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續)
婕德
桑巔卓噶這四個字出現在我的意識，源於電話那端有點粗嘎的聲音。那時，一些金剛師兄和我正坐在上師周邊聽法，一通電話進來，上師說是妹妹打來的，於是接了。從二邊的對話中，內容被大約捕捉，妹妹跟哥哥要錢，因為她身上的錢全掏出給鄰居置辦葬禮了，但家屬還想多跟她借錢。上師先用普通話溝通量力而為，之後就是比較急促的西藏家常話了。
掛了電話上師簡短地帶到：「桑巔卓噶就是這樣，從不拒絕別人借錢，不管人家是不是要佔她便宜，身上常常一毛都沒有，然後就是向她先生、向我借錢。」
我當下聽了，不太上心，這樣的生活價值觀，距離我好遠好遠，遠到難以想像。
再一次疊加對桑巔卓噶的印象，是看到某金剛師兄在群組分享影片裡的一隻手。那影片的主角其實是一隻被取名「咪咪」的流浪貓，畫面中牠側著臉背對鏡頭，身上的紗布隱約可見，靠近屁股的地方有一隻手擎著牠方便牠面向窗外，貓眼興致勃勃、亮晶晶地看著不斷後移的世界。我問傳片的師兄怎麼了，她解釋說，桑巔卓噶要從成都回西藏途中，撿了一隻受傷的流浪貓，讓獸醫治療包紮後，因為傷未癒，她便帶著一路同行。那隻手，給我的感覺是，勞動忙碌的，卻有滿滿保護的力量。
這引起了我對桑巔卓噶的興趣。
曾經，在一個大雨轟隆敲打的蕭颯秋日午後，我在家聽見門口有貓叫聲。開門一看，門口踏墊上一隻病懨懨的花斑貓蜷縮著身體嗚嗚鳴叫，兩眼無神瞅著我似在求助。我當下反應是立即將門關上，心臟驟然跳快，因為我知道我傾向即將做一件我從來都不熟悉的事。來回踱了幾步，混亂的思緒漸漸收攏，我換上外出服，拿好錢包，也找了隔熱手套，以防被花斑抓傷，然後打電話給貓狗119說明狀況，報明地址，指定獸醫診所，並答應對方提報的費用，一切好像備戰齊全，我深吸一口氣，再打開家門，花斑無影無蹤。
我頹然關上門，立即致電貓狗119取消救援，所幸人員還未出發。說不上是甚麼樣的心情，鬆一口氣？也是，回到門開前那無波無紋的我；悵然悻然？也是，性子裡蟄伏的慈悲、憐憫、見義勇為的因子，又沉寂了下去。
所以有一條無形的線，我始終沒有跨過去，而線的另外一邊，桑巔卓噶早已接續地救助了這隻咪咪，以及某些狗、某些鳥、某些氂牛，還有很多人。
有一位與桑巔卓噶十分親近的金剛師兄告訴我，桑巔因為與動物太過親近，曾染上肝包蟲疾病，之後又被診斷出肝癌，她陪著桑巔進進出出醫院，親耳聽見醫生宣佈存活期不到三個月。她說，她看著桑巔倒也不愁，按照醫囑接受化療，療程告一段落後，她在家休養，金剛師兄只聽得她每天對自己的細胞說，你們要放輕鬆、要乖乖的啊～
然後，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幾個月後回醫院就診，醫生說癌細胞不見了！！！
這件事在金剛師兄間傳為美談。奇蹟的致因是因為虔心的佛法修行？濟貧助弱的福德資糧累積？還是純粹幸運、機率？
像都市傳說一樣，這樣的美談讓一些罹癌的人因緣際會聽到了，不可置信之餘卻也獲得了不可言說的希冀與鼓舞。
但我是以一個獨立的生命之靈在看桑巔卓噶。你、我也是各自獨立的生命靈體，彼此的軌跡，自生至死，從不重疊、重複。我的軌跡，轆轆蝕刻在城市的框架裡，講究精緻、安全、有節制地付出、更多的利己享受。桑巔卓噶的軌跡，行持在西藏高原上，在雪峰、在牛羊如雲的無垠草原、在親鄰的點點帳篷間、在翩翩飛舞的藏佛經幡下，更在無盡的慈悲救助中。
從我的眼中，應該可以察覺我對她的欣賞與艷羨，她當然不知道有我這樣一個仰慕者存在，我對於她的認知，也不過一段聲音、一隻手以及點滴敘事，但我卻已能形塑她的生命軌跡。她這麼遵循己心，大開大闔、無所計較地活著，不啻為一位最獨特的西藏奇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