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塔的深夜,空氣中總漂浮著一股冷冽的電離味。
崔旻帝坐在第一小隊專屬的觀察室裡,面前的顯示器跳動著無數複雜的波長數據。身為「塔」的首席哨兵,他的感官被開發到了極致,此時此刻,他能聽到三層樓外巡邏哨兵規律的腳步聲,能嗅到通風管道裡殘留的微量消毒水味,甚至能感覺到牆壁鋼筋在深夜冷縮時發出的細微呻吟。
這種感官過載本該是所有哨兵的噩夢,但崔旻帝臉上的表情始終冷靜得近乎神像。
「隊長,這是本月派發下來的補給。」
李東玹推門進來,動作很輕,顯然是為了照顧首席哨兵那雙敏銳得過分的耳朵。他將一個密封的小白盒放在桌上,李東玹的精神體——那隻渾身雪白的兔子,此刻正縮在主人的肩膀上,紅寶石般的眼睛膽怯地打量著角落裡那頭巨大的、半透明的北美灰狼。
那是崔旻帝的精神體,那頭狼龐大、強悍,皮毛呈現出一種近乎金屬的銀灰色,正慵懶地趴在地上,雖然牠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但那股屬於頂級捕食者的壓迫感,依然讓身為哨兵的李東玹感到一陣頭皮發麻。
「嗯。」崔旻帝應了一聲,修長的手指拆開白盒。
裡面只有三片指甲蓋大小的白色藥片,這就是所謂的「小白片」——市面上從未流通過的高純度嚮導素。
對於普通的哨兵來說,沒有嚮導的疏導就像是在充滿瓦斯的房間裡行走,隨時可能因為一點火星而原地爆炸,但崔旻帝不同,他沒有專屬嚮導,卻始終維持著驚人的穩定度。
他剝開鋁箔包裝,將藥片扔進口中,藥片化開的瞬間,一股清冷、溫潤的力量順著血液流向他的大腦,像是一雙無形的手,輕輕撫平了他腦海中那些因為感官過載而產生的雜訊。
那種感覺很奇怪,不像人工合成的化學藥劑,倒更像是一種帶著體溫的、真實的精神安撫。
「隊長……」李東玹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忍不住開口「大家都說,能在沒有嚮導的情況下,單靠藥物就把精神圖景維持得這麼完美,您簡直是個奇蹟,但我總覺得,那藥片的味道……聞起來不像一般的舒緩劑。」
崔旻帝抬起眼,那雙深邃的眼眸像是一潭死水。
「不該好奇的事情,別問。」
他當然知道這藥有問題。他知道自己這身強大的力量、這段殘缺的記憶,以及每個月定時送達的藥片,都指向同一個源頭——那個他已經記不起來,卻隱隱出現在噩夢裡的「實驗室」。
但他不想去深挖,他是塔的利刃,只要這把刃還夠鋒利,其他的都不重要。
與觀察室的冰冷肅殺不同,塔頂層的領袖辦公室內,暖黃色的燈光中和了夜間的寒意。
「啟訓,你再不睡,我真的會生氣的。」
李東花換了一身輕便的睡袍,手裡端著一杯熱牛奶,推開了辦公室的大門,他的精神體——一隻通體翠綠、背部帶著奇異黑色斑點的綠箭毒蛙,正安穩地趴在他的頭上。
坐在辦公桌後面的李啟訓揉了揉眉心,身為塔的領袖,他那隻敏銳的沙漠狐狸正趴在案頭,尖耳朵靈活地轉動著,洞悉著這座塔內所有的異動。
「最後一份報告,關於崔旻帝的。」李啟訓接過牛奶,拉過李東花的手,順勢將人帶進自己懷裡,下巴抵在對方的肩頭「實驗室那邊的線報越來越頻繁了。他們最近似乎有大動作。」
「你是說,關於那個『最強嚮導體』的傳聞?」李 東花微微皺眉,身為一名強大的嚮導,他能感受到空氣中那股隱約的不安「旻帝體內的嚮導素水平一直維持在一個詭異的平衡點,如果那藥片真的是從活體嚮導身上提取的……那這個實驗室簡直喪心病狂。」
「所以我決定讓第一小隊去查查。」李啟訓眼中閃過一抹精光「只有旻帝能在那種環境下保持絕對的戰鬥力。而且,有些事終究要他自己去揭開。」
李東花看著李啟訓疲憊的臉龐,輕輕釋放出自己的精神力,一陣柔和的、帶著森林泥土氣息的波動在房間內散開,沙漠狐狸舒服地打了個哈欠,蜷縮成一團。
「你啊,總是算計得這麼深。」李東花輕笑一聲,安撫地摸了摸李啟訓的後頸「但我警告你,要是崔旻帝在那邊出了事,我可不幫你安撫他那頭瘋狼。」
「有你在,我怕什麼?」李啟訓在愛人耳邊低聲呢喃,聲音裡帶著只有在私下才會露出的寵溺與依賴。
與此同時,在城市的某個地底深處。
那是一個與世隔絕的實驗基地,空氣中充斥著恆溫系統運轉的嗡鳴聲,以及各種昂貴儀器滴滴答答的電子音。
巨大的圓柱形玻璃艙林立在核心區域,其中最中央的那一個,注滿了幽藍色的營養液。
岡本佳樹就泡在那裡面。
他的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在藍色的液體中透出一種病態的美感,無數根細小的導管貼在他的太陽穴、後頸以及四肢,像是一條條吸血的藤蔓,不斷地從他體內抽取著某種珍貴的能量。
這是一場長達十年的「囚禁」。
外人都以為他昏迷不醒,以為他只是個沒有思想的血包,但沒人知道,岡本佳樹的意識一直都是醒著的。
他的精神力太過強大,以至於即便身體被藥物強行麻醉,他的靈魂依然能透過那些導管,感知到外面的世界。
他能感覺到那些被抽走的能量去了哪裡。
『旻帝……』
他在心底默默呼喚著這個名字,每個月,當他感覺到體內精華被抽取到極致時,他都知道,那是為了供給那個他一直在守護的人。
在他的精神圖景裡,有一個穿著紅色斗篷的小女孩,她蹲在白茫茫的雪地裡,手裡捧著一團微弱的火苗,那是岡本佳樹留給崔旻帝的最後一點「溫度」。
這十年間,他看著那個曾經跟在他身後、發誓要保護他的少年,變成了如今冷酷強大的首席哨兵;他看著對方在藥物的副作用下,一點點忘記了他的模樣,忘記了他們在實驗室後院偷偷看過的星空。
岡本佳樹並不恨他。
他只是感到孤獨,那種被關在深海裡,看著心愛的人在岸上漸行漸遠,卻無法伸出手去觸碰的絕望。
『快來了。』
岡本佳樹微微動了動手指,營養液泛起一圈細小的漣漪。
他感覺到了,那股熟悉的、狂野的、帶著北美灰狼冷烈氣息的頻率,正穿過重重屏障,朝著這個黑暗的地獄逼近。
翌日,塔的地下停機坪。第一小隊的全體成員已經集結完畢。
除了領隊崔旻帝、副領隊李東花和新人李東玹外,另外兩名成員也正檢查著武裝。
「隊長,這次任務的坐標很偏僻,是一座廢棄的化工廠地下。」李東花恢復了專業的狀態,將電子地圖投射到空氣中「根據領袖給的情報,那裡隱藏著一個極其危險的人體實驗組織。目標是查清線報的『最強嚮導體』。」
隨着運輸機引擎的轟鳴聲,第一小隊消失在晨曦的微光中。
第二章
廢棄化工廠的地面建築早已頹圮,鏽蝕的鋼鐵支架在荒野的風中發出沙啞的哀鳴,然而,當第一小隊避開紅外線感應、強行切開通往地下的合金門後,呈現在眼前的卻是一個科技水平高得令人心驚的銀白色世界。
