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個關於服飾的故事,是個老記者告訴我的,我都叫他普哥。
普哥,是我老爸相熟的一個老資格政治線王牌記者的徒弟。他那師父是真把他當兒子,所以就把普哥帶了進來。他跟他師父,是唯二進出過我家的記者,所以跟他差了10歲的我,彼此很早就認識了。他,很有意思,也叫我老大。
前一段時間,他找我了好一陣子。我不是沒在這裡,就是實在忙得厲害。好不容易得空了,就跟他去了一間近期頂火的餐酒館。他清楚跟我往來,不必擺譜,因為真要擺,那就是關公面前耍大刀;所以,他都會找吃、喝與氛圍舒服之處,最好是我沒去過的。這間,說是南歐來的老闆開的店,我還真是第一次去。東西很道地,品質也好,那晚我是吃得很舒坦。
可,普哥在我這份愜意中,講了件……嗯,稱得上怪的事情。
在我倆因為點的多是海鮮,已經喝掉一瓶GAJA 2018年的Gaia & Rey Chardonnay後,我正想著下一瓶要開啥時,普哥突然問我說:
「老大,你覺得一個人四十幾年樣子都沒變,每次遇到,他都穿同樣一套衣服,這是什麼狀況?」
我一聽還心一驚,開始仔細回想:「普哥見過我那兩位師父嗎?沒啊,不可能啊!」不明白他在講啥米碗糕的我,只好說:
「嗯,這,我哪會知道是什麼狀況!」
開了這頭,普哥跟我說……
他先解釋了那套衣服。他說,那人穿的衣服很奇怪,說完便問我有沒有見過百家布或百衲布?
我笑笑說知道,就是那種用各色布料拼接出來的布匹,過去在民俗上有保佑嬰兒健康長大、平安長壽,或人們用以趨吉避凶的寓意。
普哥點點頭。他說那人就穿了一套這種玩意兒做的西裝,而且非常合身。
我一聽,又笑了,直說這東西也稀奇?很多設計師喜歡玩這套啊!我之前在東京跟米蘭,都遇到過訂製服的設計師跟我推這種衣服,花不溜丟的眼花撩亂,我哪敢穿?結果還被我老婆笑。可,她倒是真有一件那樣的西裝外套。
我一邊說,一邊就從手機裡找出我老婆穿著那外套的照片給普哥看。心裡想,不就這樣嗎?
普哥看完卻意外地搖了搖頭。他說:
「老大,我也算見過世面好吧!要是我大嫂身上穿的這種,我就不覺得奇怪了!先不說四十多年間,我見過那人五次,他身形容貌一點變化都沒有。就說那件衣服。你要看過,就會知道,那就是一件百衲被、棉被做出來的,可卻偏偏很合身!」
啊,對吼,長年容顏不變,這除了我家兩位外,誒,其他我是真沒見過。用棉被做衣服,還能合身?這是什麼景況,我也想不出來。
不如想想,是不是要開一瓶Rosso di Montalcino 2016?
我一邊想,普哥一邊說他第一次見到那人的事情。
普哥,套用現在網路的用語,可算是他們那裡的小鎮做題家。人家可是咱們都城裡排名第一的高中畢業的唷!
他第一次碰到——誒,我們就叫那人百衲人吧。
普哥第一次碰到百衲人,恰恰是大學聯考的前一天。
打小立志當記者的普哥,當時,不是他自己吹,而是在學校裡模擬考的成績都替他說話——那是一定要到城南去讀新聞系了。
普哥自己,當然也是胸有成竹、信心滿滿,心想他踏入新聞界的人生,就要從醉夢溪畔開始了。
那天,看完考場,普哥坐公車回家。那公車,不空也不擠,就是位子坐得都是人,另有三、五個站著的乘客。
車身晃啊晃,坐著的普哥也跟著昏昏欲睡。就在頭點了好幾下時,他給人碰醒了。
一睜眼,身旁是一個穿著百衲被做成西服的人。
普哥當下只有一個想法:
「穿這樣,警察不抓?」
要知道,那可是戒嚴時期很風聲鶴唳的一年啊!
