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部山道盡頭,有一條名叫白椿川的河流,河水極深,顏色深到近似黝黑;河水冰涼入骨,即便盛夏,也冷得像雪融之水。
而河中央,漂著一座奇異渡口。那渡口沒有木樁,也無石階,只是一艘終年停泊的舊戲船。船身漆成暗紅色,簷下垂滿白紙燈籠,每逢夜雨時,燈光映在河面,便像無數碎月沉浮。船上常常傳出笛聲,細細的、幽幽的。有時像人在笑,有時又像有人於深夜低聲哭泣。因此,附近村民都不願意靠近。
老人們總告誡孩子:「夜裡別去白椿川,尤其別看戲船上的狐面人。」
然而十四歲的少年阿罧,偏偏是個不信邪的人,他住在山上的草藥屋,與祖母相依為命。
因祖母年老多病,他每日都得進山採藥,再背去城鎮販賣。
那年初春,連日暴雨,山道坍塌。阿罧為了趕路,只能改走白椿川旁的小徑。
黃昏時,霧雨濛濛,河水泛著鉛灰色。而那艘傳聞中的戲船,果然停在水中央。船上亮著燈,笛聲正悠悠傳來。
阿罧原本想快步離開,卻忽然聽見有人喊:「小哥,要搭船嗎?」
他楞了一下,為之停步。河邊不知何時,多了一名撐船少女,少女穿著白色漢服,頭髮烏黑如濕墨。最奇怪的是 ── 她戴著一張白狐面具。
「這裡有渡船?」阿罧問。
少女輕聲一笑:「今晚水急,走山道危險。」
她將小舟靠近岸邊:「不如搭船過河吧!」
阿罧猶豫片刻,還是上了船。小舟無聲滑入河心,四周霧氣越來越濃。河面的風也冰冷異常,阿罧甚至感覺到,連呼吸都像是帶著寒意。
「妳是戲船上的人嗎?」他問。
少女點點頭:「我是引舟人。」
「那船上真有人唱戲嗎?」阿罧又問。
少女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輕聲道:「有些戲,不是演給活人看的。」
阿罧背脊微微發涼,偏偏就在此時,遠方的戲船上忽然亮起更多燈火。
白燈籠一盞盞浮現,接著,有鼓聲響起。
咚!
咚!
咚!
那鼓聲低沉得像從河底傳來,小舟竟自行朝戲船靠去。
「等等,我不是要上那條戲船!」阿罧趕緊出聲制止。
少女卻輕輕抬手:「今晚正好缺一位客人。」
船身靠近時,阿罧終於看清那艘戲船,甲板鋪滿紅絨,四周掛著數十張面具。分別是狐狸、鹿、白鶴、黑犬。每張面具都像活的一般。
而戲臺中央,站著一名白衣女子,女子長髮垂地,手持金扇,臉上也戴著狐面具。
鼓聲驟然停止。
白衣女子忽然開口唱戲,歌聲極其優美,聲線極細,卻令人不禁毛骨悚然,彷彿那聲音不是從喉嚨發出,而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
阿罧明明聽不懂詞句,胸口卻莫名覺得有點發悶,像是想起某件遺忘很久的事。
觀眾席空蕩蕩的,只有一些紙人整齊地坐著。
那些紙人塗著紅唇,雙眼漆黑、空洞無神。
戲唱到一半時,其中幾個紙人竟慢慢轉頭,一齊看向阿罧。
他頭皮頓時發麻,正想起身逃走,旁邊卻忽然有人低聲說:
「不想死就別亂動!」
阿罧一驚,立刻打消了逃跑的念頭。
坐在後方陰影中的,是一名穿著紫色漢服的男子,男子面色蒼白,眼角細長,像久病之人。
「你第一次來?」他輕聲問道。
「是的。」阿罧低聲回答。
「坐好,別亂跑。」
「為什麼?」
「看完才能走。」
「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
男子望向戲臺:「白椿渡口。」
阿罧問:「為何白天看不到?」
「河上有些東西,太寂寞了,所以總得有人在晚上唱戲給它們聽。」
阿罧越聽越是不安。
這時,戲臺上的白衣女子忽然停下動作與唱腔,她慢慢抬起金扇。
所有紙人竟同時鼓掌。
啪!