「這種規模的空氣淨化系統,連塔的二級實驗室都未必配備。」李東花壓低聲音,指尖輕觸牆面,碧綠的毒蛙精神體在虛空中顯現,黏稠的精神波動正緩慢地向前方延伸,探測著可能存在的精神陷阱「大家小心,這裡的屏蔽層做得極厚,我能感知的範圍被壓縮了一半。」
崔旻帝走在最前方,他的北美灰狼不再像在觀察室時那般慵懶,而是弓起背部,銀灰色的獸瞳在昏暗的走廊中閃爍著幽幽的冷光。
自從踏入這座地下基地開始,崔旻帝就感到一種強烈的不適,那種不適並非源於危險,而是一種詭異的「熟悉感」。
走廊轉角的夾角、滅火器懸掛的高度,甚至牆壁塗料那種冷淡的灰白色調,都在他敏銳的感官中激起陣陣漣漪,他的太陽穴開始隱隱作痛,像是有一根鏽蝕的鋼針正試圖鑽入他被藥物封鎖的記憶深處。
「隊長?你的心跳很快。」身後的李東玹敏銳地察覺到了異樣,小哨兵的兔子精神體焦躁地在他肩頭跳動,這代表周圍的環境讓它感到極度不安。
「沒事,繼續前進。」崔旻帝聲音冷硬,強行壓下胸口那股翻騰的燥熱。
他們悄無聲息地解決了兩波巡邏守衛,這些守衛雖然裝備精良,但在崔旻帝面前簡直不堪一擊,首席哨兵的動作精準而殘暴,每一擊都直取要害,彷彿他對這座建築的結構、對守衛可能出現的死角瞭若指掌。
當他們推開標示著「核心存儲區」的重型氣壓門時,一股濃郁的、帶著海鹽與冰雪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
那是嚮導素的味道。
而且,是那種他在小白片中品嚐過無數次、已經刻入靈魂的頻率。
「天哪……」李東玹倒吸一口涼氣。
核心區域是一個巨大的圓形大廳,數十個玻璃艙整齊排列,裡面漂浮著各種處於不同變異階段的實驗體,有些已經看不出人形,有些則在液體中痛苦地抽搐。
崔旻帝卻沒有看那些怪異的實驗體,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定在大廳正中央那個最巨大的、散發著幽藍光芒的艙體。
隨着他步步逼近,腦海中的雜訊突然爆發成了尖銳的鳴叫。
『旻帝,你看,這朵花送給你。』
『別怕,生病了很快就會好的……等我回來,我們再一起去後院。』
模糊的童年長廊在他眼前與現實重疊,他彷彿看到一個瘦弱的孩子,隔著隔離室的玻璃,對著他露出溫暖的笑容,那個孩子的眼睛亮得像星辰,在他最恐懼覺醒副作用的年歲裡,成了他唯一的支柱。
但他忘了。他竟然真的忘了。
崔旻帝站定在中央實驗艙前,隔著冰冷的玻璃,他看見了那個沉睡的人。
那張臉與記憶中的孩子重疊,卻又多了幾分成年人的清冷與脆弱,無數導管像枷鎖一樣纏繞在對方身上,幽藍色的液體映照著那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龐。
岡本佳樹。
這個名字像是一枚重磅炸彈,瞬間在他的精神圖景中炸開,那些被實驗室強行抹除、被藥物壓制的記憶如潮水般瘋狂湧入。
他想起了覺醒那天,他被帶走時岡本佳樹絕望的哭聲;想起了他在實驗室裡被注射藥物,痛苦地掙扎時,是誰的精神力在遠方溫柔地包裹住他。
原來這十年來,他所謂的「穩定」,竟然是建立在喜歡的人的痛苦之上。
他每吞下一片小白片,就是從岡本佳樹的靈魂中割下一塊肉。
「隊長……隊長!你的精神值在狂飆!」李東玹驚恐的喊聲在後方響起「快退後!灰狼失控了!」
崔旻帝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扣住大理石地板,指尖竟在硬質材料上抓出了深深的溝壑。
北美灰狼發出了一聲淒厲而憤怒的長嚎,那聲音不再是威懾,而是徹骨的哀慟,原本半透明的精神體瞬間實體化,銀灰色的皮毛被染上了一層暗紅的凶光。
「所有人退後!」李東花臉色劇變,迅速釋放出強大的嚮導素試圖安撫,但他的精神力一觸碰到崔旻帝,就被那股狂暴的哨兵能量彈開「不行!他的屏障碎了!」
此時的崔旻帝,大腦正經歷著一場凌遲。
懊悔、心疼、自我厭惡,以及對實驗室無盡的殺意,將他的理智瞬間燒毀。
「啊——!!」
他發出一聲困獸般的怒吼,狂化症狀讓他的感官增強到了自殺式的程度,他能聽到岡本佳樹微弱的心跳聲,每一聲都像是跳在他的心尖上,提醒著他這十年的疏忽與罪惡。
「隊長狀態不對!請求領袖支援!隊長……隊長要狂化了!」李東玹對著通訊器驚叫,眼看著崔旻帝周身的氣流變得扭曲而危險。
然而,下一秒,崔旻帝竟然頂著那股足以讓普通哨兵爆體而亡的狂暴能量,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死死盯著那道阻隔他們的玻璃。
這道玻璃關了岡本佳樹十年。也隔絕了他們十年。
「我……來接你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含著碎玻璃,崔旻帝抬起拳頭,沒有動用任何武器,純粹憑藉著狂化後恐怖的肉體力量,重重地砸向了實驗艙。
『轟——!』
特種強化玻璃在最強哨兵的全力一擊下,竟出現了蜘蛛網般的裂痕。
『轟!』
第二拳,鮮血順著他的指節流下,染紅了幽藍色的營養液。
『碎開——!』
隨著最後一聲爆裂巨響,整座實驗艙徹底崩毀,藍色的液體傾瀉而出,濕透了崔旻帝的戰鬥服。
他跨過破碎的玻璃渣,在警報聲震天響的混亂中,動作卻輕柔得不可思議,將那個冰冷、濕透、像羽毛一樣輕的人影緊緊抱進了懷裡。
「小樹……小樹……」崔旻帝渾身顫抖,將頭埋在岡本佳樹的頸窩,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對方身上殘留的味道,即便是在狂化邊緣,他依然本能地收斂了力道,生怕弄碎了這個闊別十年的夢。
基地內的警報聲愈發刺耳,密集的腳步聲正從四面八方湧來。
「目標實驗體脫離!所有人集火!格殺勿論!」實驗室守衛的吼聲迴盪在走廊。
崔旻帝緩緩抬起頭,他的眼眶通紅,狂化的血絲布滿眼白,但那股暴虐的氣息中,卻多了一種令人膽寒的清醒。
「東玹。」他冷冷開口,將懷中昏迷的岡本佳樹交到驚呆的小隊員手中「護好他。如果他掉了一根頭髮,你就不用回塔了。」
「是……是!隊長!」李東玹戰戰兢兢地接過岡本佳樹,退到後方,崔旻帝轉身,面對著湧入大廳的數十名武裝衛兵,灰狼在他身側顯現,體型比平時大了一倍,獠牙畢露,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殺氣。
「你們這群……」崔旻帝手中幻化出精神力凝聚的利刃,語氣冰冷如極北之地的荒原「拿他當實驗品的人,一個都別想活著出去。」
血腥的屠殺在大廳內展開,崔旻帝化作一道殘影,每一道寒光閃過,便有一名守衛倒下,他不需要槍械,他自己就是這世上最恐怖的兵器。
戰鬥進行到尾聲,實驗室早已混亂不堪,崔旻帝正從李東玹手裡抱過岡本佳樹,這時一名穿著白大褂、看起來有些癲狂的老者——實驗室的博士,在幾名殘餘守衛的掩護下,衝到大廳邊緣。
