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張容榕 | 銘傳大學國際企業學系副教授
研究領域：文化創新、創業生態系、數位轉型、商業模式分析
這樣的轉變並非個案， 一項針對六家高科技公司的質性研究，透過長達13個月、96場訪談，深入觀察AI導入人力資源管理系統（AI-based HRM）後的實際影響。研究者原本關注的是AI如何提升效率與決策品質，但隨著訪談深入，一個更深層的問題逐漸浮現：當AI讓組織更有效率時，人，發生了什麼改變？
一、關係數位化：人際互動轉為系統邏輯
AI導入人資系統後，最先改變的不是制度而是「關係」。
多數關於AI的討論，往往聚焦在它帶來的「提升」：更快的招募流程、更精準的績效評估、更有效率的決策支持。然而，這項研究選擇反向切入，關注那些不易被量化、卻真實存在的「流失」。
研究歸納出四種員工在AI系統下的「影子經驗」：人際自主性的侵蝕、監控所帶來的不安全感、演算法偏誤的困境，以及個人化落差所引發的不滿。其中最關鍵的，是「人際自主性的侵蝕」。當人資互動被系統取代，員工不再透過對話被理解，而是透過數據被判定。一位受訪者直言，他感覺自己只是系統中的一個數值。這種轉變並非來自制度壓迫，而是來自「關係的消失」。
當組織運作從「人與人」轉向「人與系統」，原本支撐組織運作的信任、理解與互動，開始鬆動。人仍然在，但「人之為人」的那一層，正在逐漸被抽離。於是，組織仍在運作，但關係，開始消失。
二、能力數據化：價值被計算與監控
AI系統的本質，在於其高度可視化與可追蹤性。員工的行為、績效與進度，都可以被即時監測與分析。表面上，這提升了透明度與公平性，但在員工的主觀感受中，卻轉化為另一種壓力來源。
研究指出，這種「被持續觀看」的狀態，逐漸演變為一種結構性的焦慮。員工不僅擔心表現是否達標，更開始懷疑自身的工作是否會被取代。這樣的壓力進一步在三個層面展現出來。首先，在心理層面，員工產生異化感與不確定感，覺得自己只是系統中的一部分。其次，在身體層面，持續適應系統節奏所帶來的疲勞，形成一種「適應性過載」。最後，在社會層面，人際互動減少，使員工逐漸陷入孤立狀態。這裡出現了一個耐人尋味的悖論： AI越能「看見一切」，人反而越感到「不被看見」。
三、角色主導化：人必須重新定義自己
在關係被數位化、能力被數據化之後，人，還剩下什麼？
研究指出員工並非完全被動，而是逐漸發展出新的適應方式，這些轉化能力主要體現在三個方向：一，是培養敏捷性與成長心態，使個人能夠將AI視為輔助工具，而非價值評斷標準；二，是重新設計工作流程，使系統服務於人，而非要求人去適應系統；三，是強化資源運用能力，主動掌握AI所帶來的資訊與機會。
若從「資源巧謀」的角度來分析。過去，我們關注的是在資源不足時如何創造價值，但在AI時代，問題反而變成資源過剩——資訊過多、工具過強、系統過於完整。因此，真正的能力，不再只是「使用資源」，而是「主導資源」。這也意味著，角色必須從「被評估者」，轉變為「主導者」，不只是適應AI，而是重新定義人與工作的關係。當系統可以計算一切時，人真正的價值，反而來自那些無法被計算的部分：判斷、創造、同理與選擇。
結論：AI不會消失，人也不會
這項研究最重要的啟示，在於它揭示了一個更深層的變化：AI讓組織中的「關係結構」正在被重寫。當決策可以被演算、表現可以被量化、互動可以被系統化時，人不再只是執行者，而必須重新思考自身的角色。
我們如何在效率與人性之間取得平衡？
我們如何在被計算的世界中，保留不可計算的價值？
我們如何與AI共存，而不讓自己被取代？
這不只是企業的策略問題，更是每一位工作者，正在面對的時代命題。
參考文獻
Zheng, J., Zhang, J. Z., Kamal, M. M., Liang, X., & Alzeiby, E. A. (2025).Unpacking human-AI interaction: Exploring unintended consequences on employee well-being in entrepreneurial firms. *Journal of Business Research*, 196, 115406.
英文版文章請見：https://medium.com/@wordsmeetword/friend-or-foe-26098ef94e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