啪!
啪!
那掌聲整齊又空洞得令人發寒。
下一瞬間,戲船忽然劇烈搖晃,河面開始浮現大量白色影子。
那是人,準確說,是像人的東西。
牠們從河水裡慢慢浮起,穿著濕透的喪服,臉色慘白。
阿罧差點尖叫出聲。
紙人卻開始歡笑。
而戲臺女子則唱得更加高亢。
整艘船像陷入某種狂亂的夢境。
「牠們是什麼?」阿罧顫聲問。
紫衣男子平靜道:「以前掉進河裡的人,每逢春水暴漲,白椿川都會帶走一些生命。」
阿罧忽然想起,數年前,父親也是在暴雨夜失蹤,據說最後一次被看見,就是在白椿川附近。
他胸口猛然一緊。
就在此時,河面其中一道白影,竟慢慢朝船邊靠近。
阿罧瞬間僵住,因為那身形……竟與父親極像,濕透的外衣,高大的肩膀,連腰間舊藥袋都一模一樣。
「父親……?」阿罧帶著哭腔問道。
白影沒有回答,只是靜靜站在水裡。
阿罧幾乎想衝過去。
可紫衣男子猛然抓住他:「別去!」
「為什麼!」
「那不是你記得的人了。」
男子聲音低沉:「河水會把人的執念留下。」
阿罧眼眶發熱。
戲臺上的女子卻忽然停止歌唱。
整艘船瞬間安靜。
女子慢慢走下戲臺,一步一步,白衣拖過甲板,最後停在阿罧面前。
近看之下,那狐面竟細緻得近乎妖異。
「你想帶他走麼?」女子問。
聲音輕柔得像水。
阿罧說不出話。
女子輕輕抬手,河中的白影開始朝船靠近,越來越近,阿罧甚至能看見對方濕漉漉的手指。
然而就在這瞬間 ── 他忽然發現,白影腳下沒有倒影。
而且,它的眼睛根本沒有神采,像空掉的殼。
阿罧胸口一冷,他忽然明白了,那並不是父親,只是某種殘留的執念,某種沉在河裡,不肯散去的東西。
「……不!」他悶聲說:「我不想帶走它!」
白衣女子靜靜看著他:「你確定?」
阿罧閉上眼:「我父親不會希望我留在這裡。」
河面的風忽然刮了起來,大量白燈籠搖晃,白影們開始一個個沉回河底,戲船也逐漸遠離岸邊。
白衣女子輕輕嘆息:「真是可惜。」
接著,她忽然伸手取下面具。
阿罧一震。
因為面具下,竟沒有臉,只有一片淡白空影。
「記住。」她輕聲道:「河裡的東西,最愛呼喚思念之人。」
下一瞬,戲船所有燈火同時熄滅。
阿罧眼前一黑。
再睜眼時,他已躺在河岸。
天色微亮,春雨停了,白椿川安靜流動,彷彿昨夜一切只是幻夢。然而他手裡,卻多了一張狐面具。雪白冰冷。
阿罧將狐面具帶回家裡,祖母看見那張面具時,臉色驟變。
她沉默很久,才黯然說道:「你父親以前……也拿過一張。」
阿罧為之錯愕:「什麼意思?」
祖母望向遠山:「當年他從河邊回來後,便常常在半夜聽見唱戲聲。」
「後來呢?」
「某個晚上,突然下起了暴雨,他出門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從那天起,阿罧再也沒靠近白椿川。
可某些潮濕的春夜裡,他仍會聽見遠處傳來笛聲。
細細的。
幽幽的。
像有艘戲船,正於霧雨深處緩慢漂行。
而河面偶爾會浮起點點白燈,彷彿還有人,在為那些沉於水底的孤魂唱一齣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