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理當很快寫好心得文才對,但實際上卻躊躇再三。
可能因為看完有某種失望,沒有到很喜歡,而我本來期待它要更精彩的。理智上我知道電影要談什麼,但我沒有被感動。
同時我正在反思,是否因為電影描述的是一位精神分析師/精神科醫師的故事,讓我還沒看就先把它過度理想化,看完失望其實是必然的結局?

居然錄音?
看完後最讓我糾結的,是主角分析師為什麼做治療要錄音?
佛洛伊德明確反對在治療進行中做詳細的書面記錄,因為那會讓分析師分心,無法全神聆聽;而且當分析師決定記錄某件事時,他其實已經在心裡進行了篩選,如此將會干擾潛意識的接收過程,讓分析師錯過那些看起來不重要但實則關鍵的瑣碎內容。分析治療歷程記錄靠的是事後回憶,只能憑藉分析師的記憶力,本質上接近斷簡殘篇。
或許你會問,錄音就沒有上述兩大缺點啊。
如果在躺椅旁放一個錄音器材,我認為治療師的心態可能因為「反正全都錄下來了可以再聽」而鬆懈渙散,而且現場宛如多了一個無生命卻竊聽中的「第三者」,增加了想像中隱私外流的危險性,帶來更多不安全感。
我依然執著於這個細節,特地去請教一位曾留法多年、長髮飄逸的前輩,在法國分析界是否可能真的會這樣。他聽了也很訝異,認為錄音這種操作在巴黎分析圈不可能存在。
然而電影中的主角是美國人,或許是在美國受訓,我應該再去請教一位留美的前輩才是!
電影關於錄音的部分並不寫實,無法貼近我的實作經驗。
我猜編劇這樣安排,只是為了鋪上錄音磁碟片這個「梗」來推動劇情發展。
片名英文叫「私生活」,對我來說至少有三重意涵:其一,個案來到分析治療,所透露的就是他的私生活;其二,即使如此,個案通常仍有所保留,有些更私密的私生活,分析治療師依舊無從得知;其三,治療師本人,當然也有其私生活,而且或許不是你想的那樣光明正向,那是本片的重點。
倔強的分析師無法覺察自己的情緒
茱蒂佛斯特(Jodie Foster)飾演一位在法國執業的美籍精神分析師/精神科醫師莉莉安史坦納,當得知個案寶拉結束生命的消息時,她感到震驚不已,又遭到寶拉悲慟的鰥夫西蒙憤怒地對待,之後開始不時莫名流眼淚。
莉莉安似乎無法思考淚水的意義。她沒有表現出憂鬱症的徵象或悲傷情緒。她先去求助當眼科醫師的前夫,接著求助催眠師。
這是個很大的諷刺。身為精神分析師,莉莉安卻完全無法使用精神分析知識來理解自己的眼淚可能代表什麼情緒、與外在壓力或內在衝突的關係為何。她只將淚水視為必須去除的症狀。反而是催眠師對她說「妳正處於深切的哀悼當中」。
電影呈現出自信的分析師,在其私生活當中也只是個凡人。莉莉安與兒子朱利安的關係疏離又衝突,過往與前夫的關係必然也不和睦。事發之後莉莉安去找自己以前的分析師解惑,但演講會場我認為是一個很不適合的對話情境,難怪以不愉快收場。莉莉安與自己前分析師的關係,充斥著被害感,同樣很不順利。
「一旦看過後台,就很難再相信魔法了。」朱利安這樣對莉莉安說,這是一種對精神分析師母親的挖苦。
片頭主題曲讓我無比振奮,是一種老友重逢的悸動。醫學院時代就聽過Talking Heads的《Psycho Killer》,當時聽歌不求甚解,居然不知道歌詞裡面有法文!當年無論是對精神醫學或精神分析都沒啥概念,現在回想,恍若隔世。一起來聽!!