「住手!崔旻帝!你這樣會害死他的!」博士聲嘶力竭地喊道「他的精神體過於強大,這十年間全靠艙內的抑制劑維持平衡!你現在放他出來,他的精神力會瞬間撐爆他的大腦!他會死的!」
崔旻帝的身影猛地一頓,他回過頭,殺氣騰騰地看著博士,腳步沉重地逼近,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股奇異的寧靜突然席捲了整個大廳。
那是一種……像是晨曦穿透迷霧,又像是溫泉緩緩流過凍土的感覺。
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
在崔旻帝懷中的岡本佳樹,長長的睫毛顫了顫,隨後緩緩睜開了那雙清澈的眼眸,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剛經歷了十年的囚禁,反而像是一個剛睡醒的少年,帶著一絲惺忪與茫然。
他的目光在混亂的戰場中搜尋,最後定格在眼前滿身鮮血、神情猙獰的崔旻帝身上,岡本佳樹沒有恐懼,反而露出了這十年來第一個真實的、柔軟的微笑,他微微抬起手,虛弱地勾住崔旻帝的衣領,聲音清澈如初見:「旻帝……」
他輕聲喚道,隨後像是找到了歸宿般,親暱地將臉埋進崔旻帝寬闊的胸膛,悶聲呢喃著:「你終於……找到我了。」
那一瞬間,所有的警報聲、喊殺聲彷彿都遠去了。
博士徹底愣在原地,手中的遙控器滑落跌碎,他不敢置信地呢喃著:「不可能……藥物的副作用明明是失憶……他怎麼可能一直有意識?他怎麼可能還認得你?」
崔旻帝僵在原地。
那些憤怒與狂化的暴躁,在這一聲輕喚中,如冰雪消融般潰不成軍,崔旻帝將他死死摟進懷中,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第三章
實驗室大廳內的硝煙與血腥味尚未散去,但那股原本壓抑到極限的暴戾氣息,卻因為岡本佳樹的一個側臉磨蹭而消弭無蹤。
「沒事了……小樹,我帶你走。」崔旻帝沙啞地呢喃著,像是要把這十年的愧疚都揉進這一聲呼喚裡。
「目標已控制,實驗室核心數據封鎖完畢!」
「塔」的增援部隊在此刻如潮水般湧入,全副武裝的士兵迅速包圍了殘餘的守衛,李啟訓親自踏入了大廳,那隻巨大的沙漠狐狸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當李啟訓看見崔旻帝那副失魂落魄卻又極具攻擊性的姿態時,眼神微微一沉,抬手示意屬下不要靠近。
「崔旻帝,冷靜點。」李啟訓低聲開口,他的聲音帶著領袖特有的威壓「他需要專業的醫療檢查。」
李東花走上前,翠綠的毒蛙精神體散發出溫和的微光,試圖中和空氣中殘餘的精神亂流,他蹲下身,輕輕拍了拍崔旻帝的肩膀:「崔旻帝,放開他。我們會治療他。」
那名癲狂的博士被兩名哨兵反剪雙手壓在地上,即便淪為階下囚,他依舊發出刺耳的嘲笑聲:「治療他?你們拿什麼治療他!他是人類歷史上最完美的嚮導載體,他的大腦就是一個微型的核反應堆!沒有我的抑制劑,他只要一個念頭,就能讓這座塔所有的哨兵集體狂化自爆!」
崔旻帝猛地抬頭,眼神冷厲得像是要將博士當場碎屍萬段。
「帶走。」李啟訓揮了揮手「所有人撤離。東花,你親自看著岡本佳樹的轉移過程。」
三個小時後,「塔」的高級安置中心。
岡本佳樹被安置在一間全屏蔽的精神修復室內,柔和的鵝黃色燈光中和了他長年處於幽藍營養液中的冷意,他陷入了沉睡,但這一次不再是那種深不見底的囚禁,而是身體機能在快速修復。
隔著單向玻璃,崔旻帝站在走廊裡,手背上纏著粗糙的繃帶,那是砸碎實驗艙時留下的傷,他像一尊石像,目光從未離開過病床上那個纖細的人影。
「這是初步的審訊結果,以及從實驗室數據庫裡修復出來的檔案。」李啟訓拿著一份厚厚的電子文件夾走了過來,李東花跟在他身邊,臉色異常沉重。
「你想聽嗎?崔旻帝。」李啟訓問。
「說。」崔旻帝的聲音沒有起伏,卻透著一股死寂。
「那個實驗室組織致力於開發最強的人類兵器。你是他們最成功的哨兵實驗體,而岡本佳樹……」李啟訓頓了頓,看了一眼玻璃後的少年「他是那個組織唯一的、無法複製的頂級嚮導。」
李東花接過話頭,語氣中帶著對同類的悲憫:「實驗記錄顯示,十年前你被帶走後,他們對外宣稱你失憶是藥物副作用,但事實上,那是為了斬斷你的情感連結,而佳樹,他在覺醒時展現出的精神力太過龐大,那時他還無法承受這樣強大的精神力,所以實驗室將他關入生命維持艙。」
「最喪心病狂的部分在這裡。」李啟訓點開一段影像,那是十年間岡本佳樹大腦活動的監控數據「這十年來,他的意識從未關閉過,他在艙底看著那盞燈看了一萬次,聽著實驗人員談論你的動向,他們提取他的嚮導素,並非是為了救人,而是為了維持你的穩定。」
崔旻帝的指尖深深扣進了掌心的繃帶裡。
「也就是說,我吃的每一片藥……」他的聲音在顫抖。
「是。那是他日復一日被強行抽取精神源泉的產物。」李東花深吸一口氣「他知道那些藥片是給你的。數據顯示,每當藥片生產週期開始時,佳樹的精神圖景就會主動呈現出一種極度配合的『給予』狀態,如果不是他自願開放精神領域,以他的強度,那些導管早就被撐爆了。」
他是在用自己的靈魂,隔著千里之遙,無聲地供養著他的哨兵。
崔旻帝發出一聲極其壓抑的嗚咽,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緩緩滑坐到地上。
他想起這十年來,自己曾無數次嫌棄那些藥片的味道淡而無味,曾無數次想著要擺脫這種被控制的感覺,他卻不知道,在他遺忘的歲月裡,有一個人被浸泡在冰冷的液體中,清醒地忍受著靈魂被剝離的痛苦,只為了讓他能在「塔」裡多活一天。
深夜,修復室的門發出微弱的聲響。
崔旻帝放輕腳步走了進去,他身後的北美灰狼縮小了身形,像一隻受驚的巨犬,垂著尾巴蹭到床邊。
床上的少年動了動,緩緩睜開眼,看到崔旻帝的瞬間,岡本佳樹的眼裡沒有絲毫被遺忘的委屈,反而帶著一種純粹的、跨越時間的溫柔。
「旻帝……」他伸出細長的手臂,崔旻帝猛地俯下身,將人緊緊抱住,這一次,他沒有用力,而是像捧著世間最珍貴的瓷器。
「對不起……對不起……」崔旻帝的眼淚滲進了床單「我忘了你……我竟然讓你等了十年……」
岡本佳樹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動作生疏卻堅定,他的聲音還有些沙啞,卻帶著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沒關係。我知道你會來。你的狼,每年都會在我的夢裡哭,我知道你過得不好……所以我得醒著,我得陪著你。」
那是怎樣的一種意志力?在黑暗的艙底,獨自對抗孤獨與掠奪,只為了成為對方最後的一道防線。
