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這一片海大概已經兩千多年了吧,那麼久了其實也沒什麼了不起的,畢竟時間是虛幻的,只能說明在這附近浪濤礁石裡的生生死死,還有天上星星的誕生殞落,我真的看過不少。
人類從木船、鐵船、潛在水底的船、上面載著鐵鳥的船,科技發展讓他們不再需要我的燈光,但迷途的人啊,總是渴望看到光的,所以我依舊佇立在這裡,看守著這一片快要被人類遺忘的海岸。
我不是孤獨在這的,我還有一個人類夥伴叫「法羅斯」,聽他說這是他出生的島嶼的名字。而他原本也不是一個人在這的,很久很久以前還有另一個人類跟他一起,叫亞歷山卓。
其實我跟亞力認識的比較早,在我出生之初,腳下的花崗岩地基還在的灌鉛的時候,他就已經在身邊了。他時常守在一個巨大的熔爐旁指揮著一切,在我還看不見的時候,最常感受到的是他的汗水滴落。雖然我的旁邊就是海,但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認得他氣息中特殊的鹹味。
等到地基蓋好,熔爐旁就時常饗起了叮叮噹噹的聲音,一開始覺得很吵,後來漸漸也就習慣了。有時候天氣很差,風雨交加的工人們都休息了,這叮叮噹噹反而好像是在對我說話,讓我有一種安心的感覺。
那個時候的我什麼都不知道,還以為自己就這樣聽著叮叮噹噹一輩子,但就在很多暴風雨跟乾旱之後,某一天,我感覺到了自己的臉,然後是亞力靠的我好近好近。
「準備好了嗎?要裝上去了喔!」
工人整齊的吆喝聲穿插著亞力不斷叮嚀:「小心點、輕一點。」我不清楚他們在我身體裡面做什麼,只知道似乎是一件無比嚴肅的事,這段期間很長,潮起又潮落之間工人們完全沒有閒聊,沒人放飯,就這樣一批輪過一批,日以繼夜的完全沒有休息。
終於在某一天深夜,最後一個工人走了,只剩下亞力跟我。
「明天你就看的見了。」
那一夜,是亞力睡在我身體裡面的第一夜。
隔天一早,身邊充滿低聲細語的聲音。那些聲音跟工人被烈日曝曬的乾渴沙啞不同,語調圓滑、抑揚頓挫似乎都有講究,氣息也不像工人們粗重,呼吸深淺等長,每一口氣都剛好夠用,節制又恰到好處。
空氣中充滿著薰香的氣味,亞力呢?到現在都還沒聽見他的聲響。突然,我感覺到亞力的觸碰,這是他最近時常做的,爬到我的最頂端東摸西摸。那種處感不像是工人那樣的堆砌填補,而是輕柔仔細的,把一切調整到最舒服剛好的位置。
眾人的細語突然停了,只剩一個年老人類用悠遠古老的語言說了好長一段話。最後是眾人的吟唱。在吟唱的尾音還繚繞在我的身體裡時,亞力的雙手突然掀開了我身體裡的什麼。
生平的第一道陽光,我看見了海、看見了遠方的船,不像是以往只能用身體感受到陽光的溫度,而是能直視天上的光亮。
「現在,你看的見了。」亞力在我身邊輕輕地說。
隔了一段時間,眾人互道祝福之後離去,只剩亞力跟我。太陽快下山了,亞力忙了很久,終於在最後一絲陽光消失之前,點燃了我眼前的火盆。那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就像是太陽照亮了海面,遠方摸黑的小船緩緩的轉向,朝著我而來。
「現在,你有了生命。」
從那一天起,我就跟亞力生活在一起。清晨,他用細細的礦砂擦亮我的眼睛。中午,他填滿我的燃料。到了晚上,他點燃了火,讓我像是星星一樣照亮船隻,指引方向。到了深夜,他會躺在床上跟我分享心事,包括他是如何計算、仔細打磨我身上的每個鏡片,還有他有多為我感到驕傲。
時不時會有漁夫、船員帶著食物跟異國的名產上門,表達感激之意。特別是暴風雨肆虐的季節,每每一放晴,門口就有一籃籃的食物跟鮮花。偶爾也會有人帶著一袋袋金幣,說服亞力在哪一天深夜「不要照明哪一邊的海域」,但亞力每一次都拒絕了。
「海上的每一艘船都會看見燈塔的光亮。」
我們就秉持著這樣的信念生活了很多年,在這其中我理解了自己是「燈塔」,專門指引海上的船隻方向。而亞力是燈塔的管理員,每天除了記錄他照顧我的日常之外,就是畫畫,他畫船、畫飛鳥、也畫我,他說照顧我是他這輩子的使命,而他也確實沒有一步離開我身邊。
「你就是地上的星星。」亞力都這麼叫我。
