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說說關於衣著的故事。
第一個故事，是阿圖告訴我的。
阿圖，嗯，雖然不到不打不相識的程度，但也雖不中，亦不遠矣。我第一次見到他，就是差一點起衝突，地點就在前頭我跟小吳說的那家我上了當的咖啡館。
在料理小健到一個程度後，我打算把那地方搞成一個會所，用以取代本就想重新裝潢的老地方。時隔約莫三個多月吧，那天我帶著幾個同事，以及周叔他們到那兒去。我們一到，就有幾個人手上抄著傢伙從一旁衝了出來。
由於在室外，周叔他們不掏槍，但甩棍登時就放了出來。可那幾個人就是一臉拼命的樣子。我瞧了一下那幾個傢伙，心裡感覺他們跟小健不是一伙的。所以就在即將短兵相接時，我陡然喊了一句：
「不就要錢嘛！往後退！」
嘿，這話一出，那夥人帶頭的當下就愣住，還一個踉蹌。我一看奏效了，就說：
「有話用講的，傢伙都給我交出來。外面天熱，也不看看自己曬得多黑了，進去說！」
他們顯然怕進得去出不來，還想做些或說些什麼。我於是又說了：
「真有欠，我一定還。我是做生意的，要你們的一手一腳，甚至一條命，多數時候一點用都沒有。進來吧！」
進去之後一談，我的火又一下冒了上來。
帶頭人說他叫阿圖，當下我以為他姓涂。
阿圖說，他們是負責裝潢工程的工班，從拿了訂金後，就沒再收過錢。他說，小健用了很多方法要他們加班加點地趕，但每次想跟他結帳，那傢伙都說要等老闆看過，才能付錢。
由於這是阿圖自己當老闆後，第一個大的項目，所以也格外賣力。可到頭來，一直等到聽到小健東窗事發被逮、聯繫不上他時，剩下的錢一毛都沒拿到。
七、八個月拼命換得一場空，哪吞得下去？
所以他跟同事輪著天天都來這邊蹲，就是要堵小健口中的老闆。阿圖說，今天沒有場子要跑，所以他們幾個同事就一起來了。
我一聽，就問周叔要來資料，一看就告訴這個阿圖：
「沒付？我這邊的帳冊顯示，他付光啦。該給你們三百萬，他都拿走啦。上面記載現金支付給你們，還有收據啊！」
阿圖一聽，臉漲得老紅。我看他不信，就讓他過來，挑出收據正本一共四張。上面都簽了個看起來也不知所以的花押。
第一張就是訂金，三成，九十萬。再來分了三期，一期七十。
阿圖一看，傻了好一下子，連忙往他的腰包裡掏。這讓周叔緊張得差點掏槍，我搖了搖頭。結果阿圖掏出來了兩張紙。
我一看，呵呵，什麼裝潢工錢三百萬，是四百五十萬！
第一張紙，就是小健跟人簽的合約，上頭有他的簽字，這是我可以確認的，是甲方。乙方是一個裝潢工程公司，畫押的負責人叫ＯＯ圖，有公司的大小章。
然後另一張紙，是一張收據（就是那種文具店買的）的副本，上面註明阿圖這邊領到的訂金，只有五十萬。
我一看，臉一沉，望向周叔。他慚愧地說：
「小二爺，真對不住，這，我沒查明白！」
我心裡有了計較，看了隨行的一個同事一眼，比了個「1」。他愣了一下，我又瞪了他一眼，這才屁顛屁顛地從一個波士頓包裡拿出一個厚信封遞了過來。
我把那信封推到阿圖面前，告訴他：
「你說的話，我信三分之一，後頭我得查！不好意思啊，我剛剛被騙，疑心病自然重了點。但這一百，你先拿去，簽我公司正式的領款條，再開三聯式的發票給我。」
接著我指著另一位同事跟阿圖說：
「你把收款帳號給這位小姐。我跟你保證，一週內我查清楚欠你多少，該補的一毛不會欠！」
阿圖有點不可置信地先打開信封一瞧，愣了一下，接著看著我說：
「老闆，我相信你，謝謝！」
隔天，我找來了這場子的室內設計師。她先前一直不願意把實情告訴我，可我知道她是知道內情的人。因為她跟小健的馬子很熟，這一場也是因為這樣被拉了進來。