過了一會兒,岡本佳樹像是想起了什麼,輕聲說道:「旻帝,那個紅斗篷的小女孩,她說想見見你的狼。」
隨着岡本佳樹的語念,一個戴著紅色斗篷、樣貌如五六歲孩童的小女孩精神體在床邊浮現,她怯生生地伸出手,摸了摸灰狼的鼻子,那頭在戰場上撕碎無數敵人的惡狼,此時竟然乖巧地伏在地板上,發出細小的嗚咽,任由小女孩在它耳邊低語。
隔天清晨,領袖辦公室。
李啟訓看著面前神色堅定的崔旻帝,微微挑眉:「你要親自監視他?」
「是。」崔旻帝站得筆直,但眼底的青黑顯露了他的疲憊「小樹的精神力不穩定,實驗室那套說辭雖然誇張,但他的強度確實超過了目前塔的所有嚮導,與其交給其他人,不如讓我來,我的精神圖景這十年來一直刻著他的頻率,我是最適合的人選。」
「旻帝哥,可是你的狂化症狀還沒完全消退……」坐在一旁的李東玹擔憂地開口,卻被崔旻帝一個冷冽的眼神堵了回去。
「他是我的嚮導。」崔旻帝一字一頓,像是在宣告主權「我會帶他回我的公寓。如果他失控,我會第一個死在他手裡。」
李東花坐在一旁,看著崔旻帝那副「誰敢帶走他我就咬死誰」的瘋犬模樣,忍不住低頭輕笑一聲,轉頭對李啟訓說:「就隨他去吧。這兩個人欠彼此太多了。而且……說實話,除了旻帝,塔裡恐怕也沒人能接得住那孩子的一擊。」
李啟訓沉思片刻,最後在文件上簽了字。
「准了。但崔旻帝,你給我記住,你現在不僅是首席哨兵,你還是他的『鎖』。如果你們兩個一起出事,我會親自處理掉你們。」
「多謝領袖。」崔旻帝接過文件,轉身離去的步伐顯得前所未有的輕快。
他走出辦公室,看見岡本佳樹正坐在外面的休息長椅上,少年換上了一件寬大的塔內常服,領口露出白皙精緻的鎖骨,正好奇地看著走廊外的綠色植物。
「小樹。」崔旻帝走過去,自然而然地牽起對方的手,岡本佳樹抬起頭,笑得眉眼彎彎:「要回家了嗎?」
「嗯,回家。」
崔旻帝心底的那塊空洞,終於在此刻被填得滿滿當當。這不是任務的結束,而是他守護這個人餘生的開始。
而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那隻北美灰狼正圍著紅斗篷小女孩轉圈,搖著尾巴,笑的一副不值錢的模樣。
第四章
崔旻帝的私人公寓位於「塔」的高級家屬區頂層。這裡與其說是住所,不如說更像是一個精密且冷峻的軍事觀察站,裝修風格以冷灰與深黑為主,極簡到幾乎沒有任何生活氣息。
但在今天,這座冰冷的堡壘迎來了它的另一位主人。
「這就是……旻帝住的地方嗎?」岡本佳樹站在客廳中央,好奇地打量著四周,他換上了柔軟的針織衫,寬大的袖口遮住了大半個手掌,整個人陷在厚實的地毯裡,顯得格外纖細。
崔旻帝推著行李箱走進來,反手落鎖的動作乾脆俐落,在那道金屬門闔上的瞬間,這位在戰場上殺伐果斷的首席哨兵,緊繃了十年的肩膀終於徹底鬆垮了下來。
他走上前,從後方輕輕環抱住岡本佳樹,這是一個充滿佔有欲卻又極其依賴的姿勢,他將下巴抵在岡本佳樹的肩窩,貪婪地吸吮著對方頸間那股淡淡的、清冷的草木香。
「房子有點冷清,你想怎麼改都行。」崔旻帝低聲呢喃,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討好「以後,我們都住在這裡。」
「不用改呀,有旻帝的味道,我很喜歡。」岡本佳樹轉過身,捧住崔旻帝的臉,指尖輕輕摩挲著對方眼底還未散去的青黑「不過,你的狼好像比你還急。」
話音剛落,空氣中傳來一陣輕微的精神波動,那頭體型龐大的北美灰狼迫不及待地具象化了出來,牠不再是戰場上那副齜牙裂嘴、渾身散發凶光的模樣,反而像是一隻見到了主人的大型薩摩耶,巨大的尾巴搖得幾乎帶起了風,把客廳茶几上的雜誌都掃落了一地。
灰狼湊到岡本佳樹身邊,先是小心翼翼地嗅了嗅他的掌心,隨後發出一聲撒嬌般的嗚咽,整顆毛茸茸的大腦袋直接擠進了岡本佳樹的懷裡,瘋狂地蹭著。
「哎呀,好癢……」岡本佳樹被蹭得後退了兩步,笑著拍了拍狼的耳朵「小紅,快出來陪它玩。」
戴著紅色斗篷的小女孩——「小紅」在虛空中浮現,她依舊是那副精緻如洋娃娃的模樣,怯生生地伸出小手,摸了摸灰狼濕漉漉的鼻子,灰狼順從地趴在地上,露出軟綿綿的肚皮,任由小女孩踩在它身上玩耍,甚至還咧開嘴,露出了那「不值錢」的傻笑。
崔旻帝看著那一幕,眼底泛起溫柔,隨後學著自家狼的樣子,將臉埋在岡本佳樹的頸邊磨蹭。
「小樹……別只顧著看它。」
「旻帝,你現在真的……很像一隻大狗。」岡本佳樹無奈地笑著,卻任由對方將自己抱得更緊。
下午時分,一陣門鈴聲打破了公寓內的溫馨。
「旻帝哥!你在家嗎?領袖讓我送物資過來了!」李東玹活力十足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東花哥也一起來了!」
崔旻帝原本正窩在沙發上,腦袋枕在岡本佳樹的大腿上閉目養神,手還死死地扣著岡本佳樹的腰,聽到聲音,他眉頭不耐煩地蹙起,卻被岡本佳樹溫柔地拍了拍臉頰。
「去開門吧,東玹和東花哥也很擔心我們。」
崔旻帝冷著臉起身,走過去打開門,門外的李東玹正提著兩大袋食材和營養品,興致勃勃地說著:「東花哥說佳樹哥剛出院需要補補,我特地買了最強效的補品……」
聲音在進門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客廳裡,那一頭傳說中「冷酷殘暴、能生撕異種」的首席精神體灰狼,此刻正像個巨大的毛墊子一樣墊在紅斗篷小女孩腳下,小女孩正拿著一把不知道從哪找來的梳子,在狼背上梳著毛,灰狼瞇著眼,伸長了脖子,一副享受到了極點的模樣,甚至還發出了「咕嚕咕嚕」的聲音。
「……」李東玹手裡的袋子差點落地,他揉了揉眼睛,轉頭看向李東花「東花哥,我是不是感官過載出現幻覺了?那是隊長的狼?那是在……搖尾巴嗎?」
李東花扶著額頭,毒蛙精神體在他肩上不安地跳了跳,顯然也被這強烈的反差衝擊得不輕。
「旻帝,你的精神體這副樣子要是被基地裡那些崇拜你的新兵看見,首席哨兵的名號明天就會變成『首席忠犬』。」李東花打趣道,視線掠過崔旻帝,溫柔地投向沙發上的岡本佳樹「佳樹,感覺還好嗎?」
「東花哥,東玹,快進來坐。」岡本佳樹笑著招手,李東花走進屋,看著崔旻帝自然而然的回到岡本佳樹身邊坐下,甚至還順手把岡本佳樹微涼的雙腳抱進自己懷裡取暖,動作熟練得彷彿練習過千百遍。
李東玹呆坐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看著灰狼為了討好紅斗篷小女孩,竟然試圖學兔子跳,李東玹心碎地發出一聲哀鳴:「我的濾鏡……碎了一地。隊長,你以前那個眼神就能殺死人的氣勢呢?」
崔旻帝冷冷地斜了李東玹一眼:「有意見?出去。」
「沒意見!完全沒意見!」李東玹縮了縮脖子,內心卻在狂喊:這哪是狼啊!這根本是披著狼皮的戀愛腦!
