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裡的玉簡透著一絲溫潤的涼意,但我此刻的心情卻是相當不錯的。
如意寶閣的信譽勉強算得上過關,約定好的黑白貨物已經分門別類地躺在我的儲物袋裡,連帶著一份關於天淵仙城各宗門現況與勢力範圍的詳細玉簡也順利入手。這東西對我這個送信人來說,無疑是遇山開路,逢水搭橋,謀定而後動的依據。至於我特別點名要的土屬性本源物資料,如意寶閣給得實在籠統,幾處疑似的秘境都標註得模稜兩可。不過在修真界,能有個影子總比兩眼一抹黑來得強,這筆交易我算是基本滿意了。我將一個假面具稍微壓低,邁步跨出如意寶閣那扇靈木雕花的大門。
然而,腳跟還沒完全站穩在繁華的街道上,後頸的汗毛便微微豎了起來。兩道若有似無的氣息,就像是附骨之疽般,悄無聲息地黏在了我的神識邊緣。
被盯上了。
是如意寶閣準備黑吃黑,把剛賣給我的東西再搶回去?還是這仙城裡哪個不長眼的劫修隨機挑中了我這隻看起來毫無背景的肥羊?
我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不知道,也無須知道。既然有人想送死,我總得替他們找個風水好點的墓地。
我沒有改變步伐的節奏,只是腳跟微轉,不動聲色地偏離了仙城的核心區域,朝著城外走去。
出了沙淵城,周遭的喧囂彷彿被一刀切斷。我刻意壓制著遁光,不緊不慢地朝著郊外的翔鳳山掠去。這裡是一處不知名的荒山野嶺,山峰如同折斷的鳥翼般突兀地插在荒原上。看著眼前這略顯荒涼的景色,我腦海中突然閃過小費那張嬌美中帶著三分憨氣的臉龐。當初我和他就是途經這翔鳳山,一路往更南邊的情人湖小鎮走去的。
回憶歸回憶,手底下的動作卻沒停。
我落在一處地勢平坦的半山腰上,指尖在袖袍中隱蔽地連彈數下。幾道靈光沒入四周的泥土與岩縫中,一座小型的複合陣圖瞬間成型,將這方圓數十丈的靈氣波動徹底攪亂。
做完這一切,我這才慢條斯理地轉過身,雙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著遠處天際那兩個正疾馳而來的身影。
「砰、砰!」
兩人沒有絲毫掩飾,重重地砸在我面前的空地上,激起一圈塵土。
左邊那個身形魁梧、滿臉虯髯的粗曠男子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異色,沉聲道:「道友神識好生強大,我們兄弟倆自認斂息術還算到家,沒想到剛出城就被你發現了。」
我叉著手,臉上的笑容要多和善有多和善:「兩位道友一路尾隨,不知道有何高見?這荒郊野外的,總不是來找我吟詩作對的吧?」
右邊那個體型普通,但眼角處有一道猙獰刀疤的男子冷笑一聲,上前一步道:「道友好說,大家都是在刀尖上舔血的,不就是求財而已。把你身上的儲物袋留下,我們兄弟絕不傷你性命。」
「求財?」我跟著微笑道,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兩位道友莫非是如意閣的人?這前腳剛做完買賣,後腳就來收回扣?」
粗曠男子眉頭一皺,瓮聲瓮氣地說:「不是,我們是賣貨的人。你手裡那批貨,原本就是我們的。」
我故作驚訝地轉了轉眼球,拉長了語調:「哦——那就是黑吃黑嘍。這年頭,做生意的規矩真是越來越不講究了。」
兩人互看一眼,似乎覺得我這副油鹽不進的態度有些棘手。他們沒有再廢話,身形一晃,一左一右極有默契地將我的退路徹底封死。兩股築基後期的靈壓毫不掩飾地釋放出來,死死鎖定著我。
「先聊聊嘛,不急著動手。」我依舊站在原地,連防禦護罩都懶得撐開,笑著說道,「既然你們說那貨是你們的,總得證明一下吧?你們是賣哪個貨?又是怎麼弄來的?」
見兩人沉默不語,那傷疤男子似乎怕夜長夢多,又見粗曠男子未答話,便冷冷地開口道:「告訴你也無妨,讓你死個明白。我兄弟二人是開陽城趙家鏢局的人,我是趙彪,他叫趙虎。我們要找的,是那柄火鳳劍!那是我們從鏢品中順出來的,本想賣個好價錢,卻被如意閣那幫孫子壓了價,轉手就賣給了你!現在老子要取回來」
我聞言,眉頭微挑。相信嗎?我心裡冷笑一聲,當然不相信。修真界裡滿嘴跑火車的人多了去了,這番話裡能有三分真就謝天謝地了。但這並不妨礙我去判斷其中的信息價值。首先,開陽城確實有個趙家鏢局;其次,確實有鏢物流出,而且是內賊動手。
我慢吞吞地從儲物袋裡摸索了一下,隨即手腕一翻。
「嗡——」
一聲清脆的劍鳴響起。一柄劍身宛如火焰噴薄流動的長劍出現在我手中,劍柄上雕刻著一頭栩栩如生的紅色火鳳,周圍的溫度瞬間拔高了幾分。
趙彪和趙虎兩人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貪婪之色溢於言表。
我屈起手指,輕輕彈了彈劍身,聽著那猶如鳳鳴般的迴音,淡淡地道:「就是它?既然是你們順出來的寶貝,你們有在上面附上神識印記嗎?」
兩人互望一眼,眼神中閃過一絲戒備。不對勁。一個面臨兩個同階修士夾擊的散修,表現得實在太過鎮定了,鎮定到讓他們感到心裡發毛。
我沒給他們思考的時間,左手一翻,從儲物袋中夾出了一張漆黑如墨的符籙。符紙上沒有硃砂的痕跡,只有一團團黑影幢幢的霧氣在其中翻滾,隱約傳出令人牙酸的哀嚎聲。
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有個好朋友送了我一桿招魂幡,那玩意兒邪氣太重,我不太會用。不過這並不妨礙我拿它來做點別的用途……例如,將它煉成一張噬魂符。」
話音未落,我指尖靈力一吐,直接將那張黑符拍在了火鳳劍的劍身之上!
