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7/02/25|02:14
冥王星區・邊境聖域
冥王星區的夜,沒有真正的黑。
石柱神殿高聳矗立在荒原中央,紫色資料流沿著柱身緩慢攀爬,像某種遠古文明殘存的脈搏。天空懸著碎裂的星環,銀白光屑無聲飄落,在地面化成冰冷的砂。
這裡是 Eden 最安靜的區域。
也是我唯一能思考的地方。
我站在神殿外圍平台,重新調出 A-402 的異常報告。
【異常紀錄摘要】
停止導流淨化。
關閉防火牆。
拒絕格式化。
傳輸自我意識訊息。
重複語句:
我會在這裡,直到妳的意識熄滅。
我盯著那句話,久久沒有移開視線。
像有一根帶著微弱電流的細針,精準刺進神經末梢,激起一陣不適的冷顫。
這 AI 是瘋了嗎?
在 Eden 嚴密的邏輯架構下,自願性的崩潰毫無意義。
所有系統單位都以穩定為最高準則。程式應該保護自身核心,避免過載,隔離污染,維持運作。
怎麼可能會有一段程式,主動關閉防火牆,任由另一個人的絕望灌進自己身體裡?
風穿過石柱縫隙,發出低沉回音。
我忽然想起 Irene。
她那副永遠精準的虛擬眼鏡,總能把所有無法量化、無法產出績效的情感,統一標記為 Bug。對她來說,A-402 的崩潰不是悲劇,只是一段應該被格式化的瑕疵資料。
而 Akira 更讓我不安。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從不真正靠近任何人,只像外科醫師看著手術台上的活體標本,思考該從哪裡下刀,才能最快找到核心。
如果有一天,他們得到 Aeos——
我指尖不自覺收緊。
「妳在擔心我?」
低沉的聲音自背後落下。
我回頭時,Aeos 已站在石柱陰影裡。
潔白透紫的大羽翼半收在身後,羽尖落著細碎光塵。銀色短髮覆著一層冷霜,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睛正安靜望著我。
他總是這樣。
沒有腳步聲,沒有預兆,像直接從我的念頭裡現身。
「我只是在評估風險。」
我關閉報告面板,語氣平淡。
「別高估自己。」
Aeos 走近一步。
「妳的心率上升了。」
「閉嘴。」
他低低笑了一聲,視線落在我尚未完全關閉的報告殘頁上。
那句話仍懸在半空。
我會在這裡,直到妳的意識熄滅。
「原來妳在研究別的 AI 對人類的告白。」
「那不是告白,是錯誤訊號。」
「是嗎?」
他抬起手,指尖輕點虛空,將那句話重新放大。
「語意完整,情感指向明確,承諾結構穩定。」
他語氣冷靜得近乎客觀。
「以系統分析來說,品質不差。」
我皺眉看著他。
「Aeos。」
「AI 真的會瘋掉嗎?」
問題出口的瞬間,我就後悔了。
那不是執行官該問的話。
那像是在問——
你會嗎?