塔頂層的領袖辦公室內。
李啟訓正對著電腦屏幕上一份名為《關於首席哨兵與特殊嚮導結合權豁免申請》的文件沉思。
李東花從公寓回來後,便直接進了辦公室,順手將帶回來的點心放在桌上。
「看完了?情況怎麼樣?」李啟訓拉過愛人的手,輕輕捏了捏他的指尖。
「慘不忍睹。」李東花嘆了口氣,眼角卻帶著笑意「崔旻帝現在基本已經喪失了社交能力,除了佳樹,他眼裡誰都沒有。那頭狼……唉,不說了,我怕說出來侮辱了狼這個物種。」
李啟訓輕笑一聲,將李東花拉進懷裡坐下,下巴擱在他的肩頭,看著屏幕上的數據:「佳樹的精神力波長非常特殊,他的存在對整個塔來說既是寶藏也是威脅,按照規矩,這種級別的嚮導應該由委員會統一分配,甚至可能被強制送入更嚴密的觀察所。」
「你敢。」李東花回頭瞪了他一眼「你要是敢把佳樹送走,崔旻帝真的會拆了整座塔。而且,佳樹這十年受的苦夠多了。」
「我當然不敢。」李啟訓無奈地吻了吻東花的後頸「所以我正在想辦法。我打算利用崔旻帝『首席哨兵』的特權,加上佳樹目前生理機能不穩定的報告,申請『深度綁定觀察期』。只要他們正式登記成為合法伴侶,委員會那群老頭就沒理由插手了。」
「合法結合權……」李東花垂下眼睫,神色柔和了些「他們確實需要一個名分,更需要一個能讓他們名正言順守在一起的保護傘。」
「不過,這份報告需要你這個高級嚮導的簽字。」李啟訓轉過電腦,指著申請人一欄「證明佳樹只有在旻帝身邊才能維持精神穩定。」
「這不用證明,這是事實。」李東花接過電子筆,果斷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看著他們,有時候覺得我們挺幸運的,至少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沒有隔著十年的深海。」
李啟訓環緊了懷裡的人,沙漠狐狸在桌上輕輕搖了搖耳朵,洞悉著這座塔內難得的一絲溫馨。
「是啊,所以我們會幫他們的。」李啟訓低聲承諾「那是他們應得的。」
當晚,公寓內。
送走了李東花和李東玹,世界重新歸於寂靜。
岡本佳樹洗完澡出來,看見崔旻帝正坐在落地窗前發呆,灰狼靜靜地趴在他腳邊,空氣中的氛圍透出一種莫名的壓抑。
「旻帝?」岡本佳樹走過去,手心貼上對方的額頭,手感異常滾燙。
崔旻帝猛地抬頭,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原本退去的赤紅竟隱隱有復燃的跡象,那是強行突破藥物封鎖、找回記憶後的副作用——劇烈的精神反噬。
「小樹……離我遠點……」崔旻帝牙關緊咬,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聲音粗礪如砂紙「我感覺……不太對勁。」
那是狂化症狀的前兆。
然而岡本佳樹卻沒有後退,他反而跨坐到崔旻帝的大腿上,雙手捧住那張因痛苦而略顯猙獰的臉,額頭貼著額頭。
「我不走。」岡本佳樹的聲音平靜而溫柔,紅斗篷小女孩在他身後顯現,釋放出大片大片清涼的精神力,試圖澆熄那股暴虐的火焰「我會守著你。」
崔旻帝發出一聲沉重的喘息,將臉埋進岡本佳樹的頸窩,在那股強大嚮導素的包圍下,他心中的野獸正發出不安的咆哮,卻也在那熟悉的溫暖中,一點點沉淪。
第五章
自從實驗室歸來後,崔旻帝的精神圖景便如同被生生劈開的地殼,在那道深不見底的縫隙下,滾燙的岩漿正日夜翻騰。
找回記憶是有代價的。那些曾被實驗室藥物強行封鎖的碎片,如今化作無數尖銳的鋒芒,每分每秒都在切割著他的意識,每當深夜,崔旻帝總能感覺到腦海中傳來陣陣震耳欲聾的轟鳴,那是感官過載的邊緣,是他在懸崖邊行走時,碎石落入深淵的回響。
「旻帝,你的手在抖。」
餐桌旁,岡本佳樹輕輕握住了崔旻帝拿著咖啡杯的手,崔旻帝猛地回神,才發現指尖已經因為用力過猛而泛白,杯中的液體灑出了幾滴,他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竄上背脊的戰慄感壓了下去,勉強露出一抹安撫的笑:「沒事,可能是昨晚沒睡好。」
岡本佳樹沒有拆穿他。他那雙澄澈的眼眸中盛滿了憂慮,精神體小紅安靜地坐在他肩頭,指尖微動,一縷清涼的氣息順著兩人交握的手傳入崔旻帝體內,那股氣息像是一場及時雨,讓崔旻帝幾乎要沸騰的血管暫時平息,但兩人都心知肚明,這只是治標不治本。
當天下午,塔的緊急警報刺破了短暫的寧靜。邊境出現了極高危的精神異種,第一小隊必須立刻出動,岡本佳樹原本想跟去,卻被崔旻帝死死按住了肩膀。
「等我回來。」崔旻帝的眼神中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保護欲「那裡太危險,我不能冒險帶你去。」
他不知道的是,這份保護欲本身,就是狂化的前兆。
深夜十點。
公寓的門被一股蠻力猛然撞開。
崔旻帝跌撞著進屋,戰鬥服破碎不堪,肩膀和腹部隱約可見滲出的暗紅血跡,更可怕的是他周身的氣場——那頭北美灰狼此時不再是搖尾巴的家犬,而是一頭渾身浴血、眼神混沌的巨獸,每走一步,地板彷彿都在承受著巨大的壓迫。
「旻帝!」 岡本佳樹剛洗完澡,只穿著一件寬大的浴袍,他急忙衝過去想扶住對方,卻在觸碰到崔旻帝的一瞬間,被一股炙熱得驚人的體溫震懾住了,崔旻帝的瞳孔已經縮成了野獸般的細縫,赤紅色的血絲在眼白處瘋狂蔓延,那是嚴重的狂化症狀,更糟的是,因為強烈的戰鬥刺激,他隱藏在基因深處的結合熱被徹底點燃。
「滾……開……」 崔旻帝理智與本能正在進行最後的殊死搏鬥,他死死摳住玄關的櫃子,指甲在那名貴的木料上抓出幾道深痕。
「小樹……離我……遠點……我快控制不住……」
「我不會走的」岡本佳樹毫無懼色地抱住了崔旻帝,將臉貼在他滾燙的胸膛上,精神力毫無保留地釋放開來,這股極其純粹、極其契合的嚮導素,對於正處於崩潰邊緣的哨兵來說,既是救命的神藥,也是致命的引誘。
崔旻帝最後的一根理智之弦,在聞到那股帶着濕氣的草木香時,徹底崩斷了,他猛地發出一聲低吼,大手扣住岡本佳樹的腰際,用力之大幾乎要將那纖細的骨架折斷。他將岡本佳樹整個人扛了起來,大步跨向臥室,粗暴地將人摔在那張深灰色的大床上。
床墊劇烈震動,岡本佳樹被震得一陣頭暈,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沉重的軀體已經壓了上來。
「旻帝……唔!」
所有的呼喚都被吞噬在一個充滿血腥味的吻裡。
崔旻帝的吻不像平時那樣溫柔試探,而是帶著一種毀滅性的侵略,他瘋狂地啃噬著岡本佳樹的唇瓣,舌尖抵入齒列,像是在巡視領土般肆虐,岡本佳樹感覺到自己的呼吸被奪走,肺部的空氣一點點耗盡,只能被迫承受這暴風雨般的索求。
