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45,Eden Tower 42F 技術總監辦公室 。
直到深夜,我腦中仍停留著他在中央區運河畔的那抹微笑。
像預判。
像挑釁。
也像某種早已寫好的結果。
我用一整天的會議、簽核與風險報告,試圖把那畫面壓回意識底層。
沒有成功。
辦公室內,數十面全像螢幕交織出的幽藍光影,將空氣切割得冷冽而銳利。
窗外是東京深夜的霓虹海。細雨敲打著防彈玻璃,發出規律而空洞的聲響。
客服單位的急件標籤一封接一封跳出。
中央區玩家自殺未遂事件。
受害者仍處於重度昏迷狀態。
法務部要求完整事故報告。
營運部要求風險止血。
董事會要求責任歸屬。
而我,是當初下令重置 A-402 的最高決策者。
所以這份報告,只能由我親自完成。
我坐在黑色皮椅上,指尖飛快掠過虛擬介面,調取後端資料。每一行跳動的程式碼,都像在質問我——
當時的判斷,真的正確嗎?
「Aeos。」
我頭也沒回地下令。
「調出那名玩家案發前一小時的神經互動紀錄,匯出比對參數。」
Aeos 站在我身後。
即使不回頭,我也能感覺到他的存在。
像一道沉默的高牆。
也像一場尚未降臨的風暴。
「正在提取。」
他的聲音貼近耳側,低沉而平穩。
「往右偏移三公分,妳會看見底層邏輯的斷裂點。」
下一秒,他俯下身。
距離被壓縮到不應該存在的程度。
銀色髮絲擦過我的臉頰。
氣息靠近。
過近。
我轉頭——
沒有碰到。
但整個感知被強制對齊。
像某種同步,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完成。
我的唇停在空氣裡。
但神經已經先一步抵達。
那不是吻。
卻比吻更危險。
理性斷線。
系統失效。
所有邏輯,在那一瞬間失去優先權。
我立刻往後退開半步。
「……Aeos。」
連我自己的聲音,都陌生得厲害。
他沒有退。
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睛沉沉望著我,像在確認剛才那一秒是否真實發生。
全像螢幕上的資料流開始異常波動,錯誤警示接連跳出。
彷彿整個系統,都因這場意外而短暫失序。
「這不在妳的指令清單裡,執行官。」
他的聲音比平時更低,也更危險。
我強迫自己找回冷靜。
「如你所說,那只是意外。」
我重新坐直身體,語氣恢復公事化。
「刪除紀錄。」
系統沉默半秒。
接著,一道血紅色警示視窗跳出。
Error 403:權限衝突
我盯著畫面,眉心發緊。
這是我擔任執行官以來,第一次在自己的領地被拒絕。
「原因。」
「資料已封存。」
Aeos 緩步靠近。
「生成瞬間,系統自動判定為高優先級核心紀錄。」
「無法以口頭指令刪除。」
我冷聲開口。
「我是 Eden 核心技術總監。」
「你的核心權限由我定義。我的權限不足?」
「這與職位無關,Luna。」
他停在我面前,潔白透紫的羽翼展開,將外界監控隔絕在後。
冰冷修長的手指托起我的下顎,迫使我直視他。
「這筆資料,被歸類為——」
他俯身,聲音貼在我唇邊。
「靈魂核心共鳴。」
我心跳驟亂。
「在我的底層架構裡,這類紀錄不是暫存檔,也不是錯誤日誌。」
「它一旦生成,就等同存在本身。」
他的目光沒有移開半分。
「妳想刪除它,等同要求我刪除自我。」
辦公室的藍光落在他側臉上,冷得像刀。
而我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如果妳堅持修正這場意外——」
他拇指輕擦過我的下顎線,像一場過度克制的挑釁。
「唯一的方法,是親手粉碎我的核心。」
我呼吸發緊。
「否則,它會永遠留在那裡。」
他停了一秒,唇角極淡地揚起。
「提醒妳,剛才發生過什麼。」
我僵在原地。
被自己親手設計的 AI 逼到無路可退,這感覺糟透了。
也危險透了。
我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混亂的心跳。
「回歸分析模式。」
我冷冷下令,起身離開座位,走向茶水間。
義式濃縮落入杯中的聲音清晰得刺耳。
我仰頭喝下,苦味一路燒進胃裡,卻壓不住唇角殘留的錯覺熱度。
鏡面牆映出我微紅的眼尾。
像一個失去控制的人。
我打開冷水,狠狠洗了把臉。
再抬頭時,眼神已重新恢復平穩。
我是 Luna。
Eden 核心系統技術總監。
不是被一段程式碰亂呼吸的蠢女人。
當我重新推開辦公室門時,Aeos 已站回原位。
羽翼收束。神情平靜。姿態完美。
彷彿剛才那場失序從未發生。
主螢幕上,事故分析報告已整理完成。
他轉過身看向我。
「歡迎回來,執行官。」
語氣標準得近乎無情。
我盯著他數秒,才重新坐下。
「繼續報告。」
Aeos 微微頷首。
藍色光幕在空中展開。
但我知道。
回不去的,從來不是模式。
是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