某一天,原本天氣都好好的,我燃料跟柴火的滿滿,準備迎接夜晚的船隻。我一如往常把巡視著海面,但似乎今天海上的船跟以往不同,他們像遷徙的飛鳥一樣排列整齊,大概有兩、三群那麼多吧,每一艘船上的火盆都燒的透亮,往我的方向疾駛而來。
亞力也很快就發現了,他點燃了一旁的烽火之後,叫醒了那隻飛最快的信鴿。信鴿飛回來的時候,天空突然烏雲密布,海水漲起來不少,風聲聽起來比以往都還尖銳。
力亞打開了信鴿腳上的紙條之後,表情凝重。
「我很抱歉,這不是我當初建造你的原意。」
亞力輕輕擦亮我的眼睛之後,在我眼前放了一塊奇異的透鏡,看起來像是透明的礦石,讓我的視線更加銳利。之後我聞到一種自己從未聞過的燃油氣味,亞力停止了了我自動旋轉的齒輪裝置,浮著我的把手,親自指引我視線的方向。
「對不起。」
亞力輕聲祈禱之後,觸碰了我從沒被碰過的地方。我覺得自己腦袋一熱、眼前一亮,還沒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海面上就一片火海。
亞力緩慢謹慎的調整我的視線,而我所見之處的船隻瞬間都變成火球。風在尖叫,黑雲遮住了星星,以往投入我懷抱的船隻,每一艘都快速轉向試圖逃離我目光聚焦,但海浪如同死神的手又把他們推了向我。
終於,雷聲響起,最後一艘船也成了海上漂浮的火光。亞力流著淚收起我眼前的透鏡,將一切恢復原狀。而我又恢復成以往的樣子,用溫暖的眼光一圈一圈巡視著海面。
大雨滂沱,海上的火光很快熄滅,殘骸被海浪推著撞上礁石,散落岸邊。隔一天清晨雨過天晴,海風依舊清新,亞力整天在岸邊收拾,折斷的武器、破碎的衣服還有人類的身體,他一個一個慢慢地都搬到了船隻殘骸堆疊而成的木架上。
他不知道收了幾天幾夜,直到腐爛的氣味飄了出來,才在某一天的深夜低聲念了禱文,點燃了木架。那一晚亞力沒有回來,他已經好多天沒有擦拭我的鏡面,身體裡燃料也所剩無幾,但我懂他的,這只是一時的傷心,他不會就這樣放著我不管。
果然,就在隔一天,他回來了,仔細擦拭我的鏡面,補滿我的燃料,一切照舊,只是他再也不像以前那樣跟我說話。我覺得有哪裡不一樣了,但還來不及覺得怪,視線就被海面上的一個小小黑點吸引。亞力也看見了,他丟下望遠鏡,拿起了一捆繩索套著寬木板就往海邊奔跑。
我在高處,看著他一次次的朝著海面的黑點拋擲著木板,木板被海浪推開了又再用繩子拉回來,再拋一次。終於,那個黑點攀上了木板,被亞力拖拉上了岸。
亞力把他抱進了房間,剪開對方的衣服,用異國水手帶來的軟膏敷著對方身體,用了大量的乾淨繃帶,焚燒薰香跟艾草。
原本以為那個人不會醒來了,但在某個星星特別閃亮的夜晚,那個人張開了眼睛,第一句話不是口渴、不是肚餓,不是問亞力「你是誰,這裡是哪裡」。
「痛」,他說。
亞力手忙腳亂,翻遍了所有的箱子,從王宮來的賞賜,到遠洋而來的寶箱,沒有一樣藥物、符咒能減緩他的痛楚。多少個日昇月落的手足無措,最後,亞力從一個掛著大鎖箱子裡,拿出了另一個掛著符咒的小箱子。
他一邊念著禱詞,一邊慎重的撕開符咒。小箱子打開的瞬間,我感覺自己像是有特別的光籠罩著自己的身體,讓自己視線的光染上淺淺的銀色。亞力手上拿著一顆手掌大的銀色果實,據說是建造我的地基的時候,挖出來的。
「凡清醒時遺落的,都將在夢中尋得。而夢中追尋的,則能在清醒實現。」
亞力念完手中的皮捲,將果實壓榨成汁液一口一口餵食著那痛苦的人,那人全身緩慢被銀光包覆,很快陷入睡眠。
「現在,就等他醒來。」
亞力洗了碗,沒發現那同時,殘留的銀色果實汁液就這樣灑入了我的燃料。我照射出的光從此染上了銀色,而被光線吸引的船,無論是船長、水手、廚師還是航海士,全都難以抗拒睡意,沉溺夢境。
靠近我的人類只有亞力還醒著,日復一日照料著我,還有那個沉睡的病人。
慢慢的,港口不再有船靠近,有經驗的老船長都會刻意避開這個海角,而這沿岸的海域也從此被稱為「希普諾斯之海」,而這一片海,則因為逐漸無人航行,慢慢的被世人遺忘。
「凡清醒時遺落的,都將在夢中尋得。」
就這樣,我,一個被世人遺忘的燈塔,就這樣慢慢的進入了夢境,消逝在清醒的世界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