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的企業形式裡,「二代」是一個特殊身份的存在,外界對這個身份有很多想像、好奇和誤解。我雖然從小就是所謂「二代」,但看著父母週六日也無法休息的背影、必須應酬才能維持生意關係以及傳統的工作方式和價值觀,我從小就打定不想再做同樣的事-我不要也不會承接家業。
未料命運弄人,三十歲那年因為家人驟逝,我不得不結束外面的工作回家接班。
對多年在外商、台企、高科技產業的我而言,家裡的事業是一個仰賴人工組裝、人際交情與老派管理邏輯的傳產世界。我當時野心勃勃地帶著MBA的管理理論、在外的工作經驗,試圖在父輩打下的江山裡引入「現代化」的管理架構。
轉眼間近二十年後,我站在企業內訓的講台上,台下學員不乏台灣百大企業裡的中高階主管,我的身份變成了「企業講師」,而我承接的公司,也在去年(2025)由我親手畫下句點。
得知這結果的周遭同業或友人都驚訝於「怎麼會做這樣的決定?」與「怎麼決定得這麼快?」,但外界不知道的是,這其實用了我20年去走過這段交班、接班、掙扎、結束再到轉向的過程,這裡頭沒有電影裡王子復仇記的痛快劇情,只有很多衝突、糾結和一再一再自我省思後的選擇。
兩代人的無形戰爭:當傳統遇上現代
所有接班故事的開端通常伴隨一場劇烈的傳承衝突,而衝突的起源多來自對經營事業的核心價值觀差異。
一代創業者的邏輯是「存活」;他們經歷物資匱乏、白手起家的年代,對他們而言,直覺和經驗比數據好理解、比制度更有效,而對風險-即使伴隨著成功的機會-多是選擇趨避;相較之下二代的邏輯通常是「優化」-重視品牌、在乎績效甚於流程、看重效果勝過效率、傾向為不確定但有機會的長期效益投入資金。
這些都是知識和過去經驗的累積,難說誰對誰錯,但是當兩個核心價值迥異的人要共同工作,且還是共同經營一家企業時,且更還是父子關係時,遑論公司裡還有家族成員和老臣,這之間要面對的衝突、尷尬、困惑和糾結,實在是難以為外人道。
例如為了釐清工序和確認權責,我想要在公司裡推行新工作流程,但在父輩及老員工眼裡,那是在質疑他們工作的能力和效率;當時覺得這樣做是理所當然的我,既無法有效說服他們「以前的有什麼不對」,也不耐於同樣的東西為何要一再解釋,更糟的是我在短時間內同時推動了太多的改革、開啟了太多戰線,結果只要其中一個變革擱置,所有的變革也跟著被打回票或碰釘子,於是很多的改變都不了了之,而我的「被信任指數」也快速跌落。
雖然隨著時間累積,我逐漸獲得父親的授權以及員工的認同,之後也能"隨心所欲"推動我想做的事,但那已經是再十年後的事,而我也是事後才理解這種摩擦是極其內耗的,也才學會該如何-在什麼時間、什麼契機、對什麼人、用什麼方法-推動改變。我過去花耗了太多時間試圖證明自己是對的,但後來才明白:再怎麼良善的出發點、宏大的策略或高大上的目標,如果無法轉化為行動,一切都是空談。
我雖結束了家業,但這些過程的跌打損傷卻成為生命中很重要的記憶和養分。
勇氣與智慧:一場不完美但保全了所有人的撤退
返家近20年後,我面臨了人生中最艱難的決策。
歷經疫情,消費者需求和生活形態快速改變,市場劇烈震盪,銷售額和毛利都溫水煮青蛙般的漸次下降;看著財務報表,我心裡越來越清楚這終是一場沒有勝算的戰爭。
在傳統的成功學裡,我們被教育要堅持到底、永不放棄,但現實的數字和商業模式讓我更體會到:盲目的堅持,其實才是最大的失敗。所以在和父親討論過後,我決定將公司結束。
「結束家業」比想像中需要更大的勇氣;這意味著要親手結束父親辛苦創立的公司、撕掉身上「總經理」的標籤、要面對家族親友和同業的側目,更不用說要承擔「敗家子」的閒語;但比起虛耗資源、硬充面子去維持一個沒有未來的虛殼,我依然認為「撤退」才更能保護所有人。
