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吳佩珍、李芳慈、林芷君、黃朱可昕
撰稿:林芷君
文字整理:黃朱可昕
攝影:李芳慈
今年正籌備拍攝獲短片輔導金新片的導演陳韶君,2023年以紀錄片的形式拍攝了家族中難以言說的幽微故事。從一艘三十幾年來航行於台、澎之間的台華輪講起,鏡頭凝視著斑駁的船艙,與一個個吹著海風的身影。這艘即將退役的輪船,不僅作為一個遷移的工具,也凝結了導演對離世親人的記憶。
本片已獲得2025年金穗獎最佳紀錄片、入圍2025年台灣國際女性影展台灣競賽。今年在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又一連入圍了台灣競賽、亞洲視野競賽,以及再見真實獎。我們趁此契機訪問導演陳韶君,從動念記錄台華輪的最後身影,到影片完成至今,歷經數次放映後的心境。

(圖/導演陳韶君;李芳慈攝影)
Q:回到最開始,是什麼讓你起心動念拍這部片?
陳韶君(以下簡稱陳):一開始是因為知道台華輪(以下簡稱:台華)要退役了,我發現自己有想把它記錄下來的衝動,覺得如果我沒有記錄下這個空間,我會很後悔。
我外公、外婆家在澎湖,小時候每年暑假從高雄回去,都要搭乘台華輪才能抵達。那是一個很長的航程,在船開始航行後,不多久就沒有訊號了。遇到天氣不好、船很晃的時候,就會覺得好漫長、好漫長,沒有任何事可以做,只能被海關在那裡,但這段真空的時間,卻是我與外公、外婆很私密的相處時光。
Q:為何決定在片中把台華輪和自己家族的情感連結起來?
陳:一開始我只想把台華輪的空間記錄下來,並不想把幾年前外公的事情放進來,因為我沒有把握可以處理好,而且在他離開後將近六年,我都沒有再回去過了。但在拍攝台華的過程中,我發現空間裡一些很斑駁、很鏽化的角落,跟我和家人在經歷的、外公選擇離開的這件事情,有很相似的地方。
外公離開之後,我像在經歷一個很漫長的服喪過程,那個服喪有點像是,你的日子還是照常過,但有一個很難過、你不知道怎麼處理的東西,就放在那邊。我知道我想要拍台華,是跟我外公有關。那些凝視的過程,其實是想再抓一些我與他們的連結,然慢慢去觸碰一些我不太敢碰的東西。

(圖/《吹得到海風的地方》電影劇照;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Q:如何跟媽媽說要拍攝這部片?
陳:其實一開始我是跟她說,我想要把台華的退役記錄下來。拍攝過程中,有時會請她開車載我去港口、拍拍台華,在車上邊聊就邊拿一台小相機拍她,我覺得這算是家人對我的某種包容吧。後來聊著聊著,會默默講到有關阿公的事,我才發現,原來她也很需要人去聊這件事。
有次她跟我講ㄧ個關於台華的記憶,是她搭夜行(夜行:晚上十一點半開船,天亮抵達),因為睡不著,在天亮的時候走上甲板,她看到海上的澎湖,覺得整個島在海面上飄浮,「小時候以為不會動的地方,原來會動」,她覺得澎湖很美。我聽到她說「覺得澎湖很美」的時候,我心裏震動了一下,因為我知道就是這個地方,有著對她來說很痛的記憶。
Q:外公離開許多年後,重新再回到澎湖的感受?
陳:回澎湖的時候,我會去找一些小時候有見過我的人聊天,我覺得關於自殺者遺族這件事,一個有趣的點是,每次跟那些認識我們的人聊起我阿公,即便當下已經過了七、八年,可是所有的人都在講那一天發生的事,講關於那一天,他是怎麼離開的。我心裏的癥結是,我覺得我跟我阿公感情很好,可是最後他沒有留話給我。
當我回去拍片,偶然跟一個早餐店阿姨聊天,我告訴她我是哪一家的小孩,阿姨就悠悠地跟我講起那天,我才知道她是阿公最後見到的人。阿姨在描述那天跟阿公道別的時候,她說,「他就跟妳講,莎喲娜拉」,其實這句話裡的「妳」,是她的口誤,可是這樣一句口誤的話,對我來說,就好像是隔了那麼久,終於收到一個再見的感覺。