可,那人沒說話,就笑咪咪地看著普哥。
普哥又望向了他,心想:
「媽勒個,年紀也沒多大,就要人讓座,操!」
於是無奈地起身,就走到車前去了。沒兩站,他就下車了。
普哥的雙親都是公務員,很嚴謹的個性。那晚的晚餐,跟隔天的早餐,都是精心替普哥準備的,就是深怕有所閃失,誤了考試。
普哥到進場前,也一切正常。
第一天、第一科國文,考卷發下後,普哥是眼睛一亮、心中大喜。答題那叫一個風卷殘雲,沒一下子就要寫作文了。
這可是他的驕傲、他分數的基本盤啊!
看完題目,腹稿剛打完,第一段還沒寫一半呢,肚子就開始不甘寂寞地表態了。
普哥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氣,加快筆速。
可「賽在滾」的速度,哪是人可以挑戰跟掌握的。
第二段才寫完,普哥就感覺那最後一關即將被突破了。
他又忍了,拼到第三段。寫到中間,心神已經開始亂了。
沒辦法,他只好草草收尾,硬撐地把第四段寫完後,第一個交卷,就往外衝。
普哥說:
「他媽的,到廁所一脫,操,都出味兒了!」
「幹,內褲只好捨棄掉。」
就這樣,那天下半身真空的普哥,心裡已經夠崩潰了;可後頭科目遇到的題目,竟然陌生得不像話,普哥這就傻了。
等第二天,三民主義什麼的,普哥多少恢復得正常。
但人家說考運,普哥第一天就洩了個乾乾淨淨,第二天怎麼寫,都沒有順手之感。
尤其是英文。原本英文作文,也是普哥的強項,可那天面對不難掌握的題目,他就是難以像過去那樣構思出好的語句。
寫完,自己的底氣,是真的一點不剩了。
等放了榜,普哥得上山去讀新聞系了。
他不想重考,也就只能認了!
那時,普哥可沒把百衲人跟自己做出任何的關聯。
且,他在大學裡,也認識了那位帶他入行、視他如子的師父。
四年過去,當兵時,普哥倒是考上了預官,還在師父的運作下幹了新聞官。
退伍後,就順當地進入報社,開始了跑新聞的生涯。
他師父是政治線的王牌,他自然也跟著。師父手把手帶,普哥成長自然很快。
而那是政治線「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時代。國家就要大變,社會極度躁動,政治新聞跑起來,有著刺激感,更有成就感。一個又一個的大事件,年輕的普哥跑得不亦樂乎。他也從小普一路成了普哥,再後來,官銜就加上去了。就這樣,一路跑到了九○年代中期。
說到這裡,普哥一口氣喝乾了杯中酒,說道:
「那年年底發生了什麼?你一定記得。」
「當然,那麼大的事,我自然記得!」
那個大案發生之後,全國都在追兇、都在找真相。
有一天,普哥聽一個之前就曾提供他諸多消息的線人說自己知曉某些內情,於是他就約了此人,到西區老字號的咖啡廳碰面。
等了半天,那人就是遲遲沒有現身。在只有B.B.Call的年代,他Call那人N次,硬是沒有回應。
就在他要離開時,一個人突然坐到了普哥的對面。
他一抬眼,愣了一下。
那人沒有對他說任何話,也就只是笑一笑。
普哥心裡正賭爛呢,也就不管不顧地離開那家咖啡店。
可,一走出去,他就停下腳步了。
「是百衲人!」
普哥出店時,腦子就閃過個念頭,想著這冒失的傢伙怎麼很面熟。等走到店外,一想到剛剛看到的衣服跟那個笑容,就確認是自己大學聯考前一天在公車上遇到的傢伙!
他連忙轉身,跑回剛剛的座位上,可沒見著人。
普哥心想,人應該是去洗手間了,等一下好了。一定要問看看,這人幹嘛隔了十七年,又跑出來?
