是最奢侈的無用之物,無人能真正責怪她。這部作品沒有反派,就連Astrophage也只是無善無惡無選擇地完成自己生命繁衍的使命,沒有選擇權,沒有道德判斷。
Grace原是個被逐出學界的科學家,後在中學教室盡力將複雜概念拆解給學生。一幕他用簡單器材把聲音化為可見波紋的畫面,與後來Rocky用器材將平面影像轉成聲納可感知凹凸面的橋段,形成絕妙呼應。跨物種的感官翻譯,竟始於地球一間平凡教室。科學不像神話、文化、哲學,受到人的經歷影響會產生不同的歧義。它是經得起被反覆驗證,只要條件相同,每次答案都會相同。科學近乎真理,是種最浪漫的普世語言。
Grace不是紙上談兵的理論家,他擁有真正的創造力。他與Carl在賣場用小許經費,僅四人團隊,當中只有他一個是科學家,就完成了Astrophage繁殖實驗。Grace一個人即一整個團隊,他甚至相當謙遜,也許應該說他不知道自己的價值。Carl只是無心一語令他得到靈感,他就把功勞平等地分給Carl。Grace發現自己的假想錯誤時會懊惱,但他也很快就承認失敗,這種品格在成年人中難得一見,他的眼神就如孩童般清澈。
在太空中,唯他與系統Mary相伴的時光,也許是Grace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不用面對他人,不用廢盡心思去闡述自己的想法和概念,純粹思考、驗証每個想法。不用去遷就他人的生活軌跡,想耍廢時耍廢,想努力時再努力。Grace在失憶期間打開一個又一個的行李箱尋找自我時,看到另外兩位都是有朋友、有家人、有生活時,會不會有一刻在想為什麼死的不是自己?他的行李箱沒有足夠的資料去解析「我是誰」這件事。其實,「我是誰」這個哲學問題,在Grace眼中是求生、是科學本質的拆解。
Rocky聽聞Grace燃料不足,無法返航時,不假思索就說可以分出燃料,為此延遲六年回家。可是就算有足夠的燃料,糧食、體力、機體的穩固度也未必能讓Grace回到地球。更實際已知必然會發生的問題,就是壽命。Grace在此時又如何對Rocky說人類的壽命只是波江星人的零頭?也許在Rocky對時間流動的感覺中,六年只是一瞬之間,那少許的燃料只是舉手之勞。但這一次真真正正是Grace第一次被當成第一選擇吧?「沒有事比你更重要」的認可,不管何時,都是最吸引人的。
Grace放棄了回地球的機會,改以抵達甲蟲探測器將Taumoeba及其研究成果送往地球。然後啟航去救被Taumoeba吞噬所有的燃料而無法回航的Rocky。二人到達波江星後,Grace選擇留下,波江星人集全星之力為他建造了生態穹頂。Grace最初並不認為自己可以救地球,也不認為自己可以救波江星,他只是在太空船上盡人事,其後一切都是天命。他回航也只是為了救Rocky,一個外星朋友,沒有想像過救了Rocky的同時,也救了一整個外星文明。他只是在做他想做的事。
在科學的外衣下,這個故事探討著犧牲、友情與救贖。也許多年以後,Grace會對Rocky說,我想家了。然後他滿頭白蒼,踏上Rocky為他修復處理的太空船,獨自壽終。他會微笑,因為他已完成那記不可能的長傳,把恩典帶給兩個星球。他會微笑,因為他正躺在認可他的友人們為他所訂制的希望之艦內,知道自己被愛著被記掛著。
他從不認為自己是會成為救世主,他只是持續做著想做的事,正好走在正確的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