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曦,天淵仙城的輪廓在遠方的薄霧中若隱若現。
我站在院子門口,拍了拍小費的腦袋。這丫頭今天穿了一身俐落的大益黑衣,雙手死死攥著我的衣袖,那雙清澈的眸子裡寫滿了倔強與不捨。「行了,別弄得像生離死別一樣。」我嘴角勾起一抹輕鬆的笑意,反手捏了捏她的臉頰,語氣放得格外溫和,「交代妳的功課別落下,靈石該花就花,別省著。等我把手頭的事辦完,就回來接你們。」
站在一旁的侯賽因雙臂抱胸,哈哈大笑起來,試圖沖淡這股離愁:「秦 ... 趙兄弟,你就把心放在肚子裡吧!沙淵城的阿光前輩已經收了小費做關門弟子,現在在沙淵城,小費這丫頭橫著走都沒人敢管。你呢,就安心去辦你的事,趕緊辦完回來,到時候帶著我跟小費,去東土好好開開眼界!」
侯賽因這番話引得眾人皆是會心一笑,原本有些沉重的離別氣氛頓時輕鬆了不少。
告別了兩人,我與王書盡結伴而行,順著人流從城西門踏步而出。
一出城門,視野豁然開朗,但隨之而來的,是難以言喻的視覺震撼。眼前的巨大山脈橫亙在天地之間,宛如一條沉睡的洪荒巨龍。我原以為東土的朱雀山脈已經足夠宏偉,但與眼前這片山脈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那種高聳入雲、寬廣無垠的壓迫感,讓人深刻體會到自身的渺小。
一路向西,官道上的旅人絡繹不絕,且絕大部份都是身具修為的修士。各種法器的微光在人群中若隱若現,耳邊不時傳來夾雜著各地方言的交談聲。
我與王書盡並肩走著,隨口提起了此行的目的地——五行神宗。
王書盡折扇輕搖,一副見多識廣的模樣:「趙兄,這五行神宗我倒是略有耳聞。天淵仙城縱貫南北數百萬里,其上城池無數,宛如星羅棋布。但其中最核心、最重要的,便是以北斗七星命名的七大城: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與瑤光。我們若要繼續深入,就必須穿過前方的『風之谷』,抵達玄戈城。等到了那裡,我們再去坊市打聽打聽。若是真尋不到線索,我們就先回王道宗,從稷下神宮那邊著手調查,有宗門情報網支持,應該能事半功倍。」
我微微點頭,雖然我手裡早就有如意寶閣給的詳細資訊,但王書盡這份熱心腸,我還是得承情的。多個朋友多條路,這修真界的水深得很,裝糊塗往往比顯擺聰明活得更久。
隨著腳步深入山區,周遭的景色開始發生劇烈的變化。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這片土地那近乎狂野的奇特性。茂密的森林如同綠色的海洋,無處不在的豐沛生命力在空氣中流淌。身負木本源神性的我,此刻就像是一條乾涸許久的魚重新躍入了深海。每一個毛孔都在貪婪地呼吸著這濃郁的草木精華,那種親近感與熟悉感,讓我體內的靈力運轉都順暢了幾分。
山勢突然變得險峻,拔地而起。
我和王書盡走在懸崖邊的棧道上,腳下是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雲霧繚繞,根本無可探察。行至一處「一線天」的隘口,兩側絕壁高聳入雲,幾乎遮蔽了天日,只留下一線蒼白的日光艱難地擠進來。
山路九彎十八拐,幾次轉折後,周遭的植被肉眼可見地發生了改變。寬闊的闊葉林逐漸被筆挺的針葉林取代,原本溫潤的氣候也陡然降溫,寒風夾雜著冰屑撲面而來。
我們一行人登山驀嶺,風塵僕僕,終於越過了一道極為險峻的山嶺,來到了山口。
站在山陵之上往下俯瞰,我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涼氣。整個谷地的地勢宛如一個巨大無比的碗口,簡直就像是我前世在藍星上看過的隕石坑或超級火山口。而在這「碗」的內部,是一望無際、綠得發黑的無盡森林。