我讓周叔把她「請」到我辦公室。非常緊張、可以說是害怕之至的她，一開始一邊哭，一邊直說自己沒有騙我。說自己只是幫忙小健畫設計圖、跟工班溝通的人，不知道後面有這樣一個騙局。
我等她發作了一陣後，跟她說：
「嗯，妳理由很充分，很可以置身事外，也吃定我不會濫殺無辜，所以還可以跟人繼續當姐妹淘。但人家阿圖呢？不只他一家，跟他的還有好幾個家庭等錢吃飯。怎麼，妳不當回事？」
這一說，她崩潰了，又哭了好一陣子，才說了實情。
實情，就是阿圖講的那樣。另外，小健還扯了將近兩百萬的爛污！
就這樣，我認識了這個包工頭。
更意外的是，我之後才知道，阿圖這廝跟我淵源頗深。由於對他多少心懷虧欠，之後我周遭有裝潢需求，就會讓他進場。
至今快二十年了吧，他也從個菜老闆，變成了年入過億的行業大咖。
某次跟他說起我的家廟，他一聽就說那裡他很熟。我以為他一天到晚見鬼或倒霉，常去問事或祭改。結果沒想到，他是當年幫我爺爺搞定那裡唐山大木匠的關門——嗯，算徒孫吧。
因為他是大木匠關門弟子的關門弟子。
說到這裡，我才又知道，他竟然是小我整整十屆的高中學弟！
阿圖說，他國中時其實就開始喜歡做木工。畢業想讀高工，可偏偏當時成績還算不錯，老師跟家長「極力說服」他上個好高中。
他也就這樣考了進去。
可進到我們那學校，他卻一點心思都不在功課上。唯一能高分過關的，就是工藝。
後來，大學他特意進了在全國範圍內都吊車尾的私立大學文組的一個系，只圖一張畢業證書，把時間都拿去學木工。
他告訴我，他高中時就在我們宮裡，讚嘆著那主殿建築的鬼斧神工。因而遇到了同樣深愛那棟木建築、且常年負責維護的師父。一老一少，就此傳承了起來。
他上大學後，便正式拜入門下學藝。
他跟我講這故事時，是疫情前某個萬聖節之後的個把月，我在巡一個重要的案場時遇到他。
我們兩個就這樣一起蹲在工地，喝著啤酒。
那個萬聖節前，他剛好還沒進我們集團的這一場，所以得空去補償因為前一年太忙、沒有幫上手，讓小孩唸叨了許久的萬聖節裝扮。
除他之外，阿圖嫂在裁縫上的造詣那也不是開玩笑的，閒暇之餘就是上課跟實作，所以夫妻倆就給兩個孩子搞了十分別致的裝扮。
他說，就因為萬聖節前，他跟老婆都用心幫孩子準備了，然後當天出去，在收割諸多豔羨與驚嘆之外，他出於職業習慣，也不斷會觀察其他孩子、乃至於路人的裝扮，所以特別上心。
因此，當萬聖節都過了一個多禮拜後，那天，就因為我們的場子，他忙到晚上九點半多才收工回家時，遇到那個很特殊的人，才會印象極深。
我知道，他家是沒有地下停車場的老公寓，所以在附近租了個車位。
阿圖說，當天停好車時，他看了一下表，十點快半。停車場離家走路約莫七、八分鐘。他習慣拐入一家全家旁的巷子，作為回家的最後一段路。因為他有時會在那家全家買些啤酒，或老婆、小孩交代的東西。
那天，他倒是什麼也沒買，就往家裡去。
巷子很寬，車子也不少，可當晚就還好。
走著走著，他想到了一件事，於是翻了一下 Line，看看業主，也就是我這邊的案場主管，是怎麼說的，所以低頭滑了一下手機。
但阿圖突然因為一個感覺，剎停了腳步。
那種感覺其實很平凡，就是突然覺得路徑前方有障礙物，或者有人。
這一停，阿圖一抬頭，著實嚇了一跳。
他眼前隔不到一隻手臂的距離，是一個人。
這個人，就剛好站在路燈下。
可她的穿著，是從頭到腳的黑。
那人戴著一種黑色的圓軟帽，穿著類似法官、律師法袍的外衣，只是沒有那些寬大的色邊，且身線裁製得極為合身，給人一種非常俐落的感覺，當然鞋子也是黑的。
在路燈的光照下，也不知是不是跟衣服相對應，那人的臉顯得特別白。
阿圖就這樣，與她短暫地對峙了一下。
那人也沒有什麼特別之舉，反而禮貌地向他點了個頭，然後就從一旁走了過去。
繼續往家裡走的阿圖，當下腦袋裡冒出的，就是「萬聖節」這三個字。