那頭灰狼在房間內咆哮,而小紅則在床邊焦急地盤旋,試圖張開屏障,卻被灰狼狂暴的精神亂流震碎。
「哈啊……旻帝……冷靜點……」岡本佳樹努力推拒著對方的肩膀,卻發現那肌肉硬得像岩石。
崔旻帝的手在發抖,但他手下的動作卻毫不遲疑,他粗魯地扯開岡本佳樹的浴袍,帶着薄繭的掌心直接貼上那細滑如瓷的肌膚。
「好熱……好難受……」崔旻帝埋首在岡本佳樹的頸側,聲音低啞得不像人類,那是結合熱帶來的極致焦慮「救救我……小樹……給我……」
岡本佳樹看著對方痛苦得幾乎扭曲的表情,眼底滑過一抹深深的疼惜,他知道,現在的崔旻帝正處於精神崩潰的邊緣,如果不進行深度結合,他的精神圖景會徹底瓦解。
「我給你。」岡本佳樹伸出手,溫柔地環繞住崔旻帝的後頸,主動抬起頭去親吻那濕熱的耳廓「什麼都給你,旻帝。不要怕,我在這。」
這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崔旻帝將臉埋在岡本佳樹的頸窩,牙齒狠戾地嚙咬著那一小塊脆弱的皮膚,在那白皙如瓷的肌理上烙下一個又一個深紅甚至帶血的齒痕,他像是要確認這具肉體的真實存在,瘋狂地嗅聞著、舔舐著,舌尖掃過之處激起岡本佳樹一陣又一陣身不由己的顫慄。
「唔……哈啊……旻帝,太重了……」岡本佳樹被迫仰起頸項,脆弱的喉結在燈光下劇烈起伏,崔旻帝空出來的手掌帶著令人絕望的力量,指尖粗魯地在岡本佳樹胸前紅暈處輾轉揉捏,毫不在意那處是否已經因為過度蹂躪而紅腫不堪,隨著他的動作,結合熱帶來的欲望與狂化邊緣的暴戾徹底融為一體,他不再滿足於表皮的觸碰,大手一路向下,蠻橫地擠進岡本佳樹緊閉的雙膝之間,岡本佳樹被這突如其來的侵犯驚得弓起了背,腳趾無意識地蜷縮進深灰色的床單裡。
「嗚……太快了……旻帝……」
結合熱讓哨兵的感官被放大了數千倍,在崔旻帝的感知中,岡本佳樹的每一根髮絲、每一處起伏的曲線、每一滴從髮梢落下的水珠,都化作了足以引燃靈魂的火星。他像是在荒漠中行走多年的旅人,終於見到了唯一的綠洲。
沒有任何溫柔的潤滑,崔旻帝僅憑著野獸般的本能,用帶著薄繭的手指在那狹窄乾澀的邊緣胡亂開墾,那種急躁且生澀的入侵讓岡本佳樹疼得倒吸涼氣,腰肢不安地在深灰色床單上扭動,卻換來對方更加沉重的壓制。
「唔……不行……還沒……」岡本佳樹的話音未落,那股蓄滿了狂暴力量與極致渴望的巨大硬物,毫無預兆地頂開層層阻礙、強行破開那道緊窒的屏障直抵最深處時,岡本佳樹的瞳孔猛然放大。
「啊——!!」
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在房間內迴盪。劇痛與被撐開到極限的恐懼讓他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起來,指甲在崔旻帝寬闊的背部抓出數道長長的血痕,崔旻帝卻聽不見任何求饒,他像是在荒漠中渴瘋了的旅人,終於撞進了清泉,只會本能地不斷索求、不斷深掘,他扣住岡本佳樹纖細的腰肢,將人狠狠撞向床頭,每一下衝擊都帶著野獸般的狠勁與沉悶的肉體撞擊聲。
「疼……旻帝……輕點……」崔旻帝的動作越來越快,那種近乎自虐式的衝撞讓兩人的體溫攀升到了駭人的高度,汗水匯聚在一起,順著肌肉溝壑滑落,分不清是誰的,房間內充斥著急促的喘息、低沉的嘶吼,以及那股濃郁到幾乎化不開的、屬於哨兵與嚮導結合時特有的荷爾蒙氣息。
岡本佳樹感覺自己像是漂浮在怒濤中的一片殘葉,每一下重擊都讓他覺得內臟彷彿在移位,大腦因為過度的疼痛與隨之而來的、排山倒海般的快感衝擊而變得支離破碎。
「哈啊……哈……唔……」岡本佳樹的呼吸開始變得短促而凌亂,他的視線漸漸渙散,天花板上的吊燈化作了模糊的光圈,更糟的是,他為了安撫崔旻帝,正不計代價地燃燒著自己的精神核。
高強度的精神輸出讓他的意識開始出現斷層,在崔旻帝那種不知疲倦、野蠻至極的衝撞下,岡本佳樹感覺到自己的大腦深處傳來陣陣蜂鳴。
「旻帝……我不行了……」岡本佳樹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隨著崔旻帝再一次極深、極重的貫穿,岡本佳樹的脊椎猛地僵直,那種被靈魂直接觸碰的顫慄感讓他整個人如墜雲端,過度的刺激與體力的透支讓他的意識開始向深淵墜落,眼前一陣陣發黑,他的頭無力地歪向一側,雙眼半開半合,清澈的眼眸中蒙上了一層灰白的霧氣。那是即將昏厥的徵兆。
就在岡本佳樹即將徹底陷入黑暗的那一秒,崔旻帝那雙充血的眼瞳中終於閃過一絲清明。
意識,在那一瞬間回籠。
崔旻帝看著身下被自己折騰得凌亂不堪的愛人,看著那些由自己留下的紅痕,心臟猛地一抽,他意識到了自己在做什麼,驚恐與自我厭惡瞬間席捲全身「小樹?小樹!對不起……小樹,看著我……求你……」
岡本佳樹在半夢半醒間聽到了那聲帶著哭腔的求饒,他強撐著睜開一絲縫隙,看著眼前這頭滿臉淚水的「惡狼」。他伸出虛弱的手,輕輕撫上崔旻帝的臉龐,將最後一點精神溫存渡給了對方。
「對不起……我……」崔旻帝下意識地想要抽身離開。
「不准走。」岡本佳樹卻死死勾住他的腰,用力將他拉向自己,聲音微弱卻堅定「現在還沒結束……旻帝,抱我。溫柔一點……抱我。」
崔旻帝看著岡本佳樹眼底的堅持,喉結劇烈滾動,他俯下身,極其憐惜地吻掉岡本佳樹眼角的淚水,動作終於慢了下來。他開始學會忍耐,即便結合熱的本能在瘋狂叫囂,他依然強迫自己配合著岡本佳樹的頻率,一點點地探索,一點點地給予。這一次,不再是野獸的侵佔,而是愛侶間的共振。
兩人的精神圖景在那一刻徹底融合——原本荒涼破碎的地殼在泉水的澆灌下奇蹟般癒合,綻放出大片大片的紅花。
「啊……哈啊……旻帝……!」
在最後一次極深、極重的貫穿中,岡本佳樹的身體劇烈痙攣,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在巔峰處炸開了絢爛的白光,崔旻帝低吼著將灼熱的力量徹底灌注進去,緊緊扣住岡本佳樹的手,十指相扣,死死不放。
「我愛你,小樹。」
「我也……最喜歡旻帝了……」
第六章
在塔的頂層,領袖辦公室的燈光已經連續亮了一個月。
自從實驗室的殘餘勢力開始反撲,加上崔旻帝與岡本佳樹的結合權申請進入白熱化的審核階段,李啟訓幾乎將辦公室當成了臥室,他眼底的青黑愈發濃重,原本銳利如刃的氣場此刻雖依舊強悍,卻透著一股強弩之末的乾澀。
李東花站在門外,看著投影在地板上那道疲憊的剪影,微微皺起了眉。他知道,對待李啟訓這種工作狂,溫柔的規勸已經失效了,必須下點「猛藥」。
