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動手!我交!我交出來!」
張老闆那經過數位合成的聲音此刻充滿了恐懼的雜音,他的機械義眼狂亂地閃爍著紅光,再也無法維持先前的傲慢。曾引那抵在他胸口的白玉煙斗,正散發著足以將他靈魂基座徹底分離的致命白光。
張老闆顫抖著伸出雙手,在身後的虛擬面板上輸入了一長串複雜的解鎖指令。
隨著一陣低沉的機械咬合聲,控制台中央緩緩升起一個散發著極低溫的鉛製保護匣。保護匣打開,裡面懸浮著一個菱形的透明容器。容器內沒有液體,只有一團不斷向內塌陷、卻又在邊緣瘋狂增生的漆黑物質。
它違背了所有的幾何邏輯,僅僅是注視著它,就會讓人產生一種視網膜被刮擦的錯覺。
「這就是『混沌引源』。」導師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曾引身後,他的菸斗已經熄滅,眼神無比凝重。他伸出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將那個菱形容器拿了起來。
「只是一滴未經稀釋的混沌引源,就能讓那些無主的網路惡意實體化。秩序端的高層如果知道這種東西已經流進了影之市,大概會下令把這裡徹底格式化。」導師將容器收進風衣的暗袋裡,轉頭看向癱坐在地的張老闆,「你的地下節點今天停業了,張老闆。帶著你剩下的載體,滾出這個區塊。」
張老闆連滾帶爬地逃向了實驗室的備用通道,連那些昂貴的設備都顧不上。
隨著地下節點的主控權限被曾引強行切斷,實驗室內那股壓迫人的低頻嗡鳴聲終於停止了。原本儲存在圓柱形容器內、那些被強行揉捏在一起的龐大惡意與執念,因為失去了「引源」的約束,開始迅速崩解。
曾引看著眼前這一幕。沒有了狂暴的攻擊性,這些執念退化成了漫天漂浮的螢光粉末,就像是系統當機後,殘留在記憶體中無法被讀取、也無法被寫入的孤兒數據。
他緩緩放下手中的白玉煙斗,煙斗的光芒也黯淡了下來,恢復成溫潤的羊脂白。
曾引伸出手,任由那些代表著人類負面情緒的光塵穿過他的指間。
「這些東西……會去哪裡?」曾引低聲問道。
「塵歸塵,土歸土。沒有了載體與引源,它們會逐漸消散在兩界的夾縫裡,直到現實世界中的那些人,在某個深夜裡再次敲擊鍵盤,產生新的怨恨為止。」導師點燃了菸斗,深深吸了一口,「你覺得遺憾嗎?你救了那個數據分析師,摧毀了這個節點,但你無法修復這個世界的底層協議。人類,就是一個不斷產生漏洞的系統。」
曾引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被一抹微弱的暖橘色光塵吸引。那是在這漫天灰黑色的怨念中,極少數未被完全汙染的純粹執念。
那光塵輕輕拂過曾引的臉頰,帶來了一絲微不足道的、卻異常真實的溫度。那種溫度,讓他想起了妻子在冬日裡端上桌的熱湯,想起了他曾經用粗糙的大手,輕輕捏著女兒那柔軟臉頰時的觸感。
老婆現在在做什麼?
曾引的心臟猛地抽痛了一下。自從他成為代理人,他的存在被現實世界強制註銷。在妻女的記憶裡,那個名為曾深的丈夫與父親,已經被世界意志巧妙地「除錯」了。她們的生活依舊繼續,只是系統裡不再有他的日誌紀錄。他成了一個只能在背景默默執行的幽靈程序。
如果他現在強行回到現實世界,去觸碰乖乖的臉頰,他身上這股屬於第三邊界的冰冷因果,會瞬間侵蝕她的陽壽,導致她的生命載體崩潰。
「我們走吧,渡鴉。」導師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你剛才的『越權存取』動靜太大,靈界警察的掃描協議很快就會覆蓋這個區域。」
曾引深吸了一口氣,將眼底那抹不屬於代理人的脆弱深深隱藏。他將白玉煙斗收回大衣口袋,轉身跟著導師走向實驗室的出口。
兩人穿過了影之市那扭曲的霓虹與灰燼,重新推開了那扇鏽跡斑斑的轉盤門。
空間的延遲感再次襲來,當曾引的視線恢復清晰時,他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台北街頭的一條暗巷口。
外頭正下著細雨。霓虹燈的倒影在積水的柏油路面上拉得很長。行人撐著傘,步履匆匆地從巷口走過,沒有任何人朝他們這個方向看上一眼。因為對於這個世界運行的系統而言,他們是不可見的隱藏文件。
曾引站在巷口的陰影裡,看著對面便利商店透出的明亮燈光。一個父親正牽著一個穿著黃色雨衣的小女孩走出店門,小女孩手裡拿著一盒溫熱的牛奶,咯咯地笑著。
曾引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那對父女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雨水穿過他半透明的肩膀,滴落在地上,沒有濺起任何水花。他的存在,在這個世界上,只剩下系統殘留的一點點溫度。
但他知道,為了守住這份溫度,為了讓乖乖的世界不被那些瘋狂的「人造惡靈」與扭曲的因果摧毀,他必須繼續在這個沒有光的世界裡,做一個冷酷的清道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