可,沒等一分鐘呢,Call機震動了。
是師父傳召。
趕回報社,他師父告訴他,明天晚上有個約,要普哥跑一趟。
師父說那是幾個相同派系的議員跟地方代表的聚會,他的內線消息說,裡頭有人知道大案的真相;自己則是被層峰叫去一個飯局,不去不行,所以要普哥代替跑一趟。
師父都說話了,普哥自是承應了下來。
等到晚上,普哥那線人才出現在報社底下。
一見面就是要錢。
普哥火大地操了他兩句,要對方先說消息。
那人講了個稀哩嘩啦,普哥聽了個雲裡霧裡。但跑了十來年了,他很清楚真假要怎麼判斷——那傢伙純騙錢。
普哥聽完只說了句:
「唬爛如果可以賺錢喔,我他媽就變成王永慶了啦!」
我聽到這裡,心想:
「靠北,現在的記者,不就靠唬爛賺錢嗎?」
普哥看我奸笑,就說:
「誒,當年我們可是有極高的職業道德的喔!」
隔天晚上,普哥依著師父的指示,到了案發地的一家餐廳。
一進包間,兩桌都是地方排得上號的咖,跟部分同行。
一陣吃喝,普哥發現,這其實是權力真空之後,準備填補的佈局嘛!
沒一下子,那位後來在政治上成了怨婦的女士也到場了。
應酬著的普哥,心裡納悶著師父怎麼不直接告訴他,這是這樣的場子?卻要說跟大案有關?
等菜上到一半,普哥還被灌了好幾杯高粱後,有個議員拉著個市民代表,過來敬酒。
普哥起身,按禮數跟人家互動。他本以為這樣就好,最多等等自己再過去回個禮。
沒想到,那個議員又替自己跟普哥各倒了杯酒,拿著就貼近他耳邊說:
「這一杯喝下去,等等我會先走,你到這裡來!」
說著,一張小卡就塞進了普哥的手裡。
普哥不是毛頭小子,紙條看都沒看,就先塞進口袋了。
等又上了兩道菜,那兩人就起身跟主人說了聲抱歉,講還有行程得跑,果真先行離去。
普哥又安穩地喝了碗湯,抽了兩根煙,醒了醒酒後,也跑去跟主人說,要回去發稿了,不好意思。
主人拉著他,要普哥跟他師父問好,又請託說,多幫那位女士寫些好話。
臨走,一個厚厚的黃皮信封就塞進了普哥手裡。
等出了餐廳,到了車上,普哥拿出小卡一看,是家按摩店。
離餐廳還有好一段距離。
關鍵是,那是做全套的。
普哥早已司空見慣,降下車窗,以風醒酒,便赴約去也。
進了按摩店,媽媽桑把他帶上二樓的一個包間。
普哥心想,不會先要我射一發,再跟我說什麼吧?
沒一下,進來了一個小姐。
他心想,還真是這樣搞?
結果那個妹子沒出聲,直直往房間後頭走,到浴室旁就一推,然後粉紅燈光的房間就透出了一股正常日光燈的白。
「原來有個暗室。」
普哥走了進去。
那兩人,果然在裡頭等他。
他們,還真跟普哥講了——
他們認為的大案真相。
簡單地說,會搞出那麼多條人命,幕後的大佬也嚇壞了。
原本,只是想恫嚇一下地方頭頭,可沒想到找來處理事情的人太不牢靠。
先是因為怕自己露餡太多,引進了外來的打手。
再來就是千叮嚀、萬囑咐,只能說是開發案很多鄉親等不住了才來特此「請教」,大佬的訊息丁點兒都不准洩漏。
可是,受託者根本沒有親自到場,派了兩個小弟去監督境外打手辦事。
然而,一是事前情蒐出了包,原本料定沒人的日子,卻跑出一堆人。
再來就是,人一多,心就慌。在控制人的過程中,其中一個小弟就講出了背後大佬的名諱。
這一下,他們就更不知道該如何收尾了。
離譜的是,兩個小弟在談到底該怎麼辦時,那個說漏嘴的小弟用手比了槍的姿勢。
另外一個說是當下還在想到底該怎麼辦,也不敢聯繫上頭,不自覺地點了下頭。
境外的打手一看——
就開始開槍殺人了。
那兩人,一下子就懵了。
等回過神來,已經完蛋了!
他們當下夠快的反應,就是讓外來殺手立刻按照規劃撤出。
自己搞了台車要跑路,卻沒料到那車裡還有個人。
但,他們本就不是要殺人的,那人只好在走遠後就放過了。
普哥聽完,酒意已全都化成汗液,全排出了!