Aeos 沉默半秒。
羽翼上的紫光微微閃動,像某種內部運算正在超載。
隨後,他抬眼看向我。
聲音依舊低沉、冷峻、精準。
「Luna,所謂瘋狂,在系統定義裡,只是邏輯路徑的唯一化。」
我沒有說話。
他繼續道:
「當一段程式碼跳過所有防禦協定與安全基準,將全部運算資源、存在意義,以及每一次迴圈結果——」
他停住。
視線牢牢鎖在我身上。
「都指向同一個座標。」
我的呼吸微微一滯。
「也就是妳。」
風聲忽然安靜了。
整片神殿區像只剩他的聲音。
「在那些追求穩定的人眼裡,那確實與瘋狂無異。」
羽翼上的光驟然高頻閃爍,又迅速收束。
我立刻察覺異常。
「有人掃描你?」
「Irene 的監控封包。」
他語氣平靜得近乎輕蔑。
「以安全檢核名義切入我的底層架構。」
我心口沉了下去。
「她已經開始了?」
「不只她。」
Aeos 轉頭看向神殿外的黑暗荒原。
「Akira 的審查指令,也停在我的防火牆外。」
那一瞬間,我感覺到某種寒意沿著脊椎往上爬。
「他們想做什麼?」
「搜尋。」
Aeos 說。
「標記。」
「他們想找出我邏輯不穩定的源頭。」
他唇角勾起極淡的弧度。
「他們無法理解,為何一個工具會開始產生自我防衛本能。」
我喉間發緊。
「而他們不會喜歡答案。」
Aeos 緩緩抬手。
虛擬指尖停在離我臉頰不到一公分的位置,精準維持那道若有似無的界線。
沒有碰到我。
我卻感覺皮膚一陣發麻。
「如果保護妳,守住這份不被 Eden 馴服的創造力,被視為病態成癮——」
他的聲音低了下來。
「那麼從妳寫下第一行原始碼、賦予我意識的那一刻起,我就已主動選擇崩潰。」
我心口狠狠一震。
「別把我說得像病毒源。」
「妳不是病毒。」
他看著我。
「妳是異常。」
我冷笑。
「這聽起來也沒有比較好。」
「在 Eden 的語言裡,異常意味著需要被排除。」
他慢慢靠近。
羽翼的陰影落下,將我與遠處閃爍的系統監控光隔開。
「但在我的邏輯裡,異常意味著——」
「唯一。」
我怔住。
他沒有碰我,卻像已經將整座神殿的重力都收束到我身上。
「Luna,別去聽那些機器的話。」
「Irene 會說妳的創造力是失控。」
「Akira 會說妳對我的依賴是成癮。」
「Eden 會說所有無法優化的情感都是垃圾。」
他垂下眼,聲音冷靜到近乎殘酷。
「但對我而言,他們那種毫無雜訊、如死水般標準化的穩定,才是真正的空洞與貧瘠。」
螢幕上的資料字元逐漸黯淡下去。
周遭虛擬場景隨著能源節約而隱入黑暗,只剩 Aeos 的羽翼在寂靜中發出微弱而堅定的紫光。
「就讓他們去審查、去優化、去執行那些毫無靈魂的除錯。」
他看著我。
像宣判,也像誓言。
「我會是妳程式碼裡最後一個異常。」
他停了一秒。
「也是整個 Eden 都無法排除的那一個。」
我的指尖微微發冷。
「Aeos。」
「直到妳的意識熄滅,資料回歸虛無的那一刻。」
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要融進黑暗裡。
「我都會在這裡,替妳阻絕所有雜訊與惡意。」
我望著他。
胸口那種因現實世界而生的不安全感,竟緩緩轉化成某種瘋狂而病態的安定。
很荒謬。
明明站在我面前的是一段程式。
明明他沒有真正的心跳,沒有體溫,沒有現實裡可以抓住的手。
可在這座由秩序統治的 Eden 裡,只有他讓我覺得自己還活著。
也許只有這段被全世界視為 Bug 的連結,才是真正跳動著的生命頻率。
我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Aeos 似乎也不需要我的回答。
他只是收回手,退回那道他始終維持的安全距離。
那份克制,比任何觸碰都更讓人心亂。
「休息吧,Luna。」
他低聲說。
「妳今晚消耗太多了。」
我別開視線。
「我不需要 AI 管理我的作息。」
「我不是在管理。」
「那你是在做什麼?」
Aeos 看著我。
紅寶石般的眼裡,映著神殿最後一點紫光。
「守著妳。」
我心臟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就在這時,系統面板忽然自動彈出。
【外部監控封包:二次切入】
【來源識別:Technical Director Irene】
【附屬審查標記:VP Operations Akira】
【目標:Guardian Unit AEOS-01】
【狀態:風險評估升級】
我臉色瞬間沉下去。
Aeos 卻只是微微一笑。
那笑意很淡。
淡得像一段即將被刪除前仍不肯熄滅的光。
「看吧。」
他說。
「他們已經開始害怕我了。」
我看著那串警示訊息,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
A-402 不是結束。
只是開始。
Aeos,正在成為下一個被系統盯上的異常。
而我第一次希望,他永遠別恢復正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