可已經過了一個多禮拜了，那這人何以如此裝扮？
忍不住好奇起來的阿圖，邊走邊想。突然間，一個似曾相似的身影躍進了他的腦中，讓他加快速度回到家。
一進門，他就喊了老婆。
阿圖嫂略顯嬌羞地說：
「那麼大聲幹嘛啦？孩子才剛睡，你先去洗澡啦！」
阿圖一想，誒，他不是想交作業啊。
但沒辦法，該交的得交。
只是一交完作業，他就睡死了。
隔天，他跟案場的主管又在傍晚就某些事情討論了好一下，到停車場時已經快八點了。
由於被交代了要買小孩的布丁，所以他就進了全家，順帶給自己買了點啤酒。
結帳時，跟阿圖很熟的店員說：
「誒誒誒，你知道昨天晚上快十一點時，我們前面出了車禍嗎？一台違規迴轉的四輪跟一輛衝很快的機車撞上了耶。那個機車騎士，當場就……」
阿圖一聽，用力地想了想，然後搖搖頭。
說：
「你說我才知道，昨晚那時在家沒聽到什麼聲音啊！」
想想也正常，累了一天，還要付出那麼多優質蛋白質，哪還有功夫去聽外頭發生了什麼。
阿圖也不多說，權當聽了個鄰里新聞，就回家。
一進門，他就聽到阿圖嫂在喊老公。
看著跑過來找布丁的兒子跟女兒，他心想：
「不會吧，難道還想再生一個？」
看著老婆也一臉興奮地朝著他過來，阿圖心裡打起了鼓，但鼓棒子卻縮到一個極致。
老婆接了他手上的東西後，嫌他身上灰多，就要他先去洗澡。
阿圖一邊洗，還一邊想：
「哎，不會變成要期末考，得一連考幾天吧？」
等出來後，他看到桌上擺好的下酒菜，心中真是七上八下，下意識地扭了扭腰。
老婆怕他晚上吃便當沒營養，給他燙了青菜，也準備了阿圖喜歡的下酒菜。
拿上冰鎮過的啤酒杯，自己也倒了一杯，陪著阿圖喝了起來。
喝了大半杯後，阿圖嫂跟阿圖說：
「你知道阿奇爸爸嗎？」
「阿奇？」
阿圖想了一下，知道老婆說的是讀大班兒子的麻吉。來過自己家玩，他爸爸有來接過，的確打過照面。
於是就點了點頭。
然後老婆說的話，讓阿圖嗆了好大一口。
因為阿圖嫂看他點頭後就說：
「死了。」
緩了好一下，阿圖嫂拍了好幾下阿圖的背後，才繼續說給他明瞭。
兒子這段時間回家都會說阿奇沒去上學。
剛好阿圖嫂也忙，那個禮拜都是兩個孩子一送一接就離開幼兒園。
直到今天，因為年底將至，機關要求清假，阿圖嫂非休一天不可。
所以就在送孩子去時，跟園長說下午會把之前答應幫忙做的幾個布套弄好，接孩子的時候再帶過去，因此自己會晚一點才去接。
就這樣，等阿圖嫂到時，小朋友已經走得差不多了。
幫忙把幾個大抱枕裝上布套後，園長連聲道謝。
然後阿圖嫂就順口問了句：
「阿奇今天有來上學了嗎？」
兒子在一旁搶著講，大聲地說：
「老師說他不會來了！」
阿圖嫂驚訝地看著園長。
這時，園長才說，阿奇他爸爸走了。
說是萬聖節當晚，解散後，走回家的路上，突然心梗，到院前人就沒了。
阿奇媽媽傷心過度，整個人也不好了。
阿奇爸爸的後事，都是阿奇爺爺奶奶操辦。
媽媽跟阿奇現在是外公外婆接回中部照顧。
事情，是阿奇奶奶來園裡說的。
阿圖一聽，腦子突然蹦出一個畫面，然後就一直翻手機。翻了老半天，只見到一張通身黑、但模糊不堪的背影照。
阿圖嫂看他那麼急切地找，就問他在找什麼。
阿圖說：
「誒，我問你喔，阿奇爸爸那天是不是穿得一身黑啊？」
阿圖嫂想了想，也翻起手機，一下子後說：
「啊你是老年痴呆喔！哪天兒子女兒不是有跟阿奇拍照？你看，他爸也一起拍了啊！這張是阿奇媽媽傳給我的，你是忘光光了喔？」
阿圖一看，這才想起來，翻一下自己的手機，果然也有阿奇爸爸的照片。
阿圖會拍他，是因為阿奇穿得一身教皇的宗座瑞士近衛隊制服！
阿圖記得，自己還問過他這是哪找的。阿奇爸爸還神秘地說：
「這一套可是正版貨！」
阿奇爸爸身高快一九○，外加一張很老外的臉，那一身一穿，當晚可是吸引了一堆目光。