因為,這跟他本來預設的真相之源,真是八九不離十。
案發後他就想過,在那個錢淹腳目的時代,如果說要為了權力殺人,那麼引起的震動,恐怕沒有人有辦法收拾得了。但為了錢,那就是另一回事。
可,為了錢,如此明晃晃地連地方諸侯都殺,這就不對勁了。
那時,他知道太多政治人物,被人用槍指過頭;也知道太多政治人物,派人用槍去指別人的頭。為的,都是各種利益。
但基本只要是個咖,真被要了命的卻極少,更不用說動到諸侯等級的人物了。
所以,普哥認定,這中間鐵定出了什麼差錯。
而這兩個人,普哥也清楚,消息之靈通、耳目之廣泛,連情治單位都會向他們請教。
望了望那兩位,普哥頓了好久才說:
「為什麼要告訴我?」
他們給出的理由也很簡單。
那個市民代表說:
「因為,死得太冤了!」
「你看,現在就說現場被救護搞得一團亂,聽起來合理。但是誰要這樣搞的?」
「不過喔,我想啦,你也寫不出去啦!」
「這後頭喔,哎,你清楚啦——勢力平衡啦、選舉考量啦,都是大人在玩的。」
「搞成這樣,除了不清不楚外,還能怎麼樣?」
「搞清楚了,動搖國本啊!」
「但是吼,我們都是粗人啦。講給拿筆桿子的喔,能寫出來寫,寫不出來的話,那就留個紀錄吧!」
聽到這裡,我想起來了。
普哥那段時間消失了,再看到他,已經是在美國了。
他在美國,拿了個我爸替他搞的獎學金,到紐約去念新聞碩士。
那時我問老爸普哥怎麼跑出來了,我老爸沒多說,只說要我問他。
我當時問他,他也不多講,只說自己因為新聞報導不被當道接受,所以想先放下,出國充充電。
那時,諸事多忙的我,也就見他那麼一兩次,問過沒有需要我幫手的事,也就沒多說了。
現在聽來,定是與那件大案有關。
我這麼一問,普哥說:
「對囉,還多虧令尊,我才活得下來!」
普哥說,那二人說完話,還要普哥「鬆一下」再回去。
普哥滿頭就是天亮後自己的新聞是頭版頭了,哪還管得了下面的小頭。
告辭之後,就趕回報社,劈哩啪啦寫得妙筆生花,彷彿案發時他就在現場實況轉播一般。
可剛寫完,要準備送稿時,就看到社長、總編跟他師父一起進來。
社長一把拿過他的稿,看也沒看,就說:
「小普辛苦了,回去休一個月的假,帶老婆出國。機票、旅館都讓總務處理,頭等艙來回,不要客氣。」
說完,留下師父跟愣在當場的普哥就走人了。
普哥還要講稿子得發,就被他師父一把按住。
他驚駭莫名地看著師父。
師父把他帶出報社,去了家清粥小菜店。
點了一桌子菜,自己先說了句:
「大老闆請吃飯,有飯但沒有吃!」
普哥不滿地問師父:
「您要我去,不就是把真相寫出來嗎?」
「怎麼,晚上被摸了頭,新聞就可以臣服於權力了嗎?」
他師父也不管普哥的激動,連喝了兩碗地瓜稀飯,才慢悠悠地說:
「真相?」
「你有證據?」
普哥一聽,愣了。
他師父接著說:
「我要你去,是聽個說法、採個風。」
「你現在知道什麼?」
「幕後那人的名字?」
「然後呢?」
「他到底找的是哪一掛的人出來幹這件事的?」
「對方有跟你確認嗎?」
「那兩個人帶著人跑掉的是誰,姓誰名啥有告訴你嗎?」
「就算都說了,你要怎麼證明人家講的就是真?」
「你告訴我?」
「做記者的寫的是新聞,還是小說?」
普哥聽是聽了,但心不服。
幾條人命,他如果寫了,多少是個偵辦方向不是嗎?