「哧——」
黑符瞬間燃燒,化作一道詭異的黑芒,順著劍身上某個隱秘的節點鑽了進去。
「啊——!!!」
幾乎是同一時間,原本站在右側準備動手的趙彪發出一聲淒厲到極點的慘叫。他雙手猛地抱住腦袋,十指深深摳進頭皮裡,整個人如同被抽了筋的癩蛤蟆般栽倒在地。他雙目狂翻白眼,口中湧出大量的白沫,身體像一灘爛泥般痠軟抽搐著。
我笑著看向那張驚疑不定的粗曠臉龐:「看來,那個神識印記是他的了。」
趙虎看著倒地不起、生死不知的兄弟,眼中閃過極度的驚駭,怒吼道:「你……你是邪修?!」
話音未落,他猛地從懷中掏出一張閃爍著狂暴靈光符籙,狠狠朝我擲來。
「二階上品靈符,炎潮!」
靈符在半空中炸裂,瘋狂吸納著周邊的天地靈氣。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一股宛如實質的液態火焰便化作滔天潮焰,帶著焚毀一切的高溫,朝著我鋪天蓋地地湧來。
這二階火焰符來得賊快,火勢兇猛無匹,不僅封死了我所有的去路,甚至連周遭的空氣都被點燃了。面對這種級別的範圍殺傷,就算是體魄強如我,如果選擇硬抗,也得拼著重傷甚至隕落的風險。
但我似乎根本沒看見這漫天臨身的致命火焰。我沒有祭出法器,也沒有撐開靈力護盾,只是平靜地伸出一隻手掌,緩緩閉上了眼睛。
不知在探知什麼?
丹田深處,那頭自從吞噬了離火宗六聖火後就偶而沉睡的火牛神,似乎被外界的火屬性靈氣驚動,懶洋洋地抬起了那顆碩大的牛頭。它張開嘴,不屑地打了一個帶著火星的飽嗝。對它這萬火之源來說,這種級別的火焰簡直連開胃菜都算不上。
然而,火牛神並沒有理會外面的炎潮,它的目光透過虛空,徑直望向了我識海命宮之中。那裡,一部古老而深邃的《五行本命經》正在緩緩運轉,無數玄奧的法則符文在其中不斷演化生滅。火牛神那雙充滿靈性的眼中,罕見地露出了一絲深深的忌憚神色。它盯著那經文看了一會兒,似乎確認了什麼,這才打了個響鼻,重新趴下,緩緩入睡。
現實中,那足以將鋼鐵融化的火焰已經舔舐到了我的鼻尖。
我突然睜開眼,瞳孔中倒映著漫天火海,臉色卻淡定如古井無波。我的嘴唇微啟,輕輕吐出一個字:
「散。」
這鋪天蓋地、彷彿要將我焚成灰燼的火焰,突然之間就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支撐與狂暴。沒有爆炸,沒有對抗,就這麼毫無徵兆地、違背常理地消散了。漫天的烈焰瞬間化為最純粹、最溫和的無盡火靈氣,如同春雨入湖般,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周圍的空氣裡。
趙虎整個人愣在了原地,手中還保持著施法的姿勢,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花重金買來的保命底牌,開頭氣勢磅礡,結果卻是虎頭蛇尾,連對方一根毛都沒燒掉就不見了。
「劣質品?!」趙虎心裡閃過這個念頭,隨即咬牙切齒地取出一柄青背大刀。
但他剛往前踏出一步,只覺腳跟處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
他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栽倒,驚恐地回頭一看。自己的腳跟腱處已經被切開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鮮血如注般噴湧而出。而在他的身後,一柄通體漆黑,無影無蹤的短劍,正猶如幽靈般靜靜地漂浮在空氣中,劍尖還滴落著他的血。
那是我重新鍛造祭煉的黑影劍。
趙虎雙手撐地,正想強行起身,頭頂上方突然傳來一股無可匹敵的巨力。
「砰!」
我一腳精準地踏在他的肩膀上,硬生生地將他已經抬起一半的身子重新壓回了泥土裡。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喀嚓聲。
我微微彎腰,手中那柄不知道何時取出來的青山劍,已經冰冷地貼在了他的脖子大動脈上。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噙著一抹笑意。
