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朋友的媽媽問了一句「之後要住哪裡」,他第一次認真打開房屋交易網站。八百萬以內、捷運十分鐘、兩房——這個條件在台北幾乎不存在。父親推過來一本舊存摺,他沒有拿。那天晚上他搜尋了「花蓮 工作」。
他開始看房子,是因為女朋友的媽媽問了一句話。
那天在女朋友家吃飯,飯後坐在客廳喝茶。女朋友的媽媽削蘋果,削得極薄,一圈一圈的皮完整落在盤子裡,從頭到尾沒有斷過。她把蘋果遞給他,忽然開口:「你們也在一起三年了,有沒有想過之後要住哪裡?」
他咬了一口蘋果,很甜,但吞下去的時候忽然覺得有點卡在喉嚨。
女朋友坐在他旁邊,沒有說話。她在用指甲輕輕刮茶杯的杯沿,那是她想事情時的習慣,他認識她之後很久才發現這個動作。他偷偷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神在窗外某個地方,不是放空,是在想什麼,只是還沒有說出來。
之後住哪裡?他住的那間套房月租一萬二,女朋友跟她姊姊合租一間舊公寓,兩邊都沒有辦法再多擠一個人。如果要結婚,如果要一起住,如果要「之後」,那就得有一個地方。
「現在房價很貴,」他說。
女朋友的媽媽把水果刀擦乾淨,放回抽屜裡。「貴是貴,但租房子也是把錢丟到水裡。阿姨不是催你們,只是覺得與其每個月繳房租,不如繳自己的房子。」
回程的捷運上,他們並排坐著,車窗外是隧道裡飛退的燈光。她忽然說:「你知道我媽說那句話之前,我在想什麼嗎?」
他搖頭。
「我在想,如果我們的房子有一個很大的窗戶就好了,」她說,「不用很好的地段,不用多大,但我要看得到外面。我受不了對著牆壁睡覺。」
「那是你的條件?」
「算是吧,」她說,「你的呢?」
他想了一下。「走得到捷運站。」
「就這樣?」
「就這樣。」
她笑了一下,又去刮她的車票卡沿。「你好好養。」
那天晚上他回到套房,第一次認真打開了房屋交易網站。他設定條件:兩房一廳,總價八百萬以內,捷運站走路十分鐘。螢幕上跳出來的物件數量比他想像中少,而且每一間的「八百萬以內」都是「起」。他往下滑,看到一間開價七百八十萬的,照片裡客廳很小,廚房是開放式的,只有一個電磁爐,但採光不錯,陽台看出去沒有擋到。
他把手機傳給女朋友,她回了一個字:「窗?」
他仔細看照片。「陽台有,但朝向另一棟大樓。」
她過了一會兒才回:「先去看看吧。」
仲介是一個穿白襯衫的男人,頭髮梳得很整齊,笑起來牙齒很白。他帶他們看了三間,第一間在五樓沒有電梯,第二間採光很差客廳像地下室,第三間就是那間七百八十萬的,實際上比照片更小,陽台正對著另一棟大樓的牆壁。
女朋友站在陽台上,看著那面牆,什麼都沒有說。他知道她在想什麼。
「這間的優點是總價低,」仲介說,「現在要找捷運站十分鐘以內、八百萬以下的兩房,真的不多了。你們要把握。」
「你覺得呢?」他小聲問她。
她從牆上把眼神收回來。「我再想想。」
那天晚上他打開試算表,把「如果買了這間房子」之後的支出全部列出來。房貸一個月大約兩萬八,管理費一千五,水電瓦斯網路加一加,光是住的成本就超過三萬五。他的月薪四萬二,女朋友三萬八。兩個人加起來八萬,扣掉支出剩下三萬。這三萬要存急用金、要負擔偶爾的聚餐或旅行、要應付生活中所有意料之外的支出。如果將來有了小孩——這張試算表他沒有繼續往下拉。
他把試算表存檔,檔名打了「未來」兩個字。
隔週他回父母家,把買房子的事情跟父親說了。父親放下報紙,老花眼鏡滑到鼻尖。
「你算過了嗎?」
「算過了。」
父親點點頭,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過了一會兒,父親起身走進房間,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本舊舊的存摺,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這裡有一點,給你當頭期款。」
