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張亘佑、張文珈、陳畇芸、卓浩平、忻恩葦
撰稿:卓浩平、張文珈
攝影:張文珈
歷時五年完成的《顏色擷取樣本.mov》, 從原先計畫為純粹的人物新聞專題,轉變為一部以「顏色」為核心的紀錄片。自 2024 年於金馬獎獲得最佳紀錄短片,並拿下南方影展首獎後,在不同場域中被觀看與討論,而關於「顏色」的提問,也在時間中持續發酵。
因著作品再次入圍 2026 年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台灣競賽、再見真實獎,邀請導演陳卓斯、王紀堯,分享本片在歷經放映與討論之後的創作回望與觀點轉變。

(圖/左陳卓斯導演,右王紀堯導演;張文珈攝影)
Q:本片拍攝製作歷時五年,從原先專注於「人物專題」轉向記錄「顏色的樣貌」,請問在主題轉向與梳理聚焦的過程中,感到最困難的是什麼?
陳卓斯(以下簡稱陳):我們常說「最困難的事情我們都不做」,但這其實是半開玩笑的。這部片從拍攝到剪輯、完成,中間真的相隔了太久的時間,這導致我們對於片子最終能不能順利誕生,心裡其實都抱持著一種半信半疑的態度。此外,我們並不像一般那種規律運作的拍片模式——也就是拍好了素材在那邊,就繼續訂定計畫、有義務地要把它完成。我們是一對比較吃「感覺」的創作者,感覺對了、時機到了才動手,我們沒有趕時間的包袱,簡單說,就是沒有明確時間表的那種創作狀態。
只不過,理想的紀錄片還是應該趁著火熱時,把菜炒好端出來,但這部片拍攝的素材已經放涼,在這長長的時間跨度裡,可能已經有很多類似主題的「菜」都被別人端出來了,像是關於 2019 年香港的影片蠻飽和的了。因此,我覺得最大的難題便是如何「重新定義」:為什麼是我們拍?為什麼是現在?
在 2023、2024 年這個時間點,要把一個已經過去一段時間的事情拿回來討論,去探究那段運動與政治情況,這大概就是我們所謂的「後運動時代」紀錄片所要面對的靈魂拷問。不過,最有趣的地方也隨之而來,因為當你重新把那些塵封的素材拿出來後,你會驚訝地發現「我們的想法竟然都跟以前不一樣了」,素材本身不會變動,但我們觀察世界的眼光卻改變了。所以當我們重啟創作的時候,其實很快就達成了一個共識:那就是絕對不要像我們之前想的那樣去做。
王紀堯(以下簡稱王):如你所知,這支影片的雛形只是要放在 Youtube 當新聞專訪,但後來覺得不能太輕易把被攝者放到網路,因為在社會運動情緒高漲的氛圍下,他一定不會被友善地對待,而如果不太懂的台灣政治脈絡,也很容易被香港的脈絡引導,覺得他出賣了香港人。所以我們就在這裡卡住,我們知道他並不完全是如此,但又不知道怎麼去解釋,所以放了很長一段時間。可以說,我們不斷地在找理由,讓自己能夠有動力重啟這個計畫。
最後選擇以「顏色」為主軸,來自我在政治所的求學經驗。當時一位國民黨學長很誠懇地邀請我入黨,讓我非常訝異,畢竟多數人應該都會覺得「民進黨才更需要香港人」,但他非常認真對我解釋「國民黨也同樣需要香港人的聲音」,讓我開始反思背後的複雜性,於是在和夥伴不斷地討論之後,我們就認為這支影片不應該只侷限在某一個特定人物身上,才決定以「顏色」為切入點。
另一個契機是當時香港社會的「鬥黃」風氣,大家會嚴格檢視你夠不夠黃?有沒有去抗爭?有沒有吃中資餐廳?這些促使我開始思考「黃」到底是什麼?香港與台灣的「藍」又是什麼?對於香港人而言,往往直覺認為國民黨的「藍」等同於支持警察的香港建制派,但我們來到台灣後卻發現事情不完全是這樣。
此外,我們也希望讓台灣人能夠真正聊關於香港的事情,而不是停留在單純同情憐憫,希望討論能更有多元性,而不是被鎖在刻板印象裡。所以覺得透過被攝者走訪各大造勢會場,以一個香港人視角去觀察台灣政治生態,產生的火花一定會非常有趣。

(圖/《顏色擷取樣本.mov》電影劇照;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Q:片中提到許多台灣在地經驗,好比「綠色乖乖」等。請問兩位導演是怎麼做這些功課,使台灣觀眾觀影時覺得親切?
