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物噪音」:你總是忍不住想吃東西嗎?-來自紐約時報中文網
在新型減肥藥(如 Ozempic、Wegovy 等 GLP-1 類藥物)橫空出世之前,醫學界在研發這類藥物時,關注的始終是冷冰冰的數據:劑量、副作用、減重公斤數,或是對糖尿病與睡眠呼吸中止症的改善程度。
至於那些在腦海中揮之不去、關於「吃與不吃」的內心掙扎,過去往往被視為主觀的心理現象,不值得投入龐大的科學資源去研究。然而,當這批新藥上市後,一個意想不到的現象在使用者之間炸開了鍋。許多長期受體重困擾的人驚訝地發現:自從打針/吃藥後,腦袋裡那個無時無刻催促自己去吃東西的聲音,竟然消失了。
這個現象,現在有了一個專有名詞「食物噪音」。
腦中的惡魔拍賣員:什麼是食物噪音?
對於沒有體重困擾的人來說,可能很難體會什麼是「被大腦牽著鼻子走」。
曾反覆節食又復胖的莉娜(Lena Smith Parker)形容,那就像腦袋裡住著一個不知疲倦的拍賣員:「你知道廚房有蛋糕。嘿,你難道不想吃那塊蛋糕嗎?」接著,還會有個惡劣的推銷員貶低你的沙拉,甚至會有個霸凌的聲音嘲笑你的體態。
知名主持人歐普拉(Oprah Winfrey)也曾坦言,在服用減肥藥讓這種噪音消失之前,她一直以為每個人都是這樣的,以為這種對食物的執念是「正常」的。
但這裡值得我們停下來追問:難道正常體重的人,就沒有食物噪音嗎? 如果正常體重者在飢餓時也會產生強烈的進食渴望,那肥胖者是否只是在日常生活中,無時無刻都在體驗一種大腦釋放的「飢荒狀態」?這究竟是疾病,還是個人的心理認知差異?
打破意志力神話的「設定點」假說
為什麼會有這些揮之不去的念頭?目前主流科學家給出了一個生理學上的解釋:「設定點」理論。
早在 1940 年代針對嚙齒類動物的研究就發現,一旦強制動物增減體重,實驗結束後牠們會迅速恢復原狀。科學家認為人類也是如此,身體會自然趨向一個特定的體重數值。當一個人試圖靠節食把體重降到遠低於「設定點」時,新陳代謝會減慢,同時「食物噪音」就會被觸發,逼迫你吃下超過所需的熱量以囤積脂肪。
這套理論似乎完美解釋了「為什麼節食注定失敗」,因為這是一場短期意志力與長期生理驅力的不對稱戰爭。
但這套理論的背後,其實隱藏著幾個原文尚未展開、卻極度需要釐清的盲點:
- 設定點要怎麼測量? 在臨床上,醫生有什麼具體的生理指標可以準確測量出一個人的「設定點」?如果沒有客觀指標,只能依靠過去的體重紀錄來反推,那這個理論會不會只是為減肥失敗找藉口的套話?
- 這真的是大腦的缺陷嗎? 如果「食物噪音」不是病,而是大腦為了確保我們在極端環境下存活的最優化演化設計,我們現在把它當成「病」來治,是否屬於過度醫療?
當大腦被強制靜音,是治癒還是失控?
臨床試驗顯示,新型減肥藥似乎能暫時將大腦的「設定點」調低。患者依然會感到飢餓,但那種強迫性的食物噪音被按下了靜音鍵。
莉娜在服用藥物後驚嘆:「等等,我的大腦安靜了。」
然而,殘酷的現實是:一旦停藥,設定點就會恢復,食物噪音會以更猛烈的方式反撲,體重也會隨之反彈。 擔任減肥藥廠顧問的萊貝爾博士(Dr. Rudolph Leibel)直言,這就像吃阿斯匹靈退燒一樣,「退了燒,但治不了病根」。
這衍生出幾個令人深思的問題,也是醫學界目前避而不談的灰色地帶:
- 是慢性病復發,還是藥物依賴? 如果一停藥就會反彈,這到底該定性為慢性病需要終身服藥,還是患者對藥物產生了依賴?這個定義的差別,將直接影響保險給付與藥廠的定價策略。
- 噪音真的消失了,還是轉移了? 如果新型藥物可以強制大腦對「食物」靜音,這種對神經傳導的干預,會不會導致噪音轉移到其他成癮行為上?
- 這與成癮物質逃避現實有何區別? 如果我們放棄了對心智的鍛鍊,純粹依靠藥物去控制大腦、強制大腦安靜,這在本質上,與使用物質來逃避現實的界線又在哪裡?
拼圖的另一半在哪裡?
當我們將肥胖的責任全數推給「設定點異常」,其實也隱含了一種危險的假設:我們認為現代肥胖問題完全是人體內部的生理缺陷,而忽略了外部環境,例如超加工食品的氾濫、資本主義下的食品行銷,以及現代人的壓力與情緒調節需求。
「不去頻繁想著食物」確實是一種輕鬆的狀態,但將對食物的關注徹底病理化,或許也剝奪了我們與食物建立健康、愉悅關係的可能。
如果大腦的食物噪音是一種「演算法推薦機制」,我們除了吃藥將其強制關機,難道沒有別的選擇?例如,我們能否與心理機構合作,推出「藥物抑制生理+諮商重建心理」的雙管齊下方案?
當減肥藥的成效被捧上神壇時,也許我們最該問自己的是:當大腦真的徹底安靜下來時,那個替我們做出決定的,究竟是我們自己的意志,還是藥廠的配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