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院子那扇略顯斑駁的木門,一股混雜著泥土芬芳與淡淡焦香的熱浪撲面而來。
我站在門檻邊,靜靜地看著後院裡忙碌的身影。小費換回了女裝,一身粗布麻衣洗得發白,卻掩不住她那股子猶如沙漠胡楊般倔強的生命力。她正彎著腰,熟練地用特製的骨刀割下向日葵般巨大的太陽花卉。金黃色的花瓣在刺眼的陽光下微微蜷縮,花盤中央,那些飽滿得幾乎要撐破種皮的瓜子,正散發著一絲絲微不可察的灼熱氣息。她雖然沒有靈根,只是一介凡人,但這段日子被我用各種富含靈氣的妖獸肉和淬體湯藥硬生生地打磨了一番。如今的她,皮膚呈現出健康的小麥色,動作利落,呼吸綿長。在修仙者眼裡,她或許依舊是隻螻蟻,但也絕對是一隻能扛起自身數倍重量、生命力強悍的「超級螻蟻」。
「你回來啦!」小費直起身,抬手用手背擦去額頭的汗珠,看見我,眼睛頓時亮得像兩顆黑曜石。
我笑著走過去,從她手裡接過沉甸甸的花盤:「這批長得不錯。來,我今天再跟你從頭過一遍這太陽花的培育流程。我這次去天淵仙城,來回不知道要耗費多少時日,這院子裡的活計,你得自己完全拿捏得住。」
小費敏銳地察覺到了我語氣中的叮囑意味,眼神微微一黯,但還是乖巧地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兩個時辰,我手把手地教她如何從花盤中剔出那些帶著暗紅紋路的瓜子。這些可不是普通的零嘴,裡面蘊含著一絲極其微弱、卻純粹無比的太陽精火。
「記住,每天卯時一刻,朝陽初升的時候,你面朝東方,觀想太陽真火吞入腹中丹田,隨即將三粒瓜子嚼碎吞下。」我指著那幾些泛著微光的瓜子,語氣嚴肅,「這股火元氣極其醇厚霸道,你吞下後立刻運轉我教你的吐納法,讓它在你四肢百骸裡遊走。雖然比不上天地間真正的本源之火,但日積月累地蘊養下去,硬生生在體內凝練出一條後天火靈根,也未必是不可能的事。」
說到這裡,我丹田裡的火牛神似乎感應到了外界那一絲微弱的同源氣息,懶洋洋地掀開眼皮。牠那碩大的牛鼻子抽動了兩下,對著虛空極其人性化地翻了個白眼,彷彿在鄙視這太陽精火的微弱,隨後打了個帶著點火星的響鼻,又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繼續趴著了。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在平靜的等待中滑過。算算時日,天淵仙城與沙納城之間那處『風之谷』,其罡風平息的開放期即將到來。然而,花益與黑益兩派的大阿光,卻像是約好了一般,遲遲沒有傳來消息。
這天午後,王書盡踏進了我的院子。
一進門,看見正端著茶水走出來的小費,這位見多識廣的修士難得地愣了一下。顯然,他沒想到一直跟在我身邊那個灰頭土臉的小跟班,換上女裝後竟有著一種別樣的野性美。不過王書盡也是個知趣的人,眼神只是略微一頓,便自然地移開了,隻字未提。
我們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喝茶。王書盡的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後院那一片金燦燦的太陽花,笑著說道:「趙兄倒是好雅興,這凡俗的植栽種得頗為繁茂,看著倒是喜氣。」
我端起茶杯,借著喝茶的動作掩去了嘴角的笑意。王書盡修為不弱,但終究眼界受限,只把它們當成了普通的觀賞花卉,根本沒發現那花芯深處正在緩慢凝聚的太陽精火。這便是我要的效果,底牌和秘密,藏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才最安全。
敲定了出發前往風之谷的具體時辰後,王書盡便起身告辭了。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有微風拂過太陽花葉的沙沙聲。小費默默地走到我面前,眼眶有些發紅。她沒有說話,只是突然張開雙臂,死死地抱住了我的腰。
我能感覺到她身體的輕微顫抖,那是一種凡人面對未知修真世界的本能恐懼,以及對我深深的依戀。我嘆了口氣,收起平日裡那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嘴臉,雙臂環住她緊實的背脊,將下巴輕輕抵在她的髮頂上。
她的心跳很快,隔著薄薄的衣料傳遞過來,帶著一股不加掩飾的熾熱。這是一種極限的拉扯,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情感張力,我們彼此的呼吸交錯,緊緊相擁,彷彿要將對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但我們都默契地停在了這最後的界線前,沒有跨出那最後一步。因為我知道,一旦跨過去,這份牽絆就會成為她未來修煉路上的心魔,而我這個隨時在刀尖上跳舞的『送信人』,目前還給不了一個凡人女子絕對安穩的承諾。
入夜,沙淵城的風帶著一絲刺骨的涼意。
院門被輕輕叩響。黑益大阿光意外到來,那張猶如風乾橘皮般的臉上,帶著一抹掩飾不住的喜色。
「好消息,趙道友。」黑益大阿光壓低聲音,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光芒,「總舵那邊同意了。小費可以和侯賽因一起前往東土傳教。為了便宜行事,總舵特許小費在傳教期間,可以傳教之身嫁與外人,以此作為掩護,便於遂行我們大益宗的傳教任務。」