在心裡,他這樣吶喊著。
但沒有丁點證據,確實是硬傷。
他,沉默了。
師父看他不言,緩了緩語調又說:
「知道上面那位先生今天幹嘛找我們?」
普哥哼了一聲說:
「啊不就摸頭?」
師父搖搖頭說:
「馬上又是大選了。」
「他的算盤、佈局,是不容許一件擦槍走火的事情打亂的。」
「當場他就說,有證據的,歡迎寫、歡迎報,他一定辦到底。」
「沒有的話,那就不好意思了。」
「望文生義、捕風捉影,屆時捅出什麼婁子,那就個人造業個人擔了!」
「你想,什麼時代了,他這樣對幾個媒體人,沒必要。」
「圖什麼?」
普哥聽到這裡,還是沒給他師父一個肯定。
隔天,他就辭職了。
他特意不讓師父聯繫上,拿著有那篇稿的3.5吋軟碟片,去找可以刊出的媒體。
當時,有一家雜誌社的老闆滿口答應,說要做特刊,還說會動用一切資源去查證。
普哥也真就到那裡想要讓真相一白天下。
可他怎麼都沒想到,開了好幾個會,連樣刊都讓他見著了,結果等來的是雜誌社老闆的出賣。
特刊出刊的那天,內容全換成是某位政商名流婚外情的八卦!
普哥氣得要去找雜誌社老闆理論,結果路上就發現自己被跟蹤了。
他家隨後也被人闖了空門,把普嫂嚇到帶著孩子回了娘家。
再來某天出門,他的車突然被人從後面開了兩槍。
這些事,全都充滿了警告的意味。
且報警之後,警方的回應也讓他嗅出極不尋常的味道。
再沒多久,他老婆、孩子在娘家開車出個門,也遇了車禍。
還好人沒受到太嚴重的傷害。
普哥說,他當下真不知道怎麼辦。
又氣,又急,又惶恐。
想了好幾夜。
最後想著給一個他信得過的老友寄去那張磁片跟一封遺書,就打算自我了結。
就在這時,他的Call機一直震、一直震。
他一看,是師父call他。
想了想,這麼重的恩情,就算最後不能認同師父的做法,他還是得去道個別。
可電話接起後——
普哥說:
「那一頭竟然就是令尊。」
「他劈頭就是句:」
「兔崽子,你不想活了,行!」
「但你師父在我這裡跪著,不行!」
「你他媽立刻給我到我辦公室,出門就有車在等你了!」
說完就把電話掛了!
我一聽,傻了。
眼淚一流,就出門了。
再來,就是在美國遇到你了。
在美國待了三年,普哥離了婚,但也拿了學位。
等回來,此間的媒體已經成爆炸性的狀態了,且當家人也換邊了。
他那一段,早就沒人在意了。
幾家新媒體的老闆,是在他一入關時就派人來搶。
原本的過街鼠,一躍成了搶手貨。
等他決定的單位後,確實又生龍活虎、風生水起了一段時間。
普哥說,那時也沒家累。
雖說淨身出戶,但有我家的支持跟後來的新位子,他倒也很快就房車具足、口袋充盈。
這一下,年至四十的普哥,也是道地的黃金單身漢了。
可一晚,他去了一個以剛接班跟即將要接班的新生代企業主為主的聯誼會聚會。
一方面,裡頭有兩個富二代是他在紐約同校的校友,特別邀普哥去參加;另一方面,普哥也想替公司廣告業務鋪鋪路。
原本的飯局,是在一家五星級飯店以粵菜著名的廳裡,頂正常的。
結果餐後,他其中一個校友說要續攤,再度熱情邀約,普哥就跟著去了。
一到,是他們當中一個會員家裡的會所,在棟商業大樓裡。
進去什麼豪華裝修、什麼成排名酒就不多說了,娛樂設備也是一應俱全,聲光、音響也都是頂級。
這些在普哥眼裡,還真不是多上算。
但沒一下子,也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一大群上身都是薄紗連身裙,下身就只有絲襪的漂亮妹子。
連帶頭的媽媽桑,也是這打扮。
接著,就是不必多說的酒池肉林。
我一聽,普哥突然說到這趴,本感奇怪。
結果他講什麼酒池肉林不必多說——誒,這裡才該多說好吧!