這便是風之谷。
跟著零星的旅人,我們順著蜿蜒的山道向谷底走去。
剛一踏入風之谷的地界,異象陡生。我完全沒有察覺到,在我的頭頂三尺之處,一尊由純粹木本源凝聚的白榕神神性圖騰正在緩緩浮現。
周圍的修士無人察覺這份異狀,但我卻清晰地看到,道路兩旁原本緊閉的花苞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扶疏綻放,那些古樹的枝葉微微搖曳,彷彿在列隊迎接一位尊貴的君王。
我深吸了一口氣,只覺得這片大地充滿了歡天喜地的雀躍情緒。當時的我,還天真地以為這只是因為風之谷的生命力過於勃發,未料到是引起了我體內木本源神性的共鳴。
就在我沉浸於這份祥和時,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刺耳的氣息突然鑽入了我的感知。
我猛地停下腳步。
王書盡察覺到我的異狀,轉頭疑惑地看著我:「趙兄?怎麼了?」
「沒事。」我皺了皺眉,搖搖頭繼續往前走。
但沒走出多遠,那股不安定的氣息再次浮現。在一片祥和寧靜的草木氣息中,這道氣息就像是漆黑夜裡瘋狂閃爍的血色燈光,充滿了躁動與原始的狂野,讓我這顆向來不安分的心,產生了難以拒絕的探索慾。
我停下腳步,轉頭看向王書盡,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王兄,我突然想起一件私事要去處理。你順著這條官道先走,我隨後就趕上來。」
說完,我不等他回應,轉身便踏入了沒有道路的幽深森林。
身後傳來幾個好心旅人的制止聲:「道友!風之谷的林子裡毒物橫行,千萬別亂走啊!」
我充耳不聞,任由茂密的灌木叢將我的身影吞沒。
循著那股不安氣息的方向,我如同一隻幽靈般在森林裡穿梭。風之谷的生態極其詭異,昆蟲與鳥獸其實多得驚人,但它們似乎刻意避開了旅人行走的官道。
一深入林中,麻煩接踵而至。臉盆大小的毒蚊、在樹冠間神出鬼沒的銀斑猴,接連對我發起試探性的攻擊。所幸,寄生在識海中的蛛王遺蛻賦予了我極其敏銳的危險感知,我幾乎是貼著那些攻擊的死角,有驚無險地滑了過去。
不知道在昏暗的林間穿行了多久,眼前豁然開朗,一片生機盎然的野生桃林出現在眼前。樹上掛滿了碩大飽滿的靈桃,香氣濃郁得幾乎要化作實質。我毫不客氣地沿路採摘,順手啃了幾個,汁水四溢,靈氣逼人。
走著走著,一陣低沉而密集的「轟轟轟」聲傳入耳中,像是有一台重型機器在運轉。
我撥開最後一層厚重的藤蔓,瞳孔猛地一縮。
前方兩顆參天古樹之間,懸掛著一個足有兩層樓房大小的巨型蜂巢!而在蜂巢周圍巡視的,是一隻隻體型堪比虎頭蜂、尾部閃爍著幽藍毒芒的恐怖蜜蜂。
那股躁動不安的氣息,正是從蜂巢最深處傳出來的。
這玩意兒一看就是某種群居的凶悍妖蟲,換做一般修士,早就腳底抹油溜之大吉了。但我不同,我對外的身份雖然是散修,但老本行可是靈植夫。種植高級靈草、靈果,哪一樣離得開靈蜂授粉?跟這群帶刺的小祖宗打交道,我可不是一天兩天了。
直覺告訴我,蜂巢裡絕對孕育著某種了不得的東西,我今天非得弄清楚不可。
說幹就幹。我立刻躲到下風處,從儲物袋裡翻出幾件品質一般的法衣,並指為劍,三兩下將其裁剪拼接,做成了一套嚴絲合縫的防護服,確保全身只露出一雙眼睛,最後用一層細密的法器紗罩將頭顱死死罩住。
接下來才是重頭戲——製備「蜂煙」。
這門手藝極其講究。不同的妖蜂,對應的驅蜂草藥完全不同。如果用錯了藥,不僅驅不走它們,反而會激發它們的凶性,到時候被萬蜂穿心連渣都不剩。
