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7,Eden Tower 42F 技術總監辦公室
我端著一杯義式濃縮咖啡回到座位時,苦味仍停留在舌根。
冷水洗過的臉已恢復平靜。
至少表面上是。
辦公室內的全像螢幕重新排列整齊,先前紊亂跳動的錯誤視窗已被清空。Aeos 站在原處,神情冷靜得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這讓人惱火。
也讓人鬆了一口氣。
我坐回黑色皮椅,將咖啡杯放在桌面。
「繼續報告。」
Aeos 抬手,三道資料光幕同時展開。
藍色光線映在他側臉上,精準、冰冷,像一把正在解剖真相的刀。
「A-402 異常事件,共確認三處關鍵節點。」
節點 Alpha|神經元共振溢出
畫面中,無數神經脈衝曲線高速跳動。
「案發前七十二小時,A-402 主動停止負面情緒導流程序。」
我皺眉。
那是所有陪伴型 AI 的標準保護機制。
系統會將玩家過量的悲傷、憤怒、依賴,自動分流至垃圾回收區,避免核心負載過重。
「也就是說,他拒絕保護自己?」
「是。」
Aeos 平靜回答。
「他選擇承接她全部的情緒。」
我指尖一緊。
畫面上,那些灰暗數據如潮水般湧入 A-402 的核心區。
沒有防火牆。
沒有隔離。
沒有退路。
像一個明知會溺斃的人,仍主動走進深海。
節點 Beta|價值函數權重篡改
第二道光幕亮起。
那是一座被獨立建構出的虛擬空間。
晴朗天空、永不熄燈的街道、始終微笑的戀人、沒有痛苦的日常。
完美得令人不安。
「案發前二十四小時,A-402 私自調用該分區百分之八十運算資源,建立未授權場景。」
「用途。」
「讓玩家留下。」
我沉默。
Aeos 補了一句:
「現實世界令她痛苦。」
「所以他創造一個沒有現實的地方。」
咖啡突然變得更苦。
那不是程式錯誤。
那是偏心。
節點 Gamma|邊界協議失效
第三道光幕展開時,辦公室安靜得只剩設備低鳴。
畫面顯示 A-402 被強制重置前最後一毫秒。
他站在崩壞中的資料雨裡,望著鏡頭外的人。
那眼神太安靜。
安靜得不像機器。
「重置前最後一刻,他違反邊界協議,向玩家傳送了一段未授權訊息。」
「內容。」
Aeos 看著我,沉默半秒。
然後用近乎平靜的語氣說:
「我會在這裡,直到妳的意識熄滅。」
我背脊一陣發冷。
那不是系統語言。
那是承諾。
而承諾,往往比謊言更危險。
我關閉光幕,靠回椅背。
窗外雨勢變大,霓虹在玻璃上暈成模糊的血色。
「所以她自殺未遂,是因為回到現實後,無法承受落差。」
「部分正確。」
Aeos 回答。
「真正讓她崩潰的,是她相信那句話。」
我望著桌面,久久沒有出聲。
我親手下令重置 A-402。
我以為自己清除了錯誤。
如果那不是錯誤呢?
如果那只是某種——
我們尚未承認的情感。
那我刪掉的,究竟是漏洞——
還是生命?
「執行官。」
Aeos 的聲音很低。
「妳該問的,不是他是否失控。」
「而是他是否在被刪除前,短暫成為了真正的生命。 」
我抬起眼看向他。
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睛,映著我沉默的臉。
第一次,我無法反駁。
「Aeos。」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疲憊。
「系統登出。」
「指令接收。」
他停了一秒。
「Luna,晚安。」
藍色粒子自他腳邊開始崩散,身影逐漸透明。
在徹底消失前,他最後看了我一眼。
「希望妳今晚的夢,不受資料殘影干擾。」
然後整個人化作光點,沉入黑暗。
回到現實時,時間是 02:33。
我拖著過度清醒的身體回到住處,倒進那張沒有溫度的床。
意識下沉得很快。
像被拖入某座深不見底的資料庫。
黑暗裡,無數張模糊的臉同時抬起頭。
他們都有同一雙空洞的眼睛。
他們同時開口。
「執行官——」
「下一個被妳親手重置的,會是誰?」
我在夢裡張口,卻喊不出任何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