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TIDF台灣競賽】愛讓我們繼續活下去,活得比較好一點——專訪《離開即景》導演陳淦熙

更新 發佈閱讀 10 分鐘

採訪:李怡欣、夏兆辰
撰稿:葉禹昕、李妍萱
攝影 :萬孟賢

2026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台灣競賽從246部投稿作品中選出入圍名單,《離開即景》同時入圍跨單元競賽「再見真實獎」,將於影展進行世界首映。

《離開即景》並不是被縝密「規劃」出來的,而是在綿延的時間中慢慢長成。導演陳淦熙從母親離世後整理遺物的那一刻起,斷斷續續拍攝了長達六年,他以最簡單的影像,記錄自己與父親笨拙、斷裂卻真實的相處——有時是透過視訊對話,有時則是靜靜待在彼此身側。

經歷長時間的拍攝與剪輯,對於逝去的母親與熟悉卻陌生的父親,陳淦熙逐漸從困惑、憤怒,走向理解與陪伴。透過《離開即景》,陳淦熙不試圖給出答案,而是希冀觀眾在影像之中,看見自己與家人之間說不出口的情感。

(圖/導演陳淦熙;萬孟賢攝影)

(圖/導演陳淦熙;萬孟賢攝影)


Q:《離開即景》這個片名的意義是什麼?

(圖/《離開即景》電影海報;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圖/《離開即景》電影海報;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導演陳淦熙(以下簡稱陳):片名是我女朋友跟製片提議的,我們討論過很多其他片名,但最後選擇這個,是因為我在電影結尾彈奏了舒曼的《夢幻曲》(《童年即景Kinderszenen》系列第七首),曲名的英文翻譯是"Scenes from Childhood",我們覺得可以以此延伸,便將片名取為"Scenes from Departure"。

對我來說這個片名的重點是"Scenes",它是指一個總體,不是一個當下,不是我離開,也不是母親選擇離開,而是我們每個人離別的時候堆疊出的情境。


Q:本拍攝歷程橫跨了六年,您從什麼時候開始決定記錄這段關係?

陳:我是從整理母親遺物的那刻開始拍攝這部電影的,當時(2019年)父親找我一起回到她的房間收拾東西,我過去沒有記錄的習慣,也沒有拍攝紀錄片的經驗,但因為母親過世,讓我產生想把一切記錄下來的強烈念頭,儘管我和她已經很久沒有見面了。其實一開始我沒有要「完成一部作品」的想法,只是單純想留下這段過程,於是便買了一台簡單的DV開始拍攝。

那時拍攝母親曾居住的房間,比較像是重新回到她的生活空間,看見她留下的痕跡;更深層的動機是,我想知道這十幾年我不在的日子裡,她過得如何?同時,我也開始關注父親的狀態,成年後我與他並不親近,也很少見面,而當時他嶄露出的樣子是我從未見過的,我在攝影機後一邊觀察、一邊持續拍攝,慢慢形成一種新的溝通方式。

(圖/《離開即景》電影劇照;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圖/《離開即景》電影劇照;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Q:您與父親的對話和拍攝關係是如何建立起來的?

陳:一開始我其實是不太願意建立關係的那一方,雖然我比較理性、比較會提問,但那不代表我更願意靠近他;相對地,父親看起來不太說話,但不代表他不想與我建立連結。

我們真正開始「對話」是在疫情期間,我們透過視訊聊天,一開始很尷尬,因為我們本來就不太聊天。後來我提議每週固定通話一次,並透過彼此各問對方一個問題,作為聊天的起點。雖然後來不見得每週都有嚴格遵守,但這個方式讓我們慢慢破冰,也讓對話變得比較自然。

在拍攝上,父親沒有明顯地抗拒,最早我去母親房間裡收拾的時候,我甚至覺得他的靈魂都不在身體裡,因此沒有太在意拍攝的事;後來我們改用視訊聯絡,因為隔著螢幕,他對「被拍攝」的感知更低。直到疫情後,我回香港實體拍攝,他才逐漸意識到鏡頭的存在,偶爾會對拍攝時間表達意見,但仍未到拒絕的程度。

我有跟他說明,我拍這些東西是因為我對家庭有一些疑問,想要透過拍攝看到更多的他,後來他就慢慢習慣了,我很坦誠地跟他說:我只是想要多理解、陪伴他一點;所以基本上他都沒有非常強烈地拒絕我拍攝。但其實,只要他出現明顯的抗拒,我就不會拍,因為我覺得拍不到的素材,就注定不是屬於你的。


Q:您如何決定何時「開機」?有沒有什麼重要時刻是沒拍到的?

陳:對我來說,「何時開機」一直是拍家庭紀錄片最困難的事情之一。通常我進入拍攝狀態時,心中會帶著一個問題,例如整理母親遺物那天,我的動機是想更了解她,所以只要出現與她有關的線索,我就會開始拍。後來回到香港陪伴父親時,拍攝變得比較直覺,但我心中有一個判準,當我拿著母親留下的攝影機時,我會想——如果是她,會想看到什麼畫面?在我感受到那些畫面的瞬間,我就會打開攝影機。

有時候我會很理性地思考什麼時候該開機,預計拍到什麼樣的畫面,將分鏡寫得很清楚;有時候會讓直覺或是感性先走,因為她跟我是綁在一起的,母親是我對人生體會的一部分。

一開始,我確實帶著很多對母親的疑問,我試圖向一個已經不在的人尋找答案;後來我慢慢意識到,她也許選擇了沉默,但我過去也選擇了離開——在這樣的前提下,我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再去追問。但我的確在拍攝的當下感受到,對我來說她依然是存在的,因為我還是想著她。母親生前困在自己的房子已經二十幾年了,我比她看到了更多的世界,我好像也要讓她看到更多,而不是為了讓自己好過一點,去質問一個已經不在的人,那對我的人生沒有什麼意義。


Q:片中混用了不同畫質與媒材,如此影像選擇背後的思考是什麼?