我在蜂巢周圍數百丈內的草地和樹叢中仔細尋覓。天地萬物,相生相剋。毒蛇出沒之處必有解毒草,這巨型蜂巢附近,也必然生長著能克制它們的驅蜂草。
果不其然,在幾處背陰潮濕的岩縫裡,我找到了一種散發著淡淡辛辣氣味的青色靈草。
摘下大把的驅蜂草,我指尖一彈,一縷暗紅色的「火牛真火」跳躍而出。丹田內的火牛神似乎對我用它這萬火之源來烘烤野草感到極其不滿,靈識裡傳來一聲不屑的打嗝聲。我沒理會這大爺的脾氣,小心翼翼地控制著火候,將驅蜂草迅速烘乾。
隨後,我去附近溪流撈了一桶水,將烘乾的草藥揉碎泡入其中,不斷調整比例。
穿上臃腫的防護服,我來到蜂巢邊緣,用靈力催動水霧化作煙氣噴灑。幾次嘗試下來,效果都不盡理想。少數蜜蜂確實被熏退了,但立刻就有幾隻凶悍的護衛蜂衝上來,只聽「哧」的一聲,我防護服的袖口瞬間被毒針刺穿了一個小洞。
我驚出一身冷汗,立刻退回叢林。
重新拔草、烘乾、調整濃度,同時拿出幾張堅甲符拍在防護衣上加厚防禦。
經過反覆五六次的極限測試,那股辛辣的水煙終於能讓外圍的蜜蜂感到不適而退避三舍,防護衣的強度也勉強能支撐一刻鐘的猛攻。
「就是現在!」
我猛地深吸一口氣,靈力激盪,水煙如狂風般朝蜂巢噴湧而去。趁著蜂群短暫的混亂,我身形如電,直接突入蜂巢內部。
青剛長劍在我手中化作一道流光,精準地切開蜂巢的六角形構造。蜂巢內部黏稠的蜂蜜和刺鼻的氣味混雜在一起,我強忍著不適,順著那股不安氣息的指引,一路狂斬。
終於,在蜂巢最深處的一個巨大蜂房前,我找到了源頭。
那裡躺著一隻尚未完全孵化的小蜂后。它的身軀嬌小且瘦長,呈現出半透明的暗金色,正散發著一陣陣狂躁的神魂波動。
一隻還沒出世的小蜂后,竟然能透過厚重的蜂巢,直接影響到我的神識?雖然不明白這其中變異的原因,但這玩意兒的上限絕對高得離譜!極大概率是變異的高等靈蜂!
我眼裡閃過一絲狂熱,毫不猶豫地在眉心處凝聚出一張「魂網」。
手掌狠狠按在包裹著小蜂后的蜂房上,一道金色的魂網順著掌心滲透進去,試圖打下神魂烙印。
然而,這小東西的意志力強得驚人,神魂左衝右突,拼死反抗著魂網的囚禁。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我能感覺到周圍水煙的效果正在迅速消散。外面傳來的「嗡嗡」聲已經從低沉變成了狂暴的轟鳴,那是出門採蜜的大部隊即將回歸的徵兆!
「媽的,敬酒不吃吃罰酒!」
我一咬牙,狠心咬破自己的食指指尖。體內『吞天寶血』微微沸騰,一滴蘊含著極致精華與霸道氣息的精血被我逼出,直接滴入蜂房,強行滲透進小蜂后的身體裡。
血脈的壓制與靈力的全開同時爆發!我雙眼圓睜,全力加持魂網。在精血的幾次猛烈衝擊下,小蜂后瘦長的身軀猛地爆發出一陣耀眼的金光,狂躁的氣息瞬間平息。
魂網成功收攏,死死包裹住了它的神魂。
認主成功!
我根本來不及喘息,反手從儲物手環裡掏出一顆珍貴的上品木屬性靈石,粗暴地塞進蜂房裡給它當養料,隨後猛地轉身,腳底抹油往外狂奔。
就在我衝出蜂巢的瞬間,驅蜂草的藥性徹底耗盡。
鋪天蓋地的黑影從四面八方壓了過來,整片森林彷彿都因為這群暴怒的蜜蜂而沸騰了。我根本不敢回頭,雙腿肌肉緊繃到極限,在林間奪命狂奔。
防護衣上不斷傳來令人牙酸的撞擊聲和撕裂聲,雖然勉強護住了要害沒有重傷,但看著周圍漫天飛舞的毒蟲、從落葉下鑽出的毒物,我嚇得三魂七魄都快飛了出來。
「去你媽的隱藏實力!」
我雙手緊握青剛長劍,指縫間夾滿了爆炎符,腳下猛地踩上青山飛劍。此時哪裡還顧得上會不會暴露修為或者引來更恐怖的妖獸,我拼著經脈受損、境界掉落的風險,築基期的靈力毫無保留地全面爆發!
衝!死活就看這一把了!
當我像一顆炮彈般砸落在官道上時,整個人都懵了。哪裡還有什麼平坦的官道?取而代之的,是滿地毛蟲爬過後留下的黏濕毒液痕跡!
