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陳怡樺、賴怡安
撰稿:賴怡安、徐安直
文字整理:陳明煜、陳怡樺
攝影:徐安直
定居台灣近20年、曾以《由島至島》獲第61屆金馬獎最佳音效設計的法國聲音藝術家澎葉生(Yannick Dauby),2025年受台東聲音藝術節委託,執導紀錄作品《骨恆久於羽》(Bone Always Outlasts Feather),入圍2026年TIDF台灣競賽。
長期深入山林錄音的澎葉生,以田野中的聲音為主要媒介,加上台東霧鹿國小布農族孩子們闡述的「夢」,以及三位台灣女性藝術家帶有神話色彩的旁白朗誦,呈現真實與夢境邊界逐漸消逝、交融的狀態。在遲滯的影像和流動的聲音之中,澎葉生引導觀眾感知、思考「聆聽」的意義,並藉作品傳達他多年來對人、時間和土地的觀察與想法。

(圖/導演澎葉生;徐安直攝影)
Q:首先,請你聊聊創作本片的起源與過程,您如何開始採訪霧鹿國小的同學,並在山林田野中錄製聲音?
澎葉生Yannick Dauby(以下簡稱Yannick):一開始是台東聲音藝術節的策展人張溥騰邀請我參展,他介紹我認識在霧鹿國小服務的大海老師。老師對我關注的自然環境主題很有興趣,因此建議我在學校為孩子們舉辦工作坊,校方則提供住宿作為交換。我的創作方式通常很即興,我心中會帶著一個非常模糊、大概的主題,便選定一個地方進行田野工作,看遇到什麼、現場狀況怎樣,回家再思考我可以做什麼。
所以我到學校的時候,我的想法很單純:去訪問小朋友,請他們告訴我他們的家人在山上做什麼樣的工作?但問了一會兒便卡住了,他們不會描述那樣的生活,反而是隨意問到「你們會作夢嗎」的時候,他們立刻有反應,我便抓住這個主題繼續往下挖,這逐漸成為作品的主軸。
我後來透過友人才知道,「夢」在布農族文化中扮演重要角色,家人們會彼此分享、討論夢的意義,小朋友本來就有描述夢的經驗,所以訪談當下的敘述都很飽滿。除了訪談之外,我也會一個人上山錄環境音,那是另一種經驗,我習慣獨自前往,花時間享受,聽到什麼就錄什麼,沒有特定目標。

(圖/《骨恆久於羽》電影劇照;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Q:在這部強調「聆聽」的作品中,您如何呈現對於「口音」和「語言」的理解?尤其旁白虛構神話的部分選擇使用英語,而非中文或是布農語。
Yannick:山上部落的有些人說話會帶有獨特的口音,因為聽不太清楚,我必須更加注意聆聽,便發現某些音跟我平常聽到的不一樣。我非常喜歡「口音」,我覺得各種口音是十分有趣、好聽,且非常美的——絕非好笑、或能被拿來開玩笑的。口音必須要保留,因為那是語言重要的一部分,這值得我們思考和討論。
至於用英文寫旁白,是為了讓觀眾區分清楚:我不是在挪用布農族的神話,而是以自己的感受去創作神話。其實如果用法文來寫會比較熟悉,但那樣就太容易了,我在田野經驗中學習到,不熟悉的語言會帶有一種厚度,使用英文對我來說有一些 limit(限制),但這些 limit 不但不是干擾,還會對創作產生幫助。
我請來念旁白的三位朋友都是藝術家(分別為:詩人葉覓覓、導演林君昵、聲音藝術家許雁婷),我不想找演員,我想要錄真實的「人」唸故事。又因為訪談的布農族成人大多是男性,我想要達成一個 balance(平衡),所以選擇女性,而她們的英語都帶有一些口音,這也是故意的,我寫的英文稿本來就不流暢,所以希望聽到和語言狀態相符的聲音。