王:來台灣之後,我們兩個都有很強的意識是「想要知道現在生活的地方到底是什麼樣子」,所以多數時候並沒有和香港人待在一起。我自己對於台灣社會的理解,很大一部分來自學術經驗,另外則是常跟台灣朋友聊生活瑣事,所以其實已經有很多生活習慣慢慢融入台灣,像我們也會去自助餐吃飯、喝免費紅茶,這都是香港沒有的東西。
陳:對綠色乖乖的認識,是有次在辦活動時,發現台灣人會先花一個小時去拜拜,再把活動名字寫在綠色的乖乖上,而且一定要是綠色的乖乖!我就很好奇為什麼台灣人會這麼迷信?因為香港人辦活動就是單純辦活動。但反而就是這些日常累積起來的經驗,成為日後我們紀錄片裡面的素材。

(圖/《顏色擷取樣本.mov》電影劇照;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Q:面對具有衝突的場面時,導演如何處理和被攝者的關係?
王:政治人物通常很習慣面對鏡頭,我們也不否認被攝者在鏡頭中看起來是有表演性的,就像我今天拿著手機拍你,你也一定會有你的表演性,只是很多觀眾會誤會這個「表演性」等於「演戲」,是假的。但是我覺得不一樣,完全不一樣,在我們長年的觀察下來,他有他的真心、熱愛,甚至狂熱,所以我們才會努力捕捉他作為「人」的一面,像是在造勢晚會上很興奮的笑容。同時,也非常感謝他的信任及尊重,所以我們在拍攝的時候,雙方都不需要故意隱瞞自己的立場。
陳:其實就是信任感。衝突都是快速發生的,有拍到就有,我們也沒有刻意要介入,但你會大概知道他們已經把你融入在其中,所以雖然多數政治人物都會設防某些東西不要拍,但我們拍攝後詢問被攝者,他從來都不會說不能拍,頂多拍攝當下自己說「這部分我就不多講」,所以你說他不知道攝影機是什麼嗎?也不是;但他很老練嗎?也不完全,畢竟他還是讓我們拍下了衝突的畫面。
Q:兩位導演在片中以旁白進行對話,呈現一種介於「日常吐槽」與「冷靜論述」間的獨特輕鬆節奏。請問導演是怎麼選擇敘事風格?
王:風格是很自然產生的,日常吐槽是我們平常就會做的事,我們在討論時,也真的把錄音機放著就開始錄。至於冷靜,一部分是因為我們本來就沒有訴諸感性,另一部分或許是台港觀眾的視角差異,就像對於曾經投入太陽花運動的台灣社運前輩來說,他們看到一些新聞片段就會落淚;同樣地,紀錄片中很多片段對於某些香港人而言,好比站在法院外面,其實就已經是很動情的場面了。

(圖/《顏色擷取樣本.mov》周邊貼紙;張文珈攝影)
Q:除了影展的放映,你們也舉辦了很多在獨立書店、或特殊場域的放映會,有沒有印象深刻的經驗和觀眾回饋?