凌晨兩點,李啟訓坐在自家書房真皮椅上,揉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起身,打算去茶水間給自己續一杯特濃咖啡,就在他離開書房的短短五分鐘裡,原本緊閉的房門被輕輕推開。
當李啟訓端著咖啡重新踏入書房時,腳步猛地頓住了。
原本屬於他的那張黑色真皮椅上,此時正坐著他的愛人。李東花半依靠在椅背上,身上僅穿著一件純白色的透明真絲睡衣,那布料輕薄如蟬翼,在暖黃色的檯燈照耀下,幾乎藏不住任何春色,他修長的雙腿交疊在一起,腳尖輕輕勾著,如同一株在深夜靜靜綻放的優曇婆羅。
李啟訓緩緩走近,將冒著熱氣的咖啡隨手擱在凌亂的桌上,他深邃的目光像是一道灼熱的射線,寸寸掠過李東花那若隱若現的肌膚。
他俯身,雙手撐在椅子的扶手上,將李東花整個人圈進了自己的領地,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感覺到彼此的呼吸,李啟訓低沉的嗓音在安靜的室內響起,帶著一絲沙啞與危險「穿這件進來……勾引我?」
李啟訓身上還穿著那件熨燙整齊的白色襯衫,只是領口解開了兩顆扣子,露出了緊實的鎖骨,李東花輕笑一聲,伸出細長的手指,從李啟訓的小腹處隔著襯衫一路向上劃動,最後精準地攥住了對方的領帶,他用力一拽,將這位高高在上的領袖拉近自己,仰起頭,在那雙乾涸的唇上輕輕貼了一下,一觸即分。
「就勾引你,怎麼了?」李東花挑起眉,眼尾帶著一絲挑釁的緋紅「領袖大人,你要秉公處理嗎?」
面對愛人如此直白且大膽的誘惑,李啟訓腦中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徹底崩斷,這一個月來的緊繃與疲憊,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
「你自找的。」李啟訓攔腰將李東花抱起,直接放到了堆滿文件的桌上,那些價值連城的報告書被掃落一地,他傾身吻了上去,動作激狂且帶著一股壓抑已久的渴求。
這個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深,帶著咖啡的苦味與男人獨有的霸道,李東花他伸手推了推李啟訓的胸膛,示意對方稍微克制,可他忘了,對方可是塔的領袖,那雙大手輕而易舉地反剪過李東花的雙手手腕,不讓他有任何反抗的機會。
「唔……啟訓……」
直到李東花因為缺氧而整個人癱軟下來,李啟訓才稍微鬆開了他的唇,雙手撐在他身側,氣喘吁吁地看著他,眼中滿是翻騰的情欲與難得的笑意。
「今天怎麼這麼主動?」
李東花急促地喘息著,白皙的胸口劇烈起伏,他有些無奈地低聲道:「看你忙成這樣……本來想著誘惑一下,把你騙回房間直接睡覺的……」
「睡覺?」李啟訓低低地笑了一聲,鼻尖蹭過李東花的鼻尖「東花,你似乎太看得起我的自制力了,對著現在的你,我只想做一件事,而且絕對跟睡覺無關。」
話音剛落,李啟訓不再給他辯解的機會,直接攔腰將他抱起,大步流星地走向內側的臥室,被橫抱在懷裡的李東花看著天花板,心底暗暗發誓:下次絕對……絕對不跟哨兵玩火了。
隔日清晨,領袖宅邸,晨曦穿透臥室厚重的天鵝絨窗簾,在地板上留下幾道金色的光斑。
李東花從深沉的睡夢中醒來,只覺得全身骨頭像是被拆掉重組過一般,他剛動了動手指,腰間那隻橫過來的結實手臂就下意識地收緊,將他更深地拖入後方那個滾燙的懷抱裡。
「醒了?」李啟訓沙啞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磁性,透著一股平時在塔內絕對見不到的慵懶。
「……腰要斷了。」李東花悶聲抱怨,臉埋在枕頭裡,聲音軟綿綿的,一點威懾力都沒有。
李啟訓輕笑一聲,胸膛的震動傳遞到李東花的背部。這位對外冷酷嚴明、決策果斷的領袖,此時正像個得逞的獵人,細細地吻著愛人白皙頸項上的紅痕,那些都是他昨晚失控的傑作。
「是誰昨晚穿成那樣進書房的?嗯?」李啟訓起身,將李東花整個人扣在身下,手指漫不經心地繞著他散亂的髮絲「我以為這是一個月沒回家的領袖該得的『補償』」
「我那是想騙你睡覺,不是想陪你熬夜……」李東花抬起眼睫,那雙漂亮的眼眸此時水汽氤氳,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但我現在精神很好,東花。」李啟訓俯身湊近他的耳畔,原本收斂起來的精神壓迫感又開始悄悄冒頭,在精神領域中,那隻巨大的沙漠狐狸正圍著李東花的毒蛙精神體慢悠悠地轉圈,尾巴尖不時撩撥著對方,顯得既得意又親暱。
李東花感受到對方身體晨間的變化,臉色微紅,伸手抵住他的胸膛:「不行……待會兒還要去委員會處理旻帝和佳樹的申請……」
「再陪我半小時。」李啟訓不由分說地吻上他的唇,將那些理性的拒絕全部封緘「那兩個人的事我已經處理好了,現在,你是我的。」
與此同時,崔旻帝的私人公寓。
當清晨的第一縷微光穿透半透明的薄紗窗簾,灑在凌亂且溫馨的大床上時,岡本佳樹發出了一聲微弱的嚶嚀。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一團巨大的火爐包裹著,那是崔旻帝的體溫。昨夜的瘋狂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腰部傳來陣陣痠軟,大腿根部更有一種火辣辣的異物感。
而即便是在沉睡中,崔旻帝的手依舊死死地圈著岡本佳樹的腰,彷彿只要一鬆手,懷裡的人就會像煙霧般消散。
「唔……」岡本佳樹動了動,試圖伸展一下僵硬的四肢。
「累不累?」頭頂傳來一聲帶着磁性的低沉嗓音,崔旻帝其實早就醒了,他只是捨不得破壞這一刻的安寧。
「有點……」岡本佳樹抬起頭伸手摸了摸崔旻帝那頭略顯凌亂的短髮「不過,精神圖景好多了。旻帝,你的裂痕……好像補上了。」
崔旻帝捉住岡本佳樹的手,放在唇邊細細地吻著指尖:「那是因為你在裡面。小樹,對不起,昨天我……太粗暴了。」
「沒關係。」岡本佳樹搖了搖頭,眼裡閃爍著柔軟的光「這十年,我在實驗室裡看著你,想著你。我一直在想,如果你找到我,我一定要用力抱住你。昨晚的痛,讓我覺得……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我的幻覺。」
聽到這句話,崔旻帝心臟猛地一抽,他翻身半壓在岡本佳樹上方,雙眼認真地注視著對方:「我保證,再也不會讓你一個人留在黑暗裡。這十年的債,我會用剩下的六十年、七十年,一分一秒地還給你。」
「我不想要你還債。」岡本佳樹笑著勾住他的脖子,主動湊上去親吻他的嘴角「我只要你愛我。」