可他旋即就說:
「我竟然在那樣的地方,又看見了百衲人!」
普哥說,他很清醒,沒有喝茫。
百衲人就這樣突然出現在一堆子肉慾橫陳的所在,極其不搭嘎。
他就這樣坐在普哥身旁,專注地看著一個小開手上拿著麥克風唱著難聽的情歌。
身下另一隻麥克風,在個小姐嘴裡進進出出的另類男女合唱。
普哥傻了般地看著百衲人。
剛想要抓住他問個清楚時,一個女孩倒進他的懷裡。
普哥看著那曼妙的身姿,再一抬頭,他那個校友笑著說:
「普總,不要客氣,要就地正法也沒問題喔!」
「蛤,就地正法?」
普哥轉頭看向身邊。
就那麼一下子——
百衲人消失了。
另一頭,一個金控家族的第三代跟一個傳產家的第二代,還真的就當場演出了在光碟上才會見到的大場面。
百衲人的出現,讓普哥興致——或性致——全無。
他敷衍地摸摸了妹子的大長腿,就藉口公司還有事,告辭了。
下了樓,坐上計程車。
普哥回想著前兩次百衲人的出現,心中泛起了不祥的預感。
果不其然。
隔一週的週刊,就出現了以他為封面的八卦。
可說白了,那也是冤。
狗仔盯的其實是普哥的伴——一位成為焦點不算太久的名媛。
女生比普哥小了十來歲,跟他也是在紐約認識的。
只是,認識沒多久,人家就學成歸國了。
等普哥回來,兩人又相遇。
或許真是緣分,也或許是女孩子就偏愛熟男。
很年輕就跟當時同學有過一段婚姻的她,就這樣跟普哥走到了一起。
受眾需要明星,媒體需要商品。
外表亮麗、身材姣好、學歷嚇人的女孩,當然成為焦點。
女孩本身也懂得自我經營,很快就成了寵兒。
同時,也就成了狗仔的目標。
普哥與女孩,一向都非常謹慎。
可你的謹慎架不住狗仔的耐心。
人家蹲了一年多,就抓到了那麼一個晚上。
在「看圖就要說故事」的年代,即便被拍到的不是什麼車震,連舌吻、擁抱、十指緊扣都沒有,但一查男方的身份——嘿嘿,故事俱全!
事發前,普哥就知道了。
他們很快定下策略:
先是一段時間都不碰頭。
然後就是對相關提問死都不回答。
普哥已經夠老練了。
他們自家的媒體,手上還有個當紅男星的勁爆八卦。
所以他就只是看,如果一兩週自己新聞的熱度還壓不下來,那就出手。
可沒想到——
才紅三天。
普哥跟我說:
「嘿嘿嘿,就紅三天!」
一個政治家族第二代的八卦,就爆出來了。
「誒,那可不是我幹的唷!」
普哥連忙向我撇清。
有意思的是,女孩見戀情就這樣見了光,於是便跟普哥說:
「我們就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吧!」
普哥點點頭。
但女孩隨即說:
「可,我不想再結婚了唷!」
普哥——一樣點點頭。
到現在,他倆,還在一起。
「三次了,你看!」
普哥又繼續說。
我想來點甜口的,於是又開了瓶 Michele Chiarlo 家的 Nivole 當點心。
普哥風光了幾年。
但很快,自媒體大盛。
傳統大眾媒體難敵時代的巨輪。
普哥之前就常說:
「我們已經淪落到去網上抄功課的地步了。」
「底下的所謂記者,很多一天到晚都在網上的留言區問——」
「我是XX媒體,請問這個影片我們可以轉載、引用嗎?」
「像話嗎?有道理嗎?」
不像話,也沒道理。
但——
這是時代!
坐在高位的普哥,面對的,是他從沒想過的壓力。
營收不斷下降。
他們在流量為王的時代裡,卻沒辦法高速變現去養活一大家子。
這種無奈跟重擔,當然還有過去半分都不會出現在他腦袋裡的光怪陸離,都讓普哥備感壓力。
普哥說:
「你知道,三年多前,我大病一場……」
我知道。
他當時差點命都沒了!
普哥說自己前一年才健檢過。
且在他家寶寶(嗯,沒錯,就是那位名媛)的堅持下戒菸都快十年了,連酒也喝得少很多。
況且,連吃的大多數時間也都是他家寶寶在替他控管。
再外加每週兩次健身,以及天天跑個五千公尺。
他感覺自己身體好得很,很能抗壓。
可那天,疫情剛過,市場剛剛復甦一點。
一家本土大企業的品牌有個發佈會,特意邀了他去。
有這種拉生意的機會,普哥自然不會放過。
不過那天,他想結束後去一家朋友介紹的店看看,所以就請公司的司機載他到會場後便先離去。
等人家發表會結束後,普哥安步當車走到捷運站,上了車。
運氣不錯,有位子坐。
他有些睏,就想著瞇一下好了。
反正還有個四、五站才要下車。
可等他再醒來。
車子已經停到終點。
等著往另一頭開了。
就這樣一睜眼。
百衲人——
又出現在他對面的博愛座上!
