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為 Rebecca Dirksen〈Reconsidering Theory and Practice in Ethnomusicology: Applying, Advocating, and Engaging Beyond Academia〉(2012)之摘要與譯介。
從 Music 到 Musicking,然後呢?
承〈這是音樂嗎?——像民族音樂學者一樣思考〉所打開的 musicking,如果我們把音樂看作一種透過聲音生成的關係,那麼便可追問:
- 關係如何被建立?
- 哪些行動者被納入,又哪些被排除?
甚至,如應用民族音樂學者一般追問:
- 我們能否以聲音為度,想像新的關係模式?
同樣地,我在〈透「樂」見人:音樂鑑賞外的探索之道〉中曾稍稍介紹何謂應用民族音樂學;但在這裡,我想帶著大家沿 musicking 所打開的關係視野,再隨 Dirksen 往前走一步,一窺應用民族音樂學者的思維!
何謂「應用」?
應用往往被視為從理論走向實踐的過程,但真的有純粹的「研究」和「應用」嗎?兩者的關係,真的只是單行道嗎?
對 Dirksen 來說,答案是:沒有,也不是。
她甚至認為,這是一種「虛假二分法」。試想,研究真的有可能不改變現場嗎?當我們進入現場、與人互動、記錄與書寫時,實際情況早已在某種程度上有了我們的參與與影響。那麼,「應用」又有可能不經預先的設計與思考嗎?它實際上必須建立在對關係、脈絡與意義的理解之上。
因此,研究並不是站在關係之外的觀察,而應用也不是沒有思考的行動。兩者之間並非先後或高低,而是在實踐之中不斷交織。
「應用」不曾,也不該離地(註1)
在台灣,常常聽見「藝術進入社區」、「藝術介入地方」這類說法。但細究其中,有時隱含著一種高低預設,彷彿藝術是一種更高的力量,可以去拯救、活化,甚至改造社區。但這並不是應用民族音樂學所追求的方向。
「社會介入」(social intervention)可以促進學習與文化對話,進而解決問題、改善生活品質,並建立認同與社群,因此常成為行動方案之一。然而,只要研究者進入現場,無論是觀察、協作,或推動具體方案,都不可避免地會形成某種干預。因此,問題不在於是否干預,而在於我們是否意識到自己正在干預;也在於,我們能否放下「由上而下帶來價值」的想像。
真正的行動,應該從理解出發。我們看見社群中某些多元性與價值正在消散,於是選擇站到社群自身認可的價值之中,與之同行、共創。學者所提供的,或許只是策略與工具,用以清理視野,使原本存在的知識與能量重新運作,進而復權/賦權,拓展新的可能。
倫理,不想保持正確(註2)
然而,只要涉及價值辨識與共創,就不可避免地進入協商。當行動方案出現,倫理問題也隨之而來。
Dirksen 提醒,應用民族音樂學者必須不斷追問:
- 我們行動背後的動機是什麼?
- 我們在現場中站在什麼位置?
- 我們與個人或群體之間,是什麼樣的合作關係?
- 我們如何再現被研究者?這樣的再現是否有效、公平?
- 這項計畫對社群而言,究竟帶來了哪些好處,又造成了哪些負擔?
這些問題沒有標準答案。於是,應用民族音樂學從來不只是方法,而是一種倫理立場:一種在知識與行動之間反覆校準的位置。
因此,或許應用民族音樂學者最需要維持的,不是「正確」,而是一種願意持續放下確定性的能力。在每一次干預中,不斷修正自己的位置,與關係同行。
從聲音下針,讓關係動起來
回到 musicking 的視野,或許可以說:應用民族音樂學關心的,是我們能否透過聲音,看見那些正在形成、斷裂,或被忽略的關係,並讓它們有新的可能。
因此,凡是透過聲音生成連結的地方,都可能成為「見縫插針」之處,是的,如針灸一般。這些工作不在於規模大小,而在於能否找到關係中的關鍵點,在適切的位置上調動整體流動,使某些關係重新被活化。
現階段應用民族音樂學者拓展與行動的面向,可以在〈透「樂」見人:音樂鑑賞外的探索之道〉中看到。但更重要的是,我想邀請大家帶著真知灼見,發揮創意,一起思考:如何透過聲音,迸發新的關係想像?
後記
在《鼠疫》中,卡繆特別在塔魯組織志願防疫隊時,插入這段話:
但是敘述者並無意過度強調這些志願防疫隊的重要性。市民如果處在敘述者的位置,在今日的確會有許多人忍不住刻意誇大這支防疫隊扮演的角色。但是敘述者毋寧是相信,如果過度吹捧慈善行為,反而會是間接而有力地頌揚了惡。因為這樣會讓我們認為慈善行為很罕見所以它才值得珍視,而惡毒和冷漠卻是人類行為常見的動力。然而,敘述者並不認同這種說法。這世上的惡幾乎總是源自於無知,而且蒙昧無知的善良造成的損害會和惡毒造成的一樣多。應該說人基本上都是好人,而非壞人,而且說真的,問題並不在這裡。但是人無知的程度有高有低,善與惡的區別即以此為據,最不可救藥的惡是無知卻自以為什麼都知道,於是認為自己有權殺人。殺人犯的靈魂是盲目的;如果不能洞見事理,就沒有真正的善良,也沒有仁愛的心腸。(註3)
或許,所謂應用民族音樂學,並不是去扮演英雄,而是在知道自己必然介入的前提下,盡可能清醒地站好自己的位置:看見、理解,然後謹慎地行動。
原文請參見:Dirksen, Rebecca. (2012). “Reconsidering Theory and Practice in Ethnomusicology: Applying, Advocating, and Engaging Beyond Academia.” Ethnomusicology Review, 17.
註1 此標題出自MCS系列:MCS對談節目第一集(鄧芝珊、唐凌)之對談內容,09:40-10:02
註2 「不想保持正確」一語借用自簡體中譯本《我不想保持正確:拉圖爾對塞爾的五次訪談》之書名。此書繁體中譯本題為《孤獨的博學者:賽荷,船夫之子,在科學與人文之間漫遊,意外成為人類世思想的領航員──與「網絡理論家」拉圖的五場對談》。
註3 Albert Camus,《鼠疫》(La Peste,邱瑞鑾譯,台北:漫遊者文化,2021),頁13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