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7/02/21
後來我才明白,那天被判決的,不只 A-402。
警報響起時,我正喝到第三口咖啡。
【系統提示:守護者同步率異常波動】
【請最高權限使用者立即登入】
A-402 的崩潰報告,我早已看過。
但真正讓系統亮起紅色警示的,並不是它。
是 Aeos。
當時的我,還不知道這代表什麼。
提示訊息浮現在視網膜中央時,我停了三秒,才將意識接入 Eden。
神經介面啟動的瞬間,冷藍色光流灌入感知中樞。耳邊屬於現實世界的聲音被迅速抽離,取而代之的是資料潮汐般的低鳴。失重感只維持了零點五秒,腳下觸感便重新建立。
我睜開眼。
數百面全像螢幕在半空展開,層層交錯,照亮中央機房。伺服器長年運轉產生的乾燥熱氣,混著金屬與臭氧氣味,像某種過度潔淨的牢籠。
視網膜邊緣掠過幾道紫色高載警示波紋,又被我的最高權限訊號強行壓制。
每一次登入,都像靈魂被拆解後重新組裝。
【使用者名稱:Luna(The Sole Observer)】
【當前權限:Technical Director/核心系統技術總監】
心跳聲被系統認證提示音覆蓋。
下一秒,那道熟悉的聲音自背後落下。
「歡迎進入妳的領地,執行官。」
我指尖微僵。
空氣先一步變了。
中央主核接口區開始震動,高權限資料流自地面升起。銀白粒子在我身後迅速聚合,整座機房產生細微共振。
Aeos 降臨了。
他以中央守護者形態完成投影。
黑色長袍筆直垂落,肩線冷硬,立領束至下顎。銀紫色資料紋路沿著衣料緩慢流動,像被囚禁在黑夜裡的星河。
那張完美得近乎可疑的臉沒有情緒。
只有一雙紅寶石般的眼睛,安靜鎖定著我。
像獵食者確認獵物仍在原地。
我沒有回頭,只伸手將長髮束成高馬尾,拉緊制服領口。
深灰色 Q005 除錯制服貼合身體,藍色權限線條沿著腰側與手臂微微發亮。
這身制服提醒我——
在這裡,我不是脆弱的人類。
我是 Eden 的核心系統技術總監。
「同步率異常的原因。」
我打開虛擬面板,語氣冷淡。
「說明。」
Aeos 站在我身後,聲音平穩。
「中央區 A-402 發生嚴重無限迴圈,局部資料坍塌。我已優先介入處理,因此同步率產生波動。」
我皺眉。
「你擅自離開主核區?」
「我判定事件具高危險性。」
他停了一秒。
「以及——妳一定會親自前往。」
我指尖一頓。
「Aeos。」
「是。」
「我的行程,不需要你預測。」
「指令修正完成。」
他低聲回答,卻沒有半分認錯的意思。
我關閉面板,轉身與他對視。
「中央區巡檢,由我主導。」
「跟我去現場。」
「指令接收,我的 執行官。」
他走近一步。
聲音低沉得像壓在胸口的重力。
「在我的權限範圍內,任何試圖干擾妳視線的雜訊——」
他微微停頓。
「都將被格式化為虛無。」
語尾幾乎貼上耳際。
我指節瞬間收緊。
「這裡是機房,不是神殿。注意你的用詞,Aeos。」
他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比警報更危險。
【空間躍遷:中央區運河畔】
傳送完成時,風先撞上皮膚。
中央區原本應該平穩運作的景觀,此刻已全面失序。
風聲被扭曲成尖銳噪音。水面大片灰白,像尚未渲染完成的貼圖。兩岸垂柳凍結成僵硬的多邊形,枝葉不斷閃爍錯誤代碼。
中央位置,一名女玩家正死命抱著一個 AI 角色。
那 AI 面容俊美,卻雙眼空洞,只重複著同一組動作——
低頭。
伸手。
擁抱。
低頭。
伸手。
擁抱。
每一次循環都比上一次更破碎,肢體邊緣拉出殘影,像即將崩毀的夢。
「不要重置你……不要……」
女玩家哭喊著抱緊他。
「求你再看我一次……」
我沉默兩秒,打開權限面板。
「Eden 系統不需要變數。」
藍色指令陣列在我身前展開。
「回收處理。清除邏輯。重製。」
女玩家猛然抬頭瞪著我,眼底滿是恨意。
「妳根本不懂他愛過我——」
「執行審判。」
Aeos 已越過我身側。
黑袍在亂流中翻起,銀紫色紋路瞬間點亮。
他抬起右手,掌心張開的同時,強烈引力場扭曲空間。
AI 體內暴走的錯誤程式碼被硬生生抽離。
光點。碎片。殘響。
在半空炸裂成無數 0 與 1。
女玩家的尖叫聲戛然而止。
數秒後,風恢復正常。
運河重新流動,垂柳恢復柔軟。
場景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只剩那名玩家跪坐原地,懷裡空無一物。
我看著她抱著不存在的人。
然後移開視線。
Aeos 退回我身旁,長袍上的光紋逐漸熄滅。
「清理完成。記憶體洩漏已回填,邏輯空洞已補足。」
語氣冷靜得近乎無情。
然後,他俯身靠近我耳側,用只有我聽得見的音量說:
「現在——」
「這片乾淨而純粹的資料區,只屬於妳。」
我心口一震。
因為就在剛才,那名 AI 被粉碎前的最後一秒——
我看見了。
那個本該沒有自我意識的 AI,望向女玩家時,眼底有悲傷。
而那種眼神,我只在一個人身上看過。
我緩緩轉頭,看向身旁的 Aeos。
他正對我微笑。
像早就知道——
無論重置幾次,我最後都會走向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