他這次沒有多想。
一下子就要起身過去揪住對方問個清楚。
可正當普哥起來時,三個推著行李箱的韓國觀光客就進了車廂。
然後往他前面一過。
等人走後——
百衲人又消失了。
三天後的經營會議上。
普哥正看著益發慘淡的報表傷神。
且聽著代表資方的董事長念叨時。
一陣劇烈的胸痛陡然襲來。
普哥「呃!」的一聲。
讓與會的高管們都看向了他。
他擺手想要說沒事。
然後打算起身再去添杯咖啡時。
又一陣更強烈的痛感很暴力地出現。
接著——
他就失去意識了。
等再睜開眼,看到他的寶寶時,二代普嫂的眼睛紅腫地看著他,邊擦眼淚邊說:
「總算是醒來了!」
後來,他才知道,差一點他就要走了。
原本同事以為是他心梗,馬上叫了救護車。
等到醫院一做檢查,哇勒,是主動脈剝離,且是已經要命的狀態了。
醫生立刻安排緊急手術,花了好一番功夫,總算把普哥給留了下來。
他後續有問醫生,自己的健康狀況不錯,且之前檢查根本沒有這樣的病徵,怎麼會突然如此?
醫生給的答案,也就是可能——
一堆子無法確定的可能。
但,普哥很確定一個不可能。
那就是,再繼續幹下去,他剩下的時間就不可能多了。
所以,鬼門關前走一遭的普哥,告老還家陪寶寶去了!
說到這裡,我掐指一算,驚訝地告訴普哥:
「誒誒誒,你別說,你還真別說!」
「你老兄遇到那個百衲人,說是壞事,後來都是好事啊!」
我掰著手指數給他看:
聯考考砸——卻遇到恩師。
爭不到真相——但拿了個學位。
被報緋聞——卻收穫了下半生相伴的伴侶。
生了場大病——卻得了個清爽的人生。
我說:
「你不覺得,百衲人是你的福神嗎?」
普哥笑了笑,又喝了小半杯。
他說:
「我也這樣算過啦。」
「可,我就不知道——」
「這次又遇見他,接下來是什麼了?」
我們碰面的三天前。
已從業界退休的普哥,每週有那麼兩天得去大學教課。
那天,他下了課往外走時,一大群青春活力的身影,就在燦爛的陽光下從他面前走過。
就在普哥感慨著青春無敵時——
人群中,百衲人又出現了。
遠遠的,普哥就認出了那身怪異。
一路細看他,那容顏真就與四十幾年前在公車上見的一模一樣。
沉浸在不可思議中的普哥,不自覺地移動腳步,往百衲人走去。
正當他走下樓梯最後一階時,有兩個上他課的同學攔住了他,跟他提了問題。
普哥一邊回答,一邊盯著百衲人。
他發現對方好像根本沒見著他。
而是站到了一個容貌秀麗、身形高挑的女同學面前。
那個女同學,好似也見著了百衲人,一臉不解地看著對方。
過了一下,她不知把手上的什麼東西遞了出去。
然後一臉不是很開心地走開了。
普哥說,他回答了提問的同學什麼,自己一點印象都沒有。
可當下百衲人跟女同學的互動,他看得一清二楚。
最奇怪的是——
在沒有任何阻攔的狀態下,
他連眼可能都沒眨,
百衲人就這樣瞬間消失在普哥的眼前了!
那女生好像看到了普哥在看自己。
普哥也不知為什麼,給了她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我聽了,想了想,跟普哥說:
「哎呀哎呀,你不會再見到百衲人了啦!」
「他找到下一個幸運兒啦!」
普哥聽了,突然說:
「誒,老大,你這麼一講,我想起來了!」
「十八歲的那個下午,我下公車後——」
「原本坐我旁邊的那個老頭,透過車窗就對著我露出了應該是我給那個女生一樣的笑容!」
「對!」
「我想起來了!」
那晚,
他講得盡興,
我喝得爽快。
之後,
兩人各回各家,
各找各那在身邊代替媽的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