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坡》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撰文／賴沛慈
陪伴導師／朱孟瑾
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2025 年，新晉導演郭佩綺以短片《爬坡》（Her Slope，2025）於該屆金馬影展「華語首映」單元亮相，並於今年入圍金穗獎劇情片。全片透過女性視角的生活日常，引出中年婚姻裡的不對等關係，尤其面對朝夕相處的丈夫，這份對自由的渴望，便顯得更加強烈。
觀眾一路跟隨著作為廚師的女主角賴月霞（楊麗音飾），看見她在城市裡來回奔走，穿梭在一個又一個家庭裡，為別人煮飯、帶孩子。月霞的「主動出走」，源自於不甘被家庭束縛，只能囚禁在「女人要持家」的既定形象裡，於是她平日身兼多職、學習開車，在外忙碌打轉，為的便是減少在家中的時間。而替人煮飯，成了她自我實踐的方式。即使「煮飯」是家中日常，但離開了熟悉的場域，就不再是單純的理所應當。每當月霞穿上工作圍裙的那一刻，便意味著她能暫時逃離丈夫眼中「必須成為的自己」，放下屬於妻子應盡的義務，擁有別人眼中的「我」，展現出做為一個（女）人的多面性。
換言之，縱使月霞的生活只在定點為每個家戶料理，但只要接觸到其他人的時候，就像是一種「放風」，能讓自己從桎梏的牢籠裡得到些微的喘息。
《爬坡》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一旦回到凌亂、雜序的家中，則暗示著生活失衡的徵兆。當鏡頭固定在月霞的丈夫永勝（夏靖庭飾）身上，攝影機幾乎是拉開距離、遠遠拍攝。觀眾會看見永勝總是坐在角落，叫喚著月霞替他準備三餐，或不停地追問她的行蹤，甚至想藉由「載她」來控制她的行動。
這些日常的摩擦拉扯，揭露出丈夫欲意掌控、作為主導的權威心理，他習慣將月霞視為所有物，而非同理她的心情，甚至看見對方也是一個個體。於是，當月霞突然離家時，鏡頭總是呈現與永勝一同停頓、不解的回望，藉此替月霞留下不加以解釋、又能在默然中擊出反抗的一擊。
廚房在現今仍普遍被視為「女人的空間」，因其既定的傳統性別印象與分工，彷佛女性是與生俱備料理廚房空間的能力。在《爬坡》中，月霞仍然被男性「歸類」為廚房空間的一員；反之，被動的另一方只需要等待開飯。
而月霞確實掌控得宜，觀眾從片中看到的廚房，是經過剪輯而井井有條、充滿秩序的烹飪過程。切菜、打蛋、下鍋、擦桌，一氣呵成。唯一一次失序，是月霞因遲到而耽誤工作，引發雇主碎唸與奪權，倆人在廚房裡你來我往，於是一片混亂狼藉。
《爬坡》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爬坡》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廚房裡的女性形象」因而在本片構築出另一觀看的歧義——在月霞以勞動獲得自我認同的短暫愉悅時，也會因他人的闖入、插手，讓這套「標準程序」隨之崩解。然而，如此地摧毀、再造，反倒讓被制約在特定位置上的女性身分，有了鬆動的可能。
因此，《爬坡》講述女性家庭廚師的故事，卻不等同於讓女性圍繞在一種選擇上。透過烹飪的重複儀式，勞動得以在時間的推移中，被磨練成再平凡不過的積累，而成為一種常規的經驗。然而，即使月霞收穫了工作上的成就，那心靈上的缺口呢？如果從家庭難以尋覓，那對外面世界的憧憬，則是驅動她開始行動的關鍵要素──當她瞞著丈夫學習開車，便是意圖喚回人生主導權的開始。
《爬坡》的題材並不少見，但本片的劇情結構，並不只是為了將女性置於社會的既定框架，以此生發觀眾對性別困境的悲涼。而讓我感到有興趣的地方是，此作透過以小窺大的家事日常，一面呈現出中年婚姻的倦怠已然岌岌可危，但是擔任勞動者的女性家庭成員，並不等同於一味地全盤接收。
《爬坡》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她既沒有逆來順受，也非將其錯認為命運的安排，在最終亦未淪為徒勞無功的由頭來過。同時，過往在傳統文化裡刻苦耐勞、溫馴退讓的生活態度，雖為女性的來時路，卻非本片的唯一正解。相反的，藉由女性豐富的經歷，從歡愉、哀傷、挫折中磨練出成長反思，才得以讓人產生質疑，並直面衝撞婚姻關係。
除了不甘讓女性身影消磨在柴米油鹽醬醋茶的瑣碎之中，《爬坡》也從家庭、情感關係裡鑿出通路，在絕處逢生之境辨認自我意志。在接近尾聲的一場戲，月霞與永勝的衝突之際，家中那盞壞掉的燈突然亮起，間接暗示著月霞不一定要活在他人的陰影下。是故，月霞還可以逃離，而最終化為泡影的，便是永勝單方面編織的「美滿」家庭形象。
《爬坡》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執委會
片末，觀眾會看見手持攝影機拍著月霞，我們跟隨著她向下坡的步伐，同樣搖晃不清，卻因而能在恍惚中看見她的堅毅。我試圖想像，這位從廚房出走的女人，她肩負著責任，一生中不停地爬著坡，如今，她終於能將未來交還給自己。或許，在不久的將來，她能隨心所欲地在任何地方自由馳騁。
「我怎麼會活成這樣？」是片中一句關鍵台詞，亦是每位曾為他人女兒、媳婦、妻子的女性，難以言說的心聲。《爬坡》不僅是對個體凝視的關注，也飽含對芸芸女性的致敬與關懷。這一道反覆書寫的家庭倫理，仍然傳遞著一種訊號，一種亟欲被理解的心聲，而在每個人的生命經驗中，我們或多或少都有一抹熟悉的身影，她還身處於烈風之中，佇候著下坡的時機。
【第 𝟦𝟪 屆金穗獎】專業影評培育工作坊成果發表。／圖像提供：釀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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