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理完那根失控的罪惡感因果絃後,曾引感覺白玉煙斗的重量似乎增加了些。那不是物理上的質量,而是某種資訊量過載導致的心理沉澱。
「那種黑色的因果絃,不是天然產生的吧?」曾引一邊走,一邊低頭檢視著煙斗末端殘留的一抹餘溫。他的大腦正在自動補全那種不自然的波形特徵,「剛才那根絃的編織手法太過精準,那種重複、機械且缺乏情緒起伏的結構,像是由某種自動化腳本生成的垃圾代碼。」
導師走在前面,黑色的長風衣下擺掃過地面上的灰色塵埃。他頭也不回地答道:「感覺很敏銳,渡鴉。在靈界,越是純粹的惡意,往往越混亂;但剛才那種東西,是經過『刻意封裝製造』的惡意。有人在影之市大規模收購零散的執念,將它們重新編織、重組,變成一種便於攜帶且易於引爆的靈能彈藥。」
「這就是為什麼那個數據分析師能買到它的原因?」曾引冷聲道,「因為這已經被工業化了。」
他們穿過了影之市的中軸線,進入了一個被稱為「低延遲區」的深層巷弄。這裡的噪音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低頻的嗡鳴聲,像是數萬台伺服器同時運轉時產生的共振。
巷弄的盡頭是一座外表看似老舊廢棄的變電所。但曾引一眼就看出了端倪——無數條半透明的因果絃如同光纖電纜一般,從四周的建築物中抽出,匯集進這座建築的頂端。
「歡迎來到影之市的地下節點。」導師在一扇厚重的鉛門前停下。
門後,不是想像中的陰森地牢,而是一個充滿違和感的、整潔得近乎病態的現代化實驗室。一排排透明的圓柱形容器整齊羅列,容器內不是標本,而是無數團蠕動著、閃爍著灰黑光芒的執念。
一名穿著潔白防護衣、臉上戴著多重濾鏡呼吸器的男子正背對著他們,在虛擬的浮空面板上瘋狂點擊。
「張老闆,你的『產品』剛才在外面差點造成一次區域性的系統崩潰。」導師的聲音冷得像冰。
被稱為張老闆的人轉過身,他的臉部被呼吸器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雙像相機鏡頭般可以自動對焦的機械義眼。
「喔,是老引路人啊。」張老闆的聲音聽起來像是經過數位合成的,帶著刺耳的電音感,「那是個意外,那個客戶的靈魂基座太過脆弱,無法相容我開發的新型罪惡感封包。這不是產品的錯,是載體限制。」
曾引緩步走近那些容器,他的工程師直覺讓他感到一陣強烈的反胃。他看到那些圓柱容器的底部,標註著一些讓他背脊發涼的來源數據:
Origin: SocialMedia_Trend_#0921Process: Hate_Speech_Extraction (98.5%)Target: Emotional_Instability_Users
「你在採集網路數據?」曾引的聲音在顫抖,那是憤怒與恐懼的交織,「你把人類在虛擬世界留下的惡意,轉化成了實體的因果武器?」
「這叫『資源回收利用』,渡鴉先生。」張老闆的機械義眼閃爍著紅光,「每天在網路上產生的負面情緒,對『秩序端』來說是無用的背景噪音,對人類來說是精神汙染。我只是建立了一個『地下節點』,把這些雜訊收集起來,通過我的算法進行『負面情緒脫敏』與『能量增幅』。我把遺憾變成電池,把執念變成籌碼。這難道不比那些在路邊隨機殺人的惡靈要進步得多嗎?」
曾引看著眼前這套宏大的、流水線般的罪惡製造工程。這不是隨機的靈異事件,這是一場有計畫的、對人類精神世界的「暗網採礦」。
「這就是一個非法節點。」曾引將白玉煙斗舉到眼前,透過煙斗的白光觀察張老闆身後的因果網絡,「你利用影之市的法律空白,建立了一個靈能的交換機。你收買代理人幫你送貨,收買執念商販幫你分銷。」
「你太理性了,曾引工程師。」張老闆冷笑一聲,「但你忘了,這世界的底層協議是『慾望』。只要人類還在產生遺憾,我的生產線就不會停工。甚至連你們『第三邊界』,有時候也需要我提供的引源來鎖定那些潛在的威脅,不是嗎?」
導師擋在曾引身前,阻斷了張老闆的視線誘惑。
「我們今天不是來談生意的。」導師冷冷地說道,「那個數據分析師的斷絃差點引發靈界警察的注意。我們需要你提供這批貨的『引源』,那根黑色的絃裡面,摻雜了不屬於人類的成分。」
張老闆的笑聲變得尖銳起來:「喔?你發現了?沒錯,那裡面加了一點點從『混沌端』偷出來的混沌引源。只有那樣,產品才能具備自增長性。不過,想要引源,你們得出得起價。」
曾引感覺到白玉煙斗在劇烈震動,那是法器對這種扭曲因果的極度厭惡。他看著這間冷冽的地下節點,心中明白,這裡就是這場因果瘟疫的源頭。
他沒理會導師與商販的價碼博弈。他的大腦已經自動進入了「滲透測試」模式,開始分析張老闆防禦矩陣的每一個節點漏洞。
這不是一場可以用刀劍解決的戰鬥,這是一場關於「系統控制權」的奪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