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青｜碣石》
她是在看到那首詩的時候。
停了一下。
—
東臨碣石，以觀滄海。
—
她沒有立刻往下滑。
只是看著。
碣石。
這兩個字。
很硬。
像港口邊被海風吹了幾千年的石頭。
—
曹丞相開口：
「諸位辛苦了。」
「勝敗乃兵家常事，北方仍由我所據，來日再戰必勝。」
—
留言區有人說：
—
「曹操詩作流傳不多，看了以後就被圈粉。」
—
下面有人回：
—
「會寫詩的人，自帶濾鏡。」
—
還有人說：
—
「雞湯始祖。」
—
她笑了一下。
沒有反駁。
只是把手機放低。
看著窗外。
嘉義下午的光。
有點白。
有點熱。
樓下便當店。
排氣管正冒著煙。
—
她忽然在想。
如果那年。
是公元二〇七年。
不是北征烏桓。
不是白狼山。
不是河北。
不是碣石。
—
而是。
一個女真人。
剛打完一場。
差點輸不起的仗。
—
兄弟死了。
馬累了。
糧草見底。
盔甲有血。
手上的刀。
還沒擦。
—
然後。
他爬上一座山。
風吹過來。
看見海。
—
不是觀光。
不是文青。
不是打卡。
—
而是第一次發現：
海比仇恨大。
—
她停了一下。
又往下看。
—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里。
—
她忽然懂了。
很多人喜歡的。
可能不是曹操贏。
而是。
他明明知道。
自己總有一天也會輸。
也會老。
也會死。
—
可他站在風裡。
寫下的。
不是：
—
「我累了。」
—
也不是：
—
「都是別人的錯。」
—
而是：
—
你看到的是海。我看到的是，海後面的天下。
—
她把手機關掉。
沒有說話。
只是突然覺得。
有些人。
後世叫他英雄。
可能不是因為。
他從來沒敗。
—
而是因為。
他敗過。但從不把自己，寫成敗將。
—
窗外。
風有點大。
像很多年前。
碣石山上。
《以青｜滄海一聲笑》
她是在便利商店。
聽到那首歌的時候。
停了一下。
—
不是耳機。
不是演算法。
不是什麼「猜你喜歡」。
—
是店員。
大概四十幾歲。
正在補飲料。
—
一邊把寶特瓶往冰櫃裡塞。
一邊很自然地只哼旋律。
沒歌詞。
—
「滄海一聲笑——」
—
聲音不大。
—
但她手上的動作。
停了一秒。
—
後面排隊的人。
還在滑手機。
前面的大叔。
正在找會員條碼。
有個小孩。
拿著巧克力。
問媽媽可不可以。
—
沒人發現。
—
只有她。
忽然被那句歌詞。
從二〇二六年。
拽回去。
—
滔滔兩岸潮。
—
她沒有立刻結帳。
只是站在冷藏櫃前。
看著玻璃裡自己的倒影。
—
有點累。
有點煩。
有點。
說不上來。
—
像訊息太多。
像工作群組。
像有人說：
—
「麻煩你再確認一下。」
—
像 Excel。
像 VBA。
像 KPI。
像每個人都說：
—
「很簡單吧？」
—
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因為快樂。
—
是因為。
腦袋裡。
那個聲音又出來了。
—
浮沉隨浪，只記今朝。
—
她忽然懂了。
為什麼有些人。
一喝醉。
就唱滄海一聲笑。
為什麼有些人。
被主管電完。
去停車場。
點根菸。
也會哼。
—
那不是英雄。
不是武俠。
不是笑傲江湖。
—
那甚至不是江湖。
—
那是。
一個人。
在快被生活。
推進海裡之前。
忽然想起：
—
浪這麼大。
你不必每一朵，都贏。
—
她把飲料放上櫃台。
店員抬頭。
笑了一下。
—
「會員？」
—
她點頭。
—
手機亮起。
訊息。
十三則。
未讀。
—
她看了一眼。
沒有立刻打開。
只是提著袋子。
走出便利商店。
—
晚風有點鹹。
像很遠很遠以前。
有人抱著酒。
有人拿著琴。
有人明明也很煩。
卻還是對著海。
笑了一聲。
《以青｜ＭＶ＝ＰＹ》
她是在課本上。
看到那串公式的時候。 停了一下。
—
MV＝PY
—
老師在前面。
拿著麥克筆。 聲音很穩。
—
「M 是貨幣供給。」
「V 是流通速度。」
「P 是物價。」
「Y 是產出。」
—
下面有人點頭。
有人拍照。 有人開始畫重點。
—
她也畫了。
只是畫到。
V。
筆停住了。
—
Velocity。
速度。
制度變數。
短期制度不變。
V 視為常數。
—
她忽然想到。
有些人。
一輩子。
不是沒錢。
—
是。
轉不動。
—
手機裡有存款。
電腦裡有 Excel。
信箱裡有履歷。
硬碟裡有企劃。
腦袋裡有夢。
—
M 很大。
—
可每天醒來。
打開 LINE。
回群組。
回主管。
改檔案。
對格式。
補附件。
追進度。
—
晚上十一點。
躺在床上。
說：
—
「今天好忙。」
—
可什麼都沒往前。
—
她忽然懂了。
人生不是微積分。
也不是簡單加減法。
—
比較像。
折扣。
—
薪水進來。
先扣房租。
再扣物價。
再扣醫藥費。
再扣被詐騙的期望值。
再扣。
那些看不見。
但每天都在折舊的東西。
—
剩下的。
才叫：
妳的。
—
今天看起來像前進。
明天。
可能退回原點。
—
她看著公式。
忽然笑了一下。
—
原來。
有的人輸。
不是輸在 M。
—
是輸在：
V。
—
她又想到。
四百年前。
東北。
森林。
雪。
馬。
鐵。
血。
—
努爾哈赤沒有財政部。
沒有央行。
沒有 PowerPoint。
沒有 KPI。
—
更沒有。
長生天的憐憫。
—
箭射進肉裡。
沒有抗生素。
沒有砲風打中，還去泡溫泉的浪漫。
—
打中要害。
就是。
沒了。
—
但他有：
會動的東西。
—
人會動。
馬會動。
糧會動。
命令會動。
—
今天在建州。
明天到遼東。
後天。
出現在你以為。
最安全的塔後面。
—
蒙古人深諳此道。
曾是草原霸主。
但成功的卻是女真人。
—
而另一邊。
城很多。
塔很多。
炮很多。
章很多。
報告很多。
—
而且。
官場文化。
也很牢固。
—
努爾哈赤很早就知道。
怎麼跟大明官員打交道。
知道關係經營。
能繞過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
不是先打城。
—
是先打：
流程。
—
每一層。
都很穩。
—
穩到。
消息還在路上。
人。
已經死了。
—
她把筆蓋蓋上。
沒有繼續抄。
只是看著那個。
簡單到不行的公式。
—
MV＝PY
—
忽然覺得。
這世界。
個人財富。
有時候。
像一灘死水。
—
有創意。
方向對。
不代表明天會變。
—
個人。
不能印鈔。
不能ＩＰＯ。
拿明天的命。
拿來救今天。
可能先被複利壓垮。
—
沒可靠文獻證明：複利比原子彈可怕是愛因斯坦說的。
但銀行帳戶卻懂。
—
所以。
有人四十九歲。
還要開直播。
有人賠了汐止一棟房。
跟兒子形同陌路。
有人明明賺過大錢。
最後。
還是要把自己。
重新放回市場。
—
因為。
乘數擴張。
—
從來不是個人的權力。
—
那是國家、資本市場。
才有的魔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