陳:這部電影是一個很直觀的家庭紀錄片,我選擇把自己放到很前面,雖然我在片中沒有講很多話,但我有意識到這是屬於我個人的電影,父親只是一個被關照者,他其實沒有主動參與其中,電影中的主觀鏡頭也是依照我的意志在進行。

拍攝過程中我開始思考,攝影機的影像邏輯是什麼?除了滿足現代我們對影像的一般標準以外,影像能否讓人回到現場,知道攝影者為何舉起機器?比方說父親用手機拍攝的直式畫面,你如果回到現場,會知道那是一個父親很笨拙地嘗試拍攝,他還擋到鏡頭;但如果我給父親一個很高級的相機拍,或是自己仿拍、將畫面處理得很乾淨,儘管影像的內容可能相似,意義卻會完全不同。

還有譬如視訊,如果在現場架攝影機,我其實可以剪到更多畫面,但就會無法如實呈現當我們在當下使用那個素材的原因。所以我認為,透過素材讓觀者知道拍攝現場的限制,並意識到舉起攝影機的人當下的狀態,是很重要的。


Q:許多家庭紀錄片會選擇加入旁白表達私密心境,您是否有想過要以旁白的方式敘事?

陳:我其實一直沒有想過要使用旁白,是直到給朋友看初剪版本時,很多人還沒看就下意識問:「這部片有旁白嗎?」我才發現這好像這是家庭紀錄片的預設配置。

後來我確實有嘗試加入旁白,但還是覺得不適合。第一是氣質不合,旁白無法自然地承載我的性格跟狀態;第二是它會削弱影像本身的重量。旁白是對「觀眾」說話,但這部電影想呈現的是我與父親之間的關係,以及將我的感受拍給媽媽看,我覺得不加旁白會讓作品更有餘韻、更紮實。而且,對我來說,「清楚」不是這部作品的目標,我反倒更在意觀眾如何透過影像,看見並想起自己的家庭經驗。

(圖/《離開即景》電影劇照;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圖/《離開即景》電影劇照;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Q:不少創作者在拍攝私密家庭題材時,會冀望藉由剪輯師之眼,拉開一段客觀的距離。是什麼原因讓您決定自己擔任剪輯?過程中遇到什麼困難?

陳:我其實是邊拍邊剪,曾經找剪輯師合作過,但後來我發現那不是我想要的方向,因為這部作品對我來說,更像是一種「親自面對」的過程,它不是在講一個故事,而是我透過它理解自己。這個理解的過程非常痛苦,有時候剪到半夜,我會情緒崩潰,但也正因為如此,我更加確定這件事不能交給別人,我必須自己完成剪輯,這似乎是無法逃避的。


Q:在整個創作過程中,您看待自己家庭的方式和情緒經歷了什麼轉變?而完成這部電影,對您來說的意義是什麼?

陳:最早的版本中其實帶有很強烈的憤怒——母親離開、我來到台灣,這種斷裂感讓我不斷追問過去;但在反覆剪輯與回看素材的過程中,我慢慢意識到,詢問那些問題對我的人生沒有幫助,即使得到答案,也無法改變已經發生的事。

於是我開始問自己:如果這些情緒無法帶來改變,那它們的意義是什麼?後來我把重心從「追問」轉向「如何繼續生活」,我開始理解,恨其實來自於曾經很深的愛,也來自我對那段關係的在意。

會有如此轉變,是因為我第一次看到父母年輕時的照片——他們曾經快樂、相愛。在那一刻我才意識到,我的存在本身,就是那段快樂時光的結果。所以最後,我想呈現的便不再是質問,而是「愛如何在破碎之後仍然存在,並讓人繼續活下去」。

完成這部片之後,我對「家庭」也有了不同的理解,家人之間雖然親密,但本質上仍然獨立的個體,我們無法、也不需要為彼此的人生負責。這讓我不再執著於責怪父母,或期待他們給我答案,比起「誰應該怎麼做」,我更傾向把家人看作是曾經努力相處,並且彼此連結過的人。

走到現在,我依然好好地生活著,所以對我來說,這部片的完成,不只是一次創作的結束,更是一種讓我能夠放下,然後繼續往前走的方式。


Q:這部片是您入圍並在TIDF首映的第一部作品,您有什麼感覺?或期待台灣觀眾有什麼反應嗎?

陳:能入圍當然很開心,這是一部非常私密、規模很小的作品,但也更讓我意識到,它其實是一個需要他人陪伴才能完成的創作。

比起觀眾喜不喜歡,我更在意的是他們怎麼觀看這樣的家庭?以及他們會不會藉由電影,想起自己的家庭?我也很好奇不同文化的差異,香港與台灣的家庭結構既相似卻又不同,我自己的感覺是香港人可能更疏離一點,但這只是我的觀察。我更想知道,當不同背景的觀眾看到這部片時,會有什麼感受。

如果有機會,我很想聽觀眾分享他們自己的家庭故事。


編輯:萬孟賢


(圖/導演陳淦熙;萬孟賢攝影)

(圖/導演陳淦熙;萬孟賢攝影)



第十五屆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2026 Taiwan International Documentary Festival
.時間|05/01(五)~5/10(日)
.地點|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台北獅子林新光影城、光點華山電影館、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C-LAB
.票價|單場票 120 元,套票6張420元(OPENTIX販售)
.《離開即景》影片介紹及場次請點此
.更多詳情請見官方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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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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