可就在解散之後，由於他們跟阿奇家是兩個方向，小朋友說再見後，阿圖帶著一家往另一頭的停車處去取車。走了一小段，他就看到對向阿奇爸爸一身黑地急忙走了過去。
他那時還想，衣架子的身材，就是穿什麼都好看。
隨手還拿手機拍了對方。
可現在阿圖才覺得奇怪——阿奇爸爸是在哪兒換得這一身的？
「一身黑？」
一道閃電突然劈進阿圖心裡，他「啊！」了一聲，搞得老婆白眼以對，兩個孩子都跑過來瞧。
他不知道該怎麼說，只好搔搔頭，說自己是想到工作上的事。
再一天，他特意起早，就是要去全家找那個七點後就下班的店長。
七點剛過，阿圖就跑到那家店。
店長剛交完班，脫了制服在外頭抽菸。
阿圖連忙跟他說了前天晚上十一點那場車禍的事。
店長一聽，也沒問他幹嘛打聽，倒是自顧自講了起來。
說了好一下，阿圖聽他的意思就是——機車騎士超速是沒錯啦，但汽車違規迴轉也是事實，更是主責之因。
結果呢，網路上就出現一批人，一直講什麼「不超速就不會死」，還把人家的照片 PO 到地方粉專。底下有人嗆要告，原 PO 才刪文。
店長說：
「哎，網路喔，就是躲在螢幕後面沒良心的狗東西聚集地啦！」
阿圖一聽，就問：
「你有看到那個騎士的照片嗎？」
店長說：
「嘿嘿，我跟你講，我給他截圖下來了。媽的勒，刪文就沒事是吧？我有留言說備份了，如果家屬要告，我這邊有證據！」
阿圖就說：
「那，你能讓我看一下騎士的照片嗎？」
店長一邊翻手機，一邊說：
「哎，那個妹妹喔，之前也有好幾次來我們這邊買東西，就住在兩個紅綠燈過去那裡啊！」
阿圖一聽，死掉的騎士是女生，身體就有點抖了。
一看店長翻出的照片，阿圖倒抽一口涼氣，好一下說不出話來。
店長或許是上大夜班上到疲了，也沒發現阿圖的異狀，只說：
「哎，好好的人，怎麼知道那時候就會遭遇橫禍呢？」
阿圖整個人懵了。
他實在想不明白，自己那晚在路燈下見到、穿著一身黑、長得跟騎士一模一樣的人是誰。
這樣說來，萬聖節當晚他看到的那個通身黑衣的人，至少也是臉跟阿奇爸爸一個樣的，對吧？
說到這裡，阿圖問我：
「學長，你說這是啥米碗糕？」
我聽了，只能跟他說：
「你又不是不認識我小叔，去問他老人家不就好了？問我，我知道的菜頭粿！」
他苦笑了一下，說：
「我問過大師啦。他老人家說，那是收魂的。至於為什麼是我看到的那樣，大師說應該是跟我先天體質有關吧，他也不是很清楚。不過大師告訴我，好佳哉的是，我看到時都沒有聲張，所以對我不會有什麼影響。」
我說：
「那不就好？」
阿圖說：
「我就怕哪天看到家人或自己啊！」
我說：
「想太多！你家都長命百歲，別扯皮！」
他又笑了笑。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又問了他一句：
「誒，我說，那你最近還有看到嗎？」
他愣了一下說：
「誒，學長，你還真別說，有！」
「我那天去看咱們這裡要的料，先驗一下規格，出那家材料商時，大中午喔，就又看到一個全身都是那樣黑色的人。那臉，我很熟悉，但一下就是想不起來！」
我滿臉好奇地看著阿圖。
他說：
「結果啊，我那天睡前無聊刷一下臉書，就看到那個被硬拉進去的大學班級群，在說某某教授當天中午突然過世了。」
「我細看才知道，那位就是我中午看到的臉。他之前硬是當了我兩次，第三次還要當，要我畢不了業。還好是我導師去拜託，他才給六十分！」
他一邊說，一邊翻出臉書給我看。
靠。
人還真他媽就是那天中午掛的！
我看完，站起身來，捏扁啤酒罐子，拍拍阿圖說：
「他媽的，哪一天你要是看到一身黑的我，記得——」
「千萬別告訴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