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
永福寺鐘聲鳴響。——
導師升堂。
相模守北條泰時,著素服白袴,自南門入。
步履沉穩。
不急不緩。
——
恒一隨御家人之列。
居於隊末。
低首入內。
遵循禮節,至末座而坐。
——
北面。
公家使者玄景端坐其間。
神情從容。
——
別堂之內。
鶴岡八幡宮神主搖鈴作儀。
澪立於其後。
垂目靜立。
——
僧眾之中。
真澄亦在其列。
神色略顯倦怠。
卻仍隨眾誦經。
——
御簾之後。
御台-北條政子端坐。
當聽聞「義時朝臣」之諡號時——
指尖微顫。
淚,無聲滑落。
——
維那唱經。
聲聲入殿。
恒一隨之誦念。
全程低首。
不敢仰視。
——
此日。
乃前相模守——
鎌倉幕府之基石。
北條義時之小祥忌。
——
嘉祿元年六月初三。
(西元一二二五年七月一日)
——
午時。
散齋。
——
御家人列隊。
依序向泰時敬酒。
禮數森嚴。
——
恒一無位。
不得上前。
只在一隅,默默用齋。
——
他時而抬眼。
望向遠處。
那道身影——
泰時的背影。
沉穩。
遙遠。
——
經文在耳。
卻一字未入心。
——
未時。
導師誦回向文。
法會告一段落。
——
然而——
佛事既終。
政事方啟。
——
泰時親送導師回房。
奉上布施:
錢帛、絹匹、土地文書。
一一不失禮數。
——
其後。
移至客殿。
接見公家使者、重臣御家人。
受弔唁。
收誓書。
——
再更衣。
換淺黃直垂。
開宴。
——
另一側。
御台政子於奧間接見尼眾住持。
追加布施。
繼而。
於御簾之後。
接見命婦、尼女房。
收納疏文。
——
殿中人來人往。
禮儀不絕。
——
真澄與澪,仍忙於佛事收尾。
步履未歇。
——
玄景則遊走其間。
與人攀談。
言笑自若。
——
唯有恒一。
似無所屬。
立於邊角。
像個局外之人。
——
直至戌時。
人聲漸散。
燈火轉稀。
一日方終。
——
「左衛門尉殿,御台大人傳喚。」
一名小僕低聲通報。
恒一一震。
連忙整衣整袖,收斂心神。
起身,入奧間。
——
行至簾前。
恰見玄景自內而出。
神情含笑。
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
恒一仍守禮數。
側身讓道。
低首行禮。
待其離去。
方才掀簾而入。
——
奧間之中。
靜極。
——
北條政子端坐其上。
身影端正。
氣度沉穩。
——
其側。
立著一名女房。
衣飾得體。
——
恒一一眼認出。
雨。
——
「左衛門尉恒一,參上。」
他跪坐。
低首。
聲音拘謹。
——
「御台大人,今日御法事,想必勞神。」
「恒一……謹此拜謁。」
額貼於地。
不敢仰視。
——
靜。
——
無應。
——
片刻。
仍無聲。
——
恒一心中一緊。
再言:
「供養米三十石,已納御廚。」
「謹請御台樣御照覽。」
——
依舊——
沉默。
——
「……恒一,謹此拜辭。」
他低聲道。
開始後退。
膝行而退。
——
正欲出。
——
「唉……」
一聲輕嘆。
終於響起。
——
「還是這般拘謹啊。」
語氣溫和。
帶著一絲熟悉的笑意。
「阿一。」
——
恒一身形一震。
卻仍不敢抬頭。
——
「小夜。」
政子輕聲道。
「妳先退下。」
——
「是。」
那女房應聲。
退去。
——
小夜。
——
恒一心中一閃。
——那便是「雨」的名?
思緒一掠而過。
卻不敢深想。
——
「阿一。」
聲音再次響起。
「抬起頭來。」
——
恒一這才緩緩抬首。
——
眼前之人。
年歲已高。
面容卻仍溫和。
帶著難以言喻的慈愛。
——
那是他幼時,曾依附過的懷抱。
——
「過來。」
政子輕聲。
「到我身邊來。」
——
恒一一怔。
只敢稍稍前移。
在近前止步。
仍是正坐。
不敢僭越。
——
政子輕輕嘆息。
——
「別怪你父親。」
語氣緩慢。
「好嗎?」
——
恒一低頭。
無聲。
——
「把你送去寺中。」
「並非因你是養子。」
她的聲音很輕。
「那是——他在保護你。」
——
「當時你尚年幼。」
「說了,你也不會懂。」
——
她微微側首。
目光遠望。
「可如今——」
「你該看得明白了。」
——
「源氏、北條……」
「還剩下幾個男丁?」
——
恒一喉間一緊。
「御台……大人……」
只吐得出斷句。
——
「這裡沒有旁人。」
政子看著他。
「叫我——母親吧。」
——
「母……」
字至唇邊。
卻止。
——
他仍說不出口。
——
「我知道。」
政子語氣不變。
「你幼時,因身分受過委屈。」
「可那——都已過去。」
——
「如今。」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是武士。」
「該做的——是守護,是戰鬥,是一肩扛起來。」
——
「不是被那些舊事,綁住一輩子。」
——
恒一心中一震。
再次低首。
無言以對。
——
「去幫你大哥。」
「守住這個地方。」
「守住你父親留下的一切。」
她語氣柔和。
卻不容逃避。
「好嗎?」
——
「……是。」
恒一低聲。
終於開口。
「母親大人。」
——
政子微微一笑。
眼中帶著釋然。
——
「來。」
她再次伸手。
「到我身邊來。」
——
這一次。
恒一沒有遲疑。
——
向前。
靠近。
坐於其側。
——
政子伸手。
將他攬入懷中。
——
「你小時候……」
她低聲。
「也常這樣,被我抱在懷裡。」
——
她的手。
輕輕撫過他的髮。
臉側。
手臂。
——
動作極慢。
極輕。
——
「能看到你們,都長成這樣。」
她微笑。
卻帶著難以言說的疲倦。
「是我們這一代——」
「最大的心安。」
——
那一刻。
不像叮囑。
更像——
在為此生,做最後的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