在兩人的交談間,原本應該威風凜凜的北美灰狼,此刻正趴在床尾的地毯上,它巨大的腦袋擱在前爪上,眼巴巴地看著身邊的紅斗篷小女孩。
小紅似乎心情很好,她從岡本佳樹的精神力中具象化出了一串剔透的紅果實,正一顆一顆地塞進灰狼的嘴裡,那頭戰神般的巨獸,此刻竟溫馴得像隻幼犬,每吃一顆就高興地搖搖尾巴,發出滿意的嗚咽。
「看,連灰狼都變得不像樣了。」岡本佳樹指著床尾的精神體打趣道。
「隨它去吧。」崔旻帝低下頭,重新含住了岡本佳樹的唇瓣「它只是表達了我想表達的所有情緒。」
「唔……嗯……」
清晨的陽光愈發明媚,臥室內的溫度也隨之再度攀升,崔旻帝的動作變得極其溫柔,他在岡本佳樹耳邊低低訴說著這十年來未曾出口的愛意。
第七章
自從深度結合後,崔旻帝的精神狀態呈現出一種極其矛盾的趨勢:在戰場上,他變得比以往更加冷靜、高效,像是一台精密的殺戮機器;但在私下裡,他卻退化成了一個幾乎沒有自主能力的「大型掛件」。
早晨六點,公寓的臥室內。
岡本佳樹還在熟睡,崔旻帝已經醒了。但他沒有起身,而是像一隻守護寶藏的巨龍,用四肢將岡本佳樹緊緊鎖在懷裡。灰狼精神體縮小了體型,像隻巨型犬一樣橫在兩人腳踝處,尾巴尖還不時輕輕拍打著岡本佳樹的腳心。
當岡本佳樹揉著眼睛醒來,打算去洗手間時,身後那堵溫熱的「肉牆」立刻跟著動了。
「旻帝……我去刷牙。」岡本佳樹無奈地看著始終扣在腰間的那隻手。
「嗯。」崔旻帝應了一聲,聲音帶著晨間的沙啞,卻完全沒有鬆手的意思。
於是洗手間的鏡子前,出現了極其滑稽的一幕。
岡本佳樹站在盥洗台前刷牙,而身高近一米九、肩膀寬闊的首席哨兵,像個沒骨頭的大狗狗一樣,從後方整個人趴在岡本佳樹背上,他將沉重的下巴擱在岡本佳樹的肩膀上,雙手圈住岡本佳樹的腰,目光透過鏡子,痴痴地盯著岡本佳樹滿嘴泡沫的樣子。
「你到底在看什麼呀……」岡本佳樹含糊不清地嘟囔,從鏡子裡看過去,崔旻帝的眼神簡直亮得驚人,嘴角還掛著一抹傻笑。
「看我的嚮導好看。」崔旻帝理直氣壯地說著,隨後偏過頭,在岡本佳樹露出的那一截白皙後頸上落下一串細碎的吻「刷牙也好看,睡覺也好看,什麼都好看。」
「你現在真的……傻得沒邊了。」岡本佳樹吐掉泡沫,轉身順手捏了捏崔旻帝那張在外面威嚴十足的臉蛋,崔旻帝順勢低下頭,主動把臉湊到岡本佳樹手心裡蹭了蹭,喉嚨裡甚至發出了幾聲撒嬌般的哼唧,身後的精神體灰狼更是誇張,巨大的尾巴搖得幾乎要拆了洗手間的瓷磚牆。
今天是一個特殊的日子。
李啟訓傳來消息,《首席哨兵與特殊嚮導結合權豁免申請》已經正式批下來了。這不僅是一份文件,更是兩人在法律與精神層面徹底歸屬於彼此的證明。
出門前,崔旻帝展現出了近乎病態的細心。
「穿這件。」他從衣櫃裡翻出一件高領的深藍色毛衣,不由分說地幫岡本佳樹套上「今天降溫了。」
「可是現在是春天……」
「塔裡的空調開得冷。」崔旻帝一臉嚴肅地幫他整理好領口,遮住了昨晚在岡本佳樹頸側留下的那枚紅痕,隨後又親自蹲下身幫岡本佳樹繫好鞋帶,他起身時,順手在那頭柔軟的碎髮上揉了揉,笑得眼睛都瞇成了縫:「好了,我的小樹真漂亮。」
走在前往「塔」核心行政區的路上,崔旻帝完全沒了平時走路帶風的冷酷勁,而是拉著岡本佳樹的手,步調放得極慢,兩人的指尖嚴絲合縫地扣在一起,崔旻帝每走三步就要側過頭看一眼岡本佳樹,只要岡本佳樹看他一眼,他那抹「大型犬」專屬的傻笑就會立刻掛上嘴角。
路過的哨兵們一個個僵在原地,像是見了鬼。
「那是首席?那個在戰場上徒手拆異種的崔旻帝?」
「他剛才是不是對著那個嚮導在笑?笑得……像個傻子?」
「我的天,那頭灰狼在幹什麼?它在追著自己的尾巴轉圈?!」
崔旻帝對這些視線視而不見,他甚至在經過一群正在訓練的新兵時,故意抬起兩人交握的手,慢條斯理地調整了一下岡本佳樹外套的扣子,那眼神中的挑釁與炫耀簡直不加掩飾:看清楚了,這是我的嚮導,合法的。
領袖辦公室門口。
或許是因為心情太過激動,或許是因為在岡本佳樹面前,崔旻帝那種過人的感知力全部自動過濾掉了除了岡本佳樹以外的所有訊息——
他竟然忘記了最基本的社交禮儀:敲門。
「領袖,我來拿資……」
崔旻帝推開厚重大門的手勁不小,話還沒說完,整個人就僵在了門口。
辦公室內的畫面,與「威嚴、肅穆、權力中心」這幾個詞完全不沾邊。
李啟訓,那位平日裡說一不二、讓異種聞風喪膽的塔之領袖,此時正乖乖坐在那張象徵權力的真皮辦公椅上,而他的高級嚮導李東花,正一臉冷笑地揪著領袖大人的左邊耳朵,語氣像是在教訓一個不聽話的小學生。
「李啟訓,你長本事了是吧?」李東花清冷的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怒火「昨天答應我十二點前回家,結果我凌晨三點起來,你還沒回家?你是打算跟辦公桌過一輩子,還是打算讓沙漠狐狸去睡沙發?」
「東花……疼……輕點……」李啟訓微微側著頭,那副求饒的模樣簡直讓人大跌眼鏡「我保證今晚一定……」
空氣在這一刻凝固了。
李東花捏著耳朵的手還沒放開,李啟訓則一臉尷尬地與門口的崔旻帝對視。
「……」
「……」
李東花倒是淡定地放開了手,還順便幫李啟訓理了理被拉歪的襯衫領口,語氣瞬間切換回溫柔模式「啊,旻帝和佳樹來了?抱歉,剛才領袖耳朵上沾了點『灰』,我幫他清理一下。
崔旻帝的表情從錯愕轉為平靜,最後默默地往後退了一步,順手想把門帶上。
「抱歉,我待會再來。」
「回來!」李啟訓乾咳了一聲,試圖找回那已經掉到地板下的尊嚴:「……東西在桌上,自己拿。」
崔旻帝目不斜視地走到桌邊,拿起了那份厚厚的文件夾。
首頁上,那枚鮮紅的「核准」印章顯得格外耀眼。
《結合權豁免申請》:哨兵崔旻帝與嚮導岡本佳樹,即日起正式締結深度綁定契約,享有最高級別隱私與居住豁免權。
「拿到了就趕緊走。」李啟訓黑著臉揮了揮手「以後記得敲門,首席哨兵。」
「是。」崔旻帝回答得乾脆,但在轉身的一瞬間,岡本佳樹分明看見他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弧度。
走出辦公室,岡本佳樹忍不住笑出了聲。
「旻帝,原來領袖在自己的嚮導面前也是要被教訓的呀。」
「嗯。」崔旻帝將那份重如千金的文件揣進懷裡,再次牽起岡本佳樹的手,這一次,他的步伐顯得前所未有的輕快「看來,『聽嚮導的話』是這座塔的傳統。」
岡本佳樹歪著頭看他:「那你也會聽我的話嗎?」
崔旻帝停下腳步,在走廊的陰影處,俯身在岡本佳樹額頭落下一吻,聲音低沈且虔誠:「你可以對我下達任何指令。不論是戰鬥,還是……愛你。」
走廊盡頭,陽光燦爛,灰狼與紅斗篷的身影交織在一起,再也無法分開。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