他翻開存摺,裡面的數字讓他說不出話。不是因為很多,而是因為他知道這些錢是怎麼來的。父親三十八年,每天早上七點十五分,同一條路,同一班公車,同一個位子,一點一點存下來的。客廳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父親從來沒有找人來修。
「爸,這是你的退休金。」
「我跟你媽夠用,」父親把報紙重新打開,整整齊齊摺好,「反正我們也沒有要去哪裡。」
他看著存摺,看著父親報紙後面的白頭髮,忽然覺得胸口很重。這筆錢像一條鎖鏈,不是綁住父親,是綁住他。從今天開始,他不能辭職,不能換一條路走,不能忽然說「我想去試試看別的事情」。
他沒有拿父親的存摺。
「我再想想,」他說。
那天晚上他回套房,經過那間永遠在打折的鞋店,經過八方雲集,經過全家。他站在全家門口,忽然拿出手機,搜尋了一個他從來沒搜過的東西:「花蓮 工作」。
螢幕上跳出幾個職缺,有民宿管家、有衝浪店店員、有農場幫手。薪水都比台北低,有的甚至低很多。他滑著滑著,想到試算表上那三萬五的固定支出,想到女朋友問要不要請她爸媽幫忙,想到父親手裡那本舊舊的存摺。
手機震動了。女朋友傳訊息來:「那間房子你考慮得怎麼樣?仲介說有另一組客人在看,叫我們快點決定。」
接著又震了一下。「對了,我今天在公司附近看到一個展覽,一個很小的獨立空間,在地下室。裡面的東西不怎麼樣,但我一直在想那個空間其實可以怎麼用。」
他看著兩則訊息,停在那裡。第一則他不知道怎麼回,第二則他想了很久,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你說說看可以怎麼用?」
她很快回來了,傳了好長一段,說採光的角度、動線、如果換掉那個展架之類的。他站在全家門口讀著,騎樓外面開始飄雨了。他把手機收進口袋,喝了一口啤酒,聽著雨落在遮雨棚上的聲音,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那個對著地下室展覽想著空間可能性的她,跟問他要不要快點決定的她,是同一個人。
他還沒想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社會分析
仲介說:「你們要把握」,幾乎是每一個看過房子的人都聽過的。它背後的邏輯是:稀缺製造焦慮,焦慮製造決定。整個市場的運作方式,是讓你在沒有準備好的時候做決定,然後告訴你這是你的選擇。
根據2024年內政部統計,全國房價所得比達到10.82倍,創歷史新高,代表一般民眾需要不吃不喝超過十年才能購買一戶住宅。台北市民更需要不吃不喝長達十六年。青年住宅自有率僅20%,與全國平均84%形成巨大落差。
更關鍵的不是絕對數字,而是世代資產的起點差異。台灣家庭財富差距,從三十年前的16.8倍擴大至2021年的66.9倍。擁有房產的上一代,資產在過去三十年大幅增值;而沒有起點資產的這一代,面對的是一個起跑線已經移動得很遠的賽場。
小父親那本舊存摺的重量正來自結構的落差。父親把三十八年的薪資存起來,能湊出部分頭期款——但這筆錢之所以存在,是因為父親那個年代的房價還沒有脫軌。篩選機制沒有一個具體的設計者,它是房地產增值邏輯、薪資停滯與世代財富累積效應共同運作的結果。它不針對任何人,但它精確地把沒有家族資產的青年,從某一類人生的可能性裡排除出去。
後記
這章有兩個我很在乎的細節。
第一個是仲介說的「你們要把握」——稀缺製造焦慮,焦慮製造決定,整個市場讓你在沒有準備好的時候做決定,然後告訴你這是你的選擇。
第二個是女友傳來的那兩則訊息。催買房和說她在想那個地下室展覽空間的都是同一個人傳的訊息,中間只隔了幾秒鐘。她既是被社會期待催促著的人,也是有自己內在渴望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