只是,「結束」不代表「放任不管」。從決定結束到真正畫下句點,我仍用了半年多的時間去處理後續,但至少讓我能自信地無愧於任何人:
·協助員工轉換:盡力協助員工,除了應有的資遣補償,我也幫忙介紹工作,主動向同業推薦績效優異的員工
·清理廠辦與存貨:盡可能在資產減損最少的情況下完成清算,同時也將可用的設備資產(電腦、印表機等)送給員工、仍具商業價值的庫存半賣半送的轉給同業
·財務清償:提前支付所有的貨款、個人承接所有之後可能的退貨、應付貨款、甚至提前交還廠辦以讓新房客可進駐
在能保全資源時選擇全身而退,而不是在局面無法收拾時才倉皇逃竄。這趟如同電影《敦克爾克(大撤退)》的過程中,我深刻體會到領導者的價值不只在於往前衝,更在於如何接受失敗、抉擇時機、做出判斷並在後撤時,依然能維持秩序和尊嚴。
生命是長期而持續的累積,所有的苦都不會白費
褪下企業主的外衣,半路出家進入企業培訓領域時,我最深的自我懷疑是「一個『結束過公司的人』,有資格教別人管理嗎?」。但我卻很快發現,這正是我的獨特價值。
在講台上,我不僅能談大公司的成功案例,也能分享處在第一線處理傳承衝突時的心理轉折、資源不足與時間有限的窘境下,如何做出痛苦的決策、不得已必須資遣跟著公司20多年的老員工,我要如何面對對方,也該如何看待自己?
這些在商場上、接班中、經營裡留下的「傷疤」,轉化成了我擔任講師最豐厚的養分。於是我和從未離開過辦公室、講著精美簡報的專家不同,我用帶有「人味」與「實戰經歷」的故事作為授課的底蘊,台下學員看到的不是一個完美的成功者講師,而是一個帶著滿身傷痕,但卻能從洞裡爬出來的實作者。
這正是「生命是長期而持續的累積」這句話的最佳寫照(出自張明輝教授〈生命是長期而持續的累積:彭明輝談困境與抉擇〉);過去那些看似失敗、惱人與痛苦的經歷,都是在為未來準備。
認真,才有「選擇轉彎」的權利
轉換跑道之後,最常被問是:如何判斷什麼時候該轉職?什麼時候適合「半路出家」?對這些問題,我沒有明確答案,但我很清楚這和你每天積累的「生命養分」是否足夠有深刻的連結。
我們每天認真工作、認真面對衝突、認真處理瑣碎的難題,這些過程都不是徒勞。正是因為我在接班後刻意學習和改變、觀察及設計工作流程、深研財務會計、推動OGSM來實做目標管理,我才有能力在公司結束後,很快地將這些經驗轉化為課程。
我深信只有當儲備了足夠的生命養分和累積,才有選擇轉彎的權利;如果在現有工作上只是抱著和尚敲鐘、閃躲問題的想法,那麼當逆境來臨時(試想正在發生中的AI浪潮),你可能連撤退的選項都沒有;反之,即便在一個不被看好的戰場上,依然拼命地學習如何調動資源、溝通協調、解決問題,那麼當你決定轉身時,你會發現手中的籌碼遠比想像的多。
不論轉彎或前進,為你的選擇負完全責任
現在的我不再背負著家族的期望,而是用我自己選擇的工作和生活方式,以專業講師的身分協助另一群人度過他們職涯的難關。
這篇文字,不是要鼓勵每個人都去結束公司或是轉換跑道。我真正想說的是,無論你現在身處何種位置-深陷傳承衝突的二代、正在考慮轉職的主管,或是正處於職涯低潮的職場人-我希望你能記住:你現在所經歷的每一份壓力與掙扎,都是未來轉向時的推動力。
至於未來是要選擇「半路出家」開啟第二人生,還是選擇在現有的軌道上「持續前進」,那都只是路徑的不同。只要你始終認真地對待生命中的每一個經歷,你就擁有了定義自己人生的最終決定權。
人生,不求完美的過程,但求在每一個轉彎處,我們都具備轉身的智慧與勇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