我心裡頓時樂開了花,臉上卻保持著高深莫測的平靜。這總舵的老傢伙們還真是會找台階下。什麼嫁與外人作為掩護?這分明就是把小費光明正大地塞給我。
「這自然沒問題。」我點點頭,心裡已經盤算開了。等把小費帶回連雲宗,靈植閣那幾千號苦哈哈的靈植夫裡,隨便忽悠幾個轉信大益教還不是手到擒來?這樣小費的傳教任務就算是圓滿交差了。只是……
我在心裡翻了個白眼,暗自吐槽:侯賽因那老頭跟著去東土幹嘛?當一盞瓦數超標的沙漠長明燈嗎?這電燈泡未免也太亮了點。
這時,院牆外又傳來一陣輕微的衣袂破空聲。花益大阿光也走了進來。
聽到黑益大阿光帶來的總舵方案,花益大阿光沉默了良久。他看著我,眼神中閃過一絲無奈。其實,以他的智慧,未必想不出這個借殼生蛋的方案。但問題在於,沙淵城畢竟是黑益一派的絕對地盤。除非他有能力帶著小費一家老小徹底離開這片沙漠,否則他根本無法向我提出這樣穩妥且有保障的承諾。
在資源和地盤的硬實力面前,花益終究是慢了一步。
我從儲物袋中取出那柄代表著權力與傳承的黃金彎刀,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拋給了黑益大阿光。
老頭接過金刀,雙手竟微微顫抖起來。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沒再多說什麼,帶著一步三回頭的小費以及侯賽因,連夜前往沙淵城的禮拜堂去交代後續事宜了。
院子裡,只剩下我和花益大阿光。
出乎我意料的是,這位輸了籌碼的大阿光並沒有當場翻臉,也沒有拂袖而去。他只是安靜地走到石桌旁,自顧自地坐了下來。
我也坐了過去,從儲物袋裡摸出兩壺烈酒,推了一壺給他。
我們都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喝酒。這沙漠裡的烈酒猶如刀子般刮過喉嚨,卻意外地對胃口。我們聊起了沙巴城外那片延綿不絕的沙丘,聊起了幾萬年前大益宗那些口耳相傳的古老歷史。那是一種詭異的和諧,兩個本該因為利益衝突而拔刀相向的人,此刻卻像多年的老友般,在月下對飲。
夜深了,花益大阿光將空酒壺重重地放在石桌上,站起身準備離開。他的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有些佝僂。
「等一下。」
我叫住他,手腕一翻,一枚略顯古樸的玉簡出現在掌心。我走上前,不由分說地將玉簡塞進他寬大的袖袍裡。
大阿光下意識地握住玉簡,神識只是微微一探,整個人便如遭雷擊,猛地轉過身,滿臉驚駭地看著我。
我直視著他的眼睛,壓低聲音,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這是和那把金刀一起從古墓裡拿出來的 -- 《五行神刀法》。若我剛才將金刀交給你,花益與黑益在沙淵城的均衡就會立即被打破,血流成河是遲早的事。我可不想背這個因果。」
我頓了頓,看著他不斷變換的臉色,淡淡一笑:「而這套刀法,論品階絕對不低。就算是對應你們花益一派原有的傳承,想要參悟透徹並培養出一批用刀好手,至少也得有個十幾二十年的耕耘。到那時候,就算你們兩派再打起來,這筆帳也算不到我趙某人的頭上了。」
這是我推演了無數遍的策略。既保證了小費的安全,又安撫了輸家,最重要的是,這套刀法成型週期長,完美地給我爭取了足夠的安全時間。
花益大阿光死死地攥著那枚玉簡,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看著我,眼神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震驚、感激,還有一絲深深的敬畏。
他緩緩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你規劃得極好。這份情,花益記下了。花益欠你一個承諾。」
我無所謂地搖了搖頭:「欠不欠的沒什麼要緊。我這人怕麻煩,只知道萬事以和為貴。不管你們花益與黑益在教義上怎麼爭,說到底,流的都是大益族人的血,都是自家兄弟。別做出讓自己人傷心落淚的事就好。」
花益大阿光聽見我這番話,整個人突然愣住了。他呆立在原地,微風吹起他花白的鬍鬚。良久,他突然苦笑了一聲,起身對著我深深作了一個揖。
「這大益族千萬子民,整日裡為了教義爭得頭破血流,卻沒一個比你一個外族人看得通透。」他深吸了一口氣,鄭重地說道:「我可以承諾你,只要老夫還活著一天,花益絕不做親者痛、仇者快之事!」
說完,他將玉簡貼身收好,深深看了我一眼,轉身躍出院牆,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我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裡。
仰起頭,看著頭頂那一輪皎潔得近乎冷冽的明月。
我拍了拍腰間裝滿物資的儲物袋,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弧度。
「該出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