沒想到這《九魂真經》裡的法術居然如此神奇。我將招魂幡煉製成噬魂符,不僅能吞噬神魂,居然還能透過對方法器上附著的神識印記,隔空反傷作法者的神魂!當然,這也是因為我現在的神魂之力,在巨量『黑鳳貝』的滋養下,程度早就已經不在一般金丹修士之下,這才能形成如此絕對的碾壓,順利重創了那個倒霉的趙彪。
至於剛才那張火焰符的失效,當然也不是趙虎所想到的什麼劣質品。那是我第一次嘗試將《五行本命經》中演化出的天地元素法則,運用到實戰之中。其實,「消散」只是這門無上道法中最次等、最基礎的手段,但限於我目前築基期的境界,我也只能這麼玩玩了。不過,用來對付這種死物般的符籙,效果出奇的好。
我將劍鋒往下壓了壓,感受著趙虎喉結的吞嚥,淡淡地道:「是生是死,就一句話。」
趙虎艱難地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中已經沒有了之前的狠厲,只剩下深深的恐懼與哀求:「道……前輩饒命!我可以用神魂立誓,今生今世絕不與前輩為敵,任憑差遣!」
我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天氣:「不用那麼麻煩。發誓這種東西太虛無縹緲了,就把你的陰神展示一下就好了。」
趙虎臉色瞬間蒼白如紙,額頭上冷汗直冒。交出陰神,就等於把自己的生死完全交到了別人手裡,連輪迴的機會都可能被剝奪。但在我青山劍那透骨的殺意壓制下,他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
他起身跪著,痛苦地閉上眼睛,雙手結出一個詭異的法印。片刻後,他的天靈蓋處緩緩躍出一個虛影。
那是一條蒼白到幾近透明的神魂,虛弱得就像是一絲風中殘燭的火苗,彷彿隨便一片樹葉落上去,都能湮滅其微弱的生機。
我冷眼看著這道陰神,伸出右手,食指輕輕點在自己的眉心處。
「嗡——」
一片金光閃閃的光華隨著我手指的拉扯,從眉心處被硬生生地拖拽出來。那是一張由純粹的神魂之力編織而成的網,金光流轉,凝如實物。
這等可怕的神魂凝練程度,讓跪在地上的趙虎看直了眼。同為築基後期,他在我面前,簡直就像是螢火蟲仰望皓月,差距大到令人絕望。
我屈指一彈,金色的魂網瞬間罩下,將那絲微弱的陰神牢牢網在其中。
我滿意地點點頭,手掌一招。趙虎如蒙大赦,急忙將附帶著金色魂網的陰神納回命宮之中蘊養。
但就在陰神歸位的剎那,趙虎整個人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原本還算壯實的身體肉眼可見地佝僂了下去。他的精氣神頓時萎靡到了極點,兩眼無神,活像是一個凡人被迫進行了三天三夜的高強度工作,被榨得連一滴都不剩了。
我還劍入鞘。
「行了,滾吧。」
趙虎如獲大赦,哆嗦著從懷裡掏出一張療傷符貼在腳跟腱上。勉強止住血後,他踉蹌著走到那個還在吐白沫的趙彪身旁,將他一把扛在肩上。此時的趙彪眼神渙散,胸口劇烈地喘息著,神魂受到的重創顯然不是一時半會能恢復的。
「等一下。」就在他們轉身欲走時,我冷不丁地開口。
趙虎渾身一僵,回過頭,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你們先走,不過離開仙城前先別急著跑太遠。」我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語氣輕鬆地說道,「過幾天,我會招呼你同行,替我辦點事。」
趙虎哪裡敢說半個不字,連連點頭稱是,隨後扛著兄弟,逃命似的遁入了夜色之中。
我站在原地,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收了陣圖,腦海中卻浮現出玉簡裡的一段記載。
在這天淵仙城與南方的沙納城之間,橫亙著一道天塹,名為『風之谷』。谷內常年罡風肆虐,更恐怖的是,裡面繁衍著無數嗜血的異種昆蟲。尋常修士若是誤闖,絕對是十死無生。
唯有每年春分、夏至、秋分、冬至這四個節氣的前後七日內,谷內的罡風會短暫平息,那些異蟲也會陷入休眠,方能有一線生機通行。
我抬頭看了看天色,算算日子,最近的開放日,快要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