(圖/《吹得到海風的地方》電影劇照;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Q:片中有ㄧ個手持、偏低的主觀鏡頭,給觀眾一種夢境般的感受。這段影像在拍攝和剪輯時,有什麼樣的考量?
陳:這艘船對小時候的我來說,有一個很重要的體驗,是走進去之後,從一樓走上甲板的過程。我就想把這個小時候的記憶複製下來。那顆鏡頭是某次我和團隊在搭夜行的時候,遇上颱風前夕,船非常晃,攝影師那時已經暈船了,我也因為睡不著覺,半放棄地想說,「就跟著船一起晃吧」,我的製片就把那個畫面拍了下來。後來我在剪片的時候,因為在船上有做一個夢,就很想把自己搭船的感受,跟這個夢境的感覺放進來。(Q:那是個什麼樣的夢?)我夢到在澎湖的某條路上,遇到我阿公騎著摩托車往我這邊來,我問他,「阿公,你怎麼還活著?」,他說,「不要跟別人說我在這。」感覺他過得很自由,所以才叫我不要跟別人說。這是完全沒有感傷的一個夢。
Q:除了台華輪的空間鏡頭,片中也剪進許多船上的乘客群像,有沒有讓你印象深刻的部分?
陳:在搭台華的時候,我不免因為家裡的事掉進回憶裡,但眼前這些跑跳玩耍的小孩,這些被我拍下的乘客、船員,他們也在創造自己新的回憶。片中有一個在廣播的台華領班,她在台華輪啟航的第一天工作到最後一天,三十幾年。當她在做退役前最後一次廣播的時候,她講到哽咽,旁邊卻有一些小孩在那邊亂,好像你的悲傷從另一個角度看,就幽默起來了。很感謝有遇到那一群小孩,這些對我來說,是拍攝中很珍貴的時刻。

(圖/《吹得到海風的地方》電影劇照;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Q:這部影片乘載了很濃厚,或說沈重的私人回憶與情感在裡頭,但同時它又是一部會公映給大眾觀看的影片,你怎麼平衡?又怎麼處理自己的內在情緒?
陳:我其實很怕作品會太自溺,因為我不希望這部片只是來告訴大家我很難過,我希望透過這部片可以為有類似經驗或疑惑的人帶來共感,在這一個我自己回去、陪伴這艘船退役的過程當中,我想到的回憶、我經歷的感受、我看到的畫面,想要當成交換日記去分享。但確實我一直非常小心翼翼,也不斷提醒自己要非常克制,這也是我來來回回修改了很多次我旁白的原因。
其實我兩天前才為了新片剛從澎湖勘景回來,可是我就發現,拍了這個片的我,好像也還沒有變得比較好......。我對那塊土地的情緒,還是很複雜的,永遠有很好的感受跟很不好的感受。其實蠻沮喪的,畢竟當時是有個期待,期待自己能透過跟台華道別的過程之餘,也找到一點抵達、或是釋懷的可能,但此時此刻的我,好像還是沒有辦法很坦然的去面對那個記憶。
但是對我來說,有完成這部影片還是很開心的。特別是在電影院裡觀看的時候,台華好像還在。因為聽說它退役兩天後就馬上被送到孟加拉還是哪裡整個拆掉了,而這次回去澎湖的時候搭乘新的船,也完全不一樣了。所以就覺得,至少回看這支影片的時候,好像我還可以擁有在台華上的那種感覺。
Q:影片完成後也陸續在幾個影展放映過,有沒有讓你印象深刻的觀眾提問?
陳:遇到最直接的問題是,「為什麼妳外公要自殺?」,當下我的回答是,「我覺得我沒辦法幫他代言」,但我回去之後也一直在想,為什麼我在這部片裡沒有很直接地去處理「外公為什麼選擇離開」這件事呢?
答案也許是,我不想傷害這個家裡的任何一個人。當你嘗試去接受家人選擇離開的時候,你會不斷地去想,他到底為什麼做這個選擇。不管是對我媽,或是我外婆,那都是困在她們身上很大的枷鎖,而唯一能解答的人已經不在了。
因為觀眾,我進而去思考這些提問的過程,我覺得自己反而比影片完成的當下,更知道怎麼處理這些情緒。而我與家人們也許身處在不同的船艙,但我們都在同一條船上。
編輯:何思瑩
第十五屆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2026 Taiwan International Documentary Festival
.時間|05/01(五)~5/10(日)
.地點|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台北獅子林新光影城、光點華山電影館、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C-LAB
.票價|單場票 120 元,套票6張420元(OPENTIX販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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