(圖/《骨恆久於羽》電影劇照;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Q:片中有邀請觀眾「閉上眼睛」的互動設計,作為一名聲音藝術家,您如何看待聲音與影像之間的關係?
Yannick:其實我在學校或工作坊帶領聆聽活動時,第一句話就是請大家「閉上眼睛」、專注於聆聽,這是我的教學習慣,等聆聽結束後,大家再一起討論剛才的感受。
另一方面,我的紀錄片養成是來自「聲音紀錄片」,台灣可能不常見,但在法國很多。法國國家電台會推出許多跟田野工作、聲音紀錄片相關的節目,現在很多人覺得"Radio"跟"Podcast"差不多,都是幾個人討論事情、播新聞、放音樂,但對我來說不是這樣;Radio是一群人去外面,聽聲音、聽世界,帶回studio(工作室)剪輯、混音,然後播放,你在家裡打開電台,會聽到亞馬遜的鳥、俄羅斯的訪談、附近的一個老人家——對我來說電台是這樣的。
為什麼Radio非常棒?因為你無法控制,它不能像Podcast或Youtube那樣用倍速播放,而是像水龍頭,一打開,水就一直流出來,你必須要聽。我認為,身為一個創作者,能帶給觀眾最有趣的體驗就是:「我給你聽一個東西,但不告訴你是什麼,你先把眼睛閉起來,我再播放。」要求觀眾將眼睛閉上,是個冒險的嘗試——影像消失了,你要全然地相信我——而我喜歡這種模式。
對我來說,影像更像是用來配聲音的工具,聲音最重要。一部紀錄片我們可以關掉影像,去聽受訪者分享故事、聽片中的環境音;但如果關掉聲音就太可惜了,沒有聲音,電影就會變很單薄。
Q:您同時是聲音藝術家、混音師,現在也成為了導演,擔任不同職位時,您的工作方式與創作過程有何不同?
Yannick:我不會區分自己藝術家、混音師,還是導演,這樣太無聊了。我的創作沒有固定的process(過程),我必須保持彈性,不會設立很高的目標,而且我喜歡DIY,像這部片的color grading(調光)、校色,甚至是DCP(數位電影包)製作,我也都是自己做、自己學。
今天做50分鐘的紀錄片,工作過程會比較長、經驗更多,很有趣;但如果是做一個只有聲音的3分鐘作品,我也會很努力——不是說做3分鐘作品我就是「聲音藝術家」、做50分鐘的紀錄片我就是「導演」,沒有,我就只是在工作、在做事情。
Q:《骨恆久於羽》(Bone Always Outlasts Feather)這個美麗的片名對您而言的意義是什麼?
Yannick:" Bone Always Outlasts Feather." 這句話來自英國文學家 Robert Holdstock 的書,那是一本混雜很多各國神話的奇幻文學,我認為書的內容與我在山上的經驗有關,因此借用為片名,但我不想說明其在片中的意義或與我的關係,我想留給觀眾思考。
關於紀錄片,我喜歡非常「直接」的工作方式,例如我很欣賞的日本導演想田和弘(Kazuhiro Soda),他都是在沒有準備、研究與補助的前提下,親身投入情境觀察與記錄,後製也全部自己來,是很直接的紀錄片方法;同時,我也喜歡充滿奇幻、抽象元素的書與實驗電影,我認為有些主題適合經過 distort(扭曲)後,以 fiction(虛構的形式)來呈現。
我為本片創作的虛構神話,像是透過不存在的人或精靈,去述說我與山林的經驗以及難以呈現的觀察;而讓觀眾聽到的田野錄音則非常直接,甚至沒有經過太多後製。我很喜歡這種從「直接記錄」到「模糊虛構」之間的 tension(張力)。

(圖/《骨恆久於羽》電影劇照;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Q:本片一開始在台東聲音藝術節是以三頻錄像的形式展出,您怎麼將作品轉變成單頻「紀錄片」的形式,並參與 TIDF?
Yannick:我在創作時,展覽形式從來不是最重要的,而是田野素材該如何被使用。像這次的經驗讓我意識到,我需要影像來配合蒐集到的聲音,因此我使用了影像;如果素材不需要影像,也可能只是做成 CD 或黑膠,即使後來沒成為電影或紀錄片也沒關係,只要能被聽見就好,聲音是最重要的。
而這部作品的結構其實從展覽到紀錄片都沒有改變,一直維持15段章節,展覽版本就是一個螢幕播1-7段、一個播8-11段、一個播12-15段,連順序都一樣。我希望透過分段,讓觀眾一次只進入一個夢境或故事,這也回應了我在台東的生活:在學校、山上與不同人之間的經驗是斷裂的,卻形成自然循環,我認為這是保留每個故事獨立性最安全的方式。
至於參與 TIDF 的契機,則是策展時要選擇「媒材分類」時,我覺得多媒體、Video installation(錄像裝置)、Sound art installation(聲音藝術裝置)這類的類型定義都過於無趣,於是朋友建議我歸類在「紀錄片」,就因此報名了 TIDF。不過,入圍台灣競賽讓我非常驚訝,因為這是一部成本和團隊都極小的作品,原本只期待能跟朋友家人分享,所以對我而言,入選的意義在於評審與本片內容產生了很強的連結,這讓我很感動。
編輯:萬孟賢

(圖/導演澎葉生;徐安直攝影)
第十五屆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2026 Taiwan International Documentary Festival
.時間|05/01(五)~5/10(日)
.地點|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台北獅子林新光影城、光點華山電影館、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C-LAB
.票價|單場票 120 元,套票6張420元(OPENTIX販售)
.《骨恆久於羽》影片介紹及場次請點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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