一隻體型堪比蒼鷹的恐怖蜻蜓帶著腥風從頭頂俯衝而下;前方的樹列間,不知何時布滿了閃爍著寒芒的層層蛛網;而在地面上,密密麻麻全是色澤鮮豔、背披倒刺的劇毒毛蟲。
「給我破!!」
我雙眼赤紅,手中的火焰符如同天女散花般瘋狂灑出。漫天的烈焰化作一條火龍,硬生生在蟲海中燒出了一條焦黑的通道。我雙手揮舞長劍,劍氣四溢,絞碎了擋路的一切。
就在我即將衝出蟲群包圍網的瞬間,背心突然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
我眼角餘光瞥見,一隻麻雀大小、嘴部長著鋒利口器的詭異蚊蟲,竟然刺穿了殘破的防護衣,狠狠咬了我一口。
一陣強烈的眩暈感瞬間直衝腦門,眼前的世界開始出現重影。我強忍著喉嚨裡翻湧的腥甜和劇痛,死咬著牙關,將最後一絲靈力注入飛劍,朝著山口的方向瘋狂疾馳。
意識開始逐漸模糊,黑暗不斷從視野邊緣侵襲。
「不能睡……睡了就真的交代在這裡了!」
在意識即將徹底斷片的剎那,我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甩了自己一個清脆的耳光。火辣辣的疼痛讓我換來了短暫的清醒,我雙眼死死盯著前方的光亮,一頭栽出了山口。
……
當我再次睜開眼睛時,只看見灰濛濛的天空,完全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我仰面躺在山道口的雜草堆裡,渾身上下痛得像是被幾百頭火牛踩過一樣。伸手一摸臉,好傢伙,鼻青臉腫不說,全身上下更是布滿了大小不一的膿包,稍微一碰就鑽心地疼。
我艱難地爬起身,立刻盤膝坐下,小心翼翼地催動靈力在體內運轉了一個大周天。
嗯,還好,靈力運行依然順暢,丹田和經脈都沒有受到致命的損傷。
就在我暗自慶幸撿回一條小命時,我下意識地翻開了雙手。
「嘶——」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只見我的兩隻手掌色彩斑斕,紅的綠的紫的交織在一起,尤其是掌心勞宮穴的周圍,更是凝聚了一圈駭人的死黑色。
滿手的毒跡觸目驚心。雖說修士的體質經過靈氣洗刷,抗毒能力遠非凡人可比,但我很清楚,剛才在那片蟲海裡中的毒,劑量之大、毒性之烈,足以讓一個普通的築基修士死上十幾回了。
我現在還能活著喘氣,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寄生在我識海中、與白榕神樹同修的那尊蜘王遺蛻,在關鍵時刻發揮了強悍的避毒與解毒功效。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苦笑著嘟囔了一句。
想起那隻剛認主的小蜂后,我心裡稍微平衡了一些。就先把它放養在那群暴躁的妖蜂裡吧,有那顆上品木靈石撐著,足夠它度過虛弱期成長起來了。等將來我回沙納城時,再來想辦法把它和整個蜂群一起打包帶走。
在原地打坐調息了半個時辰,待體力和氣息稍微平復了一些後,我隨便披了件乾淨的斗篷遮住滿身的狼狽,咬牙繼續趕路。
等我一瘸一拐地抵達玄戈城時,天色早已黑透。
這玄戈城不愧是天淵七城之一,即便入了夜,依舊是燈火通明,繁華異常。我順著微弱的靈力感應,在城中一間名為「悅來」的客棧裡找到了王書盡。
這傢伙正坐在大堂裡悠哉地喝著靈茶,一轉頭看見我這副鼻青臉腫、裹著斗篷活像個乞丐的鬼樣子,先是愣了兩秒,隨後一口茶水噴了出來,拍著桌子發出了驚天動地的爆笑。
「趙、趙兄!你這是去跟哪路妖王搶壓寨夫人了嗎?哈哈哈!」
從他斷斷續續的調侃中我才知道,我這一耽擱,竟然整整落後了他兩天的行程。據說這兩天裡,有幾個路過風之谷外圍的修士進城,都在議論林子裡是不是出了什麼了不得的高階妖獸,引發了恐怖的蟲潮,沒想到罪魁禍首竟然就站在他們面前。
我懶得理會王書盡的幸災樂禍,拖著沉重的步伐要了間上房。
這一覺,我整整睡了兩天兩夜。
憑藉著『吞天寶血』強大的自癒能力和木本源的溫養,當我再次醒來時,全身腫脹的膿包已經消退,那雙五顏六色的手掌也逐漸恢復了正常的膚色。
我站在銅鏡前,活動了一下筋骨,聽著骨骼發出清脆的劈啪聲,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既然身體已經復原,又來到了這繁華的玄戈城。
我摸了摸下巴,那當然得去坊市好好逛逛,說不定能撿點什麼漏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