白日夢
在催眠師導引下,莉莉安閉著眼睛,出現的心靈意象是她和寶拉是一對情侶,在納粹佔領時期的巴黎管弦樂團擔任弦樂手。在另一段自我催眠經驗中,寶拉對她說「我懷了你的孩子」,而她看見一名希特勒民兵長相竟然是兒子朱利安;樂團指揮長相則是鰥夫西蒙,他開槍射殺寶拉。
你可以稱之為「前世經驗」。
但我比較想稱呼它為「白日夢」。
以這個「白日夢」做為舞台,潛意識中移情與反移情的愛毫不遮掩地浮現。
佛洛伊德在寫給榮格的信中曾說:「精神分析本質上是一種透過愛的治癒。」
這種因為訴說與傾聽引發的親密感,仍然必須受到分析架構的嚴格規範。
然而即便是這種「不逾矩」的愛仍有其副作用。電影呈現出分析關係可能讓個案家屬以及治療師的家人都產生被排除感,進而對分析治療師產生嫉妒與忿恨,這是符合臨床現實的描繪。這種奇特的三角關係,在「白日夢」中以更具戲劇張力的方式來表現。

分析治療師不能承受之慟:當個案自殺身亡
莉莉安所面對的,是所有心理衛生工作者最不願碰到的結果--個案自殺身亡。
當診間的時鐘滴答作響,而原本應出現在門後的患者卻永遠缺席時,治療師看著空蕩蕩的躺椅,所經歷的震撼往往超越了職業挫折的範疇。
莉莉安的初步反應是否認。她回顧治療歷程,覺得個案絲毫沒有自殺意念的跡象。很快地她推斷可能是他殺,並順著自己的「白日夢」去追查,先後把寶拉的女兒與先生當成兇手,其堅信幾乎已達妄想的程度。直到電影結尾莉莉安才發現,自己對寶拉的治療中,真的有漏聽一些什麼並且將之忘記,此刻她才能真正面對發自內心的愧疚。
莉莉安的母親不曉得發生什麼事過世,我們無從得知,那似乎指向一個早期創傷,影響到莉莉安的哀悼反應,更增添她做為治療師面對死亡這種臨床困境的困難度。
有一篇研究訪問了十二位經歷過患者自殺身亡的精神分析師或心理治療師[1],透過現象學研究與主題分析,歸納出三大面向的影響:創傷性失落與哀傷、專業認同危機、人際關係的漣漪。底下我將綜合這一篇質性研究的重點及其他相關研究。
治療師會出現許多創傷後壓力症相關症狀,超過半數的治療師報告曾夢見該名患者,有些夢境出現了肢體殘解、暴力死亡、慘不忍睹的死亡現場以及其他噩夢現象。莉莉安的「白日夢」亦符合此描繪。
這種悲劇會直接擊垮治療師的專業自我理想。許多治療師原本可能抱持著一種信念,認為「只要自己足夠優秀,就能幫助幾乎所有人」,然而個案的死會打破這種帶有全能感的幻想,使治療師陷入深刻的羞辱感、罪惡感以及自我批判之中,那是一種既失去個案生命同時又失去專業理想的雙重失落。這種自戀的受挫感倘若不被覺察,將使正常的哀悼變得極其困難,甚至演變成對自我的惡毒攻擊。

難怪個案自殺常被形容為臨床工作者的「終極自戀創傷」[2],治療師往往陷入全然失敗的錯覺中。這種錯覺極具破壞性,它會抹殺掉在自殺發生前,治療兩造曾共同努力過的無數個具備生命價值的瞬間。
自殺行為在潛意識中往往具有強烈的攻擊性,這是一種對治療師自尊與功能的直接衝擊。患者可能透過「投射性認同」,將其內在的絕望、恨意或無助感強行植入治療師心中。治療師必須直面那些難以啟齒的情感--「反移情恨意」,包含被個案遺棄的憤怒、被攻擊的無助,甚至是對患者的某種潛意識認同--「反移情無望感」。這是一種無意識的默許,讓我們悄悄接受了患者「沒救了」的信念[3]。
而在事發後,最強大的殺手往往是羞恥感。不同於對特定行為感到歉疚的罪惡感,羞恥感直擊自我的核心。它讓治療師覺得自己本質上就是個騙子、一個不適任的醫者。這種感覺會導致專業自我的瓦解,使人陷入心理麻木或社交退縮,將自己放逐到專業的荒原上。