陳:我們一開始單純是想分享香港現況給觀眾認識,但後來發現放映引起了很多不同的討論。我們在一家書店辦特別場時,有一個伯伯說他很感動的原因,是片中出現大家在紅樓一起唱中華民國國旗歌的畫面,他說他很久沒在電影裡看到這個了。也有遇到台灣觀眾跟我們分享他看完影片後,特地跑去香港看紅樓,因為他很好奇。但紅樓其實非常遠,有點像是淡水之於台北市中心的概念,所以我們知道後都覺得太驚喜了。
王:我們曾經遇到一位影展觀眾,他直接跟我們說,在被攝者跟阿姨吵架的地方就應該結束,因為那是整部紀錄片最好的時刻,後面紅樓的現況反而讓他覺得情緒被打斷。但對我們來講,最難過的是紅樓現在都沒有人,你們都不可以發出任何聲音的畫面,這個才是真正高潮所在。這就很像我們想像傳達的核心:每個人對於顏色的感知都不一樣,對場景或社會運動的情緒也不一樣。如果你是香港人,你會很明白我為什麼最後要放紅樓畫面,因為這就是香港現在的寫照——安靜,但其實是最恐怖、也是最暴力的。
陳:有些台灣觀眾會問,其中一幕選票上面寫著「屌」為什麼好笑?是代表那一張選票很厲害嗎?其實那是一張很有名的選票,而且香港的「屌」跟台灣的「屌」是不同意思,比較類似於台灣的「幹」。這些聽起來有些好笑或意外的事,其實就是我們認為這部紀錄片有趣的點——每個人從影片擷取到的東西,都會因為成長背景與經歷而不一樣。
除此之外,有次在中學校園放映,映後一位同學分享他因為雙親分別來自中國與日本,自己卻在台灣長大而對身份認同產生疑惑,但在看完紀錄片後,他覺得被同理了。這也讓我覺得蠻感動的,電影好像有自己的生命力,可以讓大家去探索新的問題,並且和自己產生連結。
Q:兩位導演一直有想要舉辦「客廳放映」的計畫,請問主要的動機為何?
陳:因為台灣紀錄片發行模式通常很固定,不是走戲院就是獨立放映,所以我們一直在思考是否有其他路徑?對於我們來說,最了不起的事情,是把電影從戲院銀幕帶到你家的電視機!我們不在乎有多少人看,在乎的是你能把這部片帶回家,看完後跟家人在飯桌上一邊吃飯、一邊討論,就像看完政論節目後的日常對話一樣。讓電影回到日常生活,我覺得這是創作最好的成果。只可惜目前這個計畫還沒有成功執行,只有遇過全家大小一起來看片的。我記得小孩才大概六、七歲,但他說他完全看得懂,而且他們家對話都是用台語,爸爸還說,「語言是我們最大的武器」,我聽了就好感動,真的每個人觀影後的感想都完全不同。
Q:走過拍攝、巡迴到得獎,兩位導演認為「顏色」的意義是否有所改變?
陳:最大的想法是「不要輕易下標籤」。因為世界、人類與生活都是極其複雜的,絕非三言兩語能講清楚。這部紀錄片我們先不斷地標籤,不斷告訴你什麼是黃、什麼又是藍,但到頭來我們想講的其實還是回歸到人的本身。顏色就是那麼複雜的一件事,即便是我們,即使到現在,也無法輕易定義被攝者到底是什麼顏色。
記得一次放映會中,一位觀眾分享了一個很好的觀點:「在任何的選舉中,即便我們支持同一個候選人,或都被定義為藍、綠、黃的,但其實我們的目標都是為了『過同一條河』,我們的目標是把那個人選出來,但過河的過程中,你會發現每個人其實完全不同。」
對呀,即便我們可能都是黃的、藍的,但是我們的價值觀也可能有極大差異。例如在支持某政黨的同時,對「廢死」等議題的看法卻大相徑庭。所以,今天要分辨你是什麼顏色?或你有多綠、多藍,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過完這條河,中間過河不要出太大差誤,而不是預設跟你一起過河的人都和你一模一樣。
王:在學術的情況下,我們常常會需要先「定義」,才能夠往下討論。當定義能幫助討論、讓我們彼此理解的話,那很棒!但如果定義變成限制,我定義了你就是這樣的人,我定義了他就是這個樣子,讓人無法溝通時,我覺得我們就應該要放下它,先好好的理解吧。因為我們最重視還是能夠討論,不是為了分道揚鑣。
所以顏色終極的定義是什麼?其實也真的沒有定義。其實這部片從拍攝、製作、放映、得獎這整個歷程,本身就是不斷對話的過程。我希望希望對話能一直發生,討論能一直一直發生。而不是給出一個標準答案或是定義。
編輯:何思瑩
第十五屆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2026 Taiwan International Documentary Festival
.時間|05/01(五)~5/10(日)
.地點|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台北獅子林新光影城、光點華山電影館、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C-LAB
.票價|單場票 120 元,套票6張420元(OPENTIX販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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