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老公突然推開我的房間門,帶著一種炫耀的語氣告訴我,他終於看完了《長日將盡》。
我抬頭看他,他把書封面朝我展示了一下,像個剛交完作業的孩子。
這本書是石黑一雄寫的,一個在日本出生、在英國長大的作家,寫了一個英國老管家在二戰時期的故事。第一次聽到這個組合,確實有點錯愕——日本人,英國管家,二戰。但翻開他其他的作品,《無可撫慰》《我輩孤雛》《群山淡景》《浮世畫家》,就大概能懂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會寫出什麼樣的故事。
他自帶一種悲觀,移民者的悲觀。或許那個時代也賦予了他更多。從一個移民者的視角,更容易感知到——這個世界如果如此地來到你面前,你能為此做點什麼,或者什麼都不做,努力地生活下去而已。
我對待這個世界,也差不多是這樣。
或許跟我移居過不同的城市有關。在自己習以為常的世界觀裡,肆無忌憚地活了二十多年,突然這個世界塞給我了另外一面——一個說話不會太大聲的地方,吃飯不可以吃太快,跟自己的老公和媽媽都要說謝謝。問個路,必須先說不好意思或麻煩。開會的時候不可以拍桌子。電梯裡的鄰居只會點頭。過年不會被問賺多少錢,不會被催生也不會被催婚。
這些事,我剛來的時候覺得拘謹,覺得客氣得有點假。
後來住久了,慢慢就變成自己的一部分了。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我也開始用同樣的方式說話,說謝謝,說不好意思,說注意你的言行舉止。當孩子做了什麼不太對的事,我會說,「這樣很不禮貌。」「沒禮貌。」「注意你的言行舉止。」
說完,我媽(北京生活的妈妈)在旁邊會接一句,「小男孩本來就該調皮,說他幹啥。」
每次聽到這句話,我都愣一下。
不是覺得她說錯了,是突然意識到,我已經不是原來那個我了。那個從不說謝謝、開會會拍桌子、過年回家被問薪水也能大聲回嗆的我,在某個我沒有察覺的時刻,悄悄地被換掉了一部分。
環境對人的改變,不是一夕之間的。它是每天一點點地滲進來,滲進你說話的方式,滲進你對孩子說的那些話,滲進你站在電梯裡沉默點頭的那個姿勢。等你察覺到的時候,已經分不清楚,哪些是本來的你,哪些是後來長出來的。
石黑一雄在英國長大,寫的故事裡永遠有一種漂移感,像一個人站在兩個世界的交界,哪邊都看得見,哪邊都沒有完全站進去。
我有時候也是這種感覺。
老公把書放到床頭,說,寫得很好,你也可以看。我嗯了一聲,沒有接話。窗外還亮著,孩子們在隔壁房間鬧,聲音很大,沒有人說不禮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