個案自殺會直接影響治療師後續對待其他病患的工作模式,讓治療師對「精神動力治療有效性」產生深刻懷疑。在當前強調實證醫學的風氣下,治療師會因誤以為精神動力取向在處理自殺議題上缺乏效能,而感到自己做了某種「不科學」或「錯誤」的處置,這種罪惡感進一步導致他們的反移情焦慮升高,使得他們在面對有自殺傾向的個案時,往往放棄原本較開放的探索與詮釋立場,轉而採取強硬的「危機管理」策略,例如,對個案的自殺威脅採取「零容忍」態度,只要治療師感到焦慮,就迅速要求個案住院,或者抗拒接收具有自殺風險的新個案。
因為害怕被同儕「獵巫式」審查、害怕被貼上不適任的標籤,許多治療師在事件後選擇「自我噤聲」,對同儕的警戒心升高。治療師為了維持與專業社群的關係,選擇隱藏真實的情感與痛苦。這種噤聲目的是為了保存那份脆弱的歸屬感,卻以犧牲自我感為代價,而且導致治療師在社群中倍感孤立。
害怕法律訴訟是治療師另一個主要的焦慮來源,往往會讓治療師的哀悼過程變得更加複雜,在這種防衛心理下,病患家屬會變成治療師所恐懼的「壞客體」,成為治療師投射其憤怒與責難的載體。這種情緒的轉變與對抗,會干擾治療師對病患離世的哀悼與悲傷。
儘管充滿創傷,若能透過督導、同儕支持或個人分析等涵容(containment)空間來度過這段哀悼期,治療師的專業認同可能獲得轉化。有些治療師表示,他們從中學會了接納自身作為治療師的不完美,對於臨床工作中「有助益」與「無助感」之間的弔詭關係有了更深刻的體悟,從而以更沉穩、踏實的態度面對未來的臨床實務。

結語
我依然覺得《私人診間疑雲》為了故佈疑陣,放入過多細碎的線索,但最後無法收斂得完善,編織起來的懸疑感最終變得不紮實甚至不必要。然而,茱蒂佛斯特傳神的演技與魅力依然可以撐起整部電影,她以優雅的法語演繹,有時轉換為英語,而轉換的時機相當自然。她的表演無疑極具欣賞價值,搭配飾演前夫的法國影帝丹尼爾奧圖(Daniel Auteuil),令人懷念的伊蓮雅各(Irène Jacob)也來客串一角,加上巴黎的街道、建築賞心悅目,還有可以跟著《Psycho Killer》的節奏在那邊哼著「發發發發」,都是值得一看的理由。
最重要的是,本片觸及分析治療師臨床工作的終極困境,一場足以令自我坍塌的「創傷性失落」。個案自殺是職業生涯中最艱難但也最深刻的洗禮,它逼迫我們放下全能的偽裝,以一個凡人的姿態去感受人性的脆弱與堅韌。當我們能涵容這份傷慟繼續前行,我們對心靈的守護將不再基於自大的幻想,而是源於對生命侷限性的謙卑與敬畏。這不該是職涯的終點,而是專業生命邁向厚實與成熟的起點。
[1] Tillman, J. G. (2006) When a Patient Commits Suicide: An Empirical Study of Psychoanalytic Clinicians.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sychoanalysis 87:159-177.
[2] Gabbard GO ( 2003). Miscarriages of psychoanalytic treatment with suicidal patients. Int. J. Psycho-Anal.84: 249-61.
[3] Goldblatt, M. J., Ronningstam, E., Herbstman, B. & Schechter, M. (2020) Therapists’ reactions to the suicide of a patient: traumatic loss impairing bereavement and growth. Scandinavian Psychoanalytic Review 43:78-8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