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禁忌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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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江爺爺那裡回來之後,林芷把自己關在花店閣樓裡整整一個下午。

外婆的秘密筆記本、外公的七本研究手稿、江爺爺的信、那束乾燥花——全部攤開在閣樓的木地板上。陽光從小窗戶斜斜地照進來,照在那些泛黃的紙頁上,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上,照在那些用鉛筆畫出的花朵圖譜上。

她正在讀外公手稿中最厚的那一本。前面幾本大多是理論和實驗記錄,但這一本不一樣——它的標題是「回溯之花:記憶深層讀取的方法與風險」,副標題「僅供緊急情況使用」。

外公在引言中寫道:

「普通的花朵讀取,只能看到記憶的表層——畫面、情感、片段。就像站在河邊看水面,妳能看到倒影,但摸不到水底。而『回溯之花』是一種特殊的技術,可以讓花語師進入記憶的深層,不僅看到畫面,還能感受到記憶主人當時的身體感受、思緒流轉、甚至潛意識的衝動。這是一種極其危險的讀取方式,因為它會模糊花語師與記憶主人的界線,可能導致永久性的記憶混淆。」

林芷翻到下一頁,是一張手繪的圖譜。圖上畫著一朵奇異的花——花瓣是深紫色的,近乎黑色,花蕊是血紅色的,像一滴凝固的血。旁邊註明:「此花名為『夜后』,極其稀有,生長在高海拔山區,花期僅有一天。其花瓣中含有某種生物鹼,可以增強花語師的感應能力,但也會對神經系統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外公在後面寫道:「我花了十五年才找到三朵『夜后』。一朵用來做實驗,一朵留給自己備用,還有一朵……我寄回了台灣,給了麗華。她是我女兒,也是花語師。如果有一天她需要用到這朵花,我希望她能謹慎。不,我希望她永遠不需要用到。」

林芷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母親有「夜后」。

那朵花在哪裡?母親從來沒有提過。也許她不想讓林芷知道,因為她太清楚這種花的危險性。也許她已經用掉了,為了讀取某個重要的記憶。也許她還留著,藏在台中的某個角落。

林芷繼續往下讀。

「使用『回溯之花』的方法:將花瓣搗碎,混合純水,飲下。十分鐘後,花語師的能力會被暫時增強數倍,可以讀取任何花朵中深藏的記憶,甚至可以讀取那些已經被時間侵蝕到幾乎消失的殘留意識。但代價是:在藥效持續的六個小時內,花語師將無法區分自己的記憶與他人的記憶。如果意志不夠堅定,可能會永遠迷失在記憶的迷宮中,再也回不到現實。」

「解毒方法:無。」

「唯一的保護措施是:在使用之前,找一個值得信賴的人守在身邊。這個人必須在你迷失的時候,用你熟悉的聲音呼喚你的名字,用你熟悉的事物喚醒你的意識。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辦法。」

林芷闔上手稿,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她想著外婆。外婆沒有使用過「回溯之花」,因為她不需要——她的能力本來就夠強了,強到後來被記憶反噬。但外婆的失智症,是不是另一種形式的「迷失」?不是因為藥物,而是因為長年累月的記憶堆積,讓她的大腦像一個塞滿了書的房間,再也找不到自己的那本。

她想著母親。母親有「夜后」,但她沒有用。是因為害怕?還是因為她已經找到了另一種方法——外公培育的「記憶玫瑰」?

「記憶玫瑰」。那株銀白色的植物,在母親的後院裡,靜靜地等待開花。

林芷睜開眼睛,拿出手機,撥了母親的號碼。

響了三聲,母親接起來了。聲音有些疲憊,但帶著一絲驚喜:「芷芷?」

「媽媽,」林芷沒有寒暄,直接問,「妳有『夜后』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妳看了妳外公的手稿?」母親的聲音變得緊繃。

「對。第十三本。他寫說他寄了一朵『夜后』給妳。」

又是一陣沉默。林芷聽見母親的呼吸聲,淺而急促。

「有。」母親終於說,「我留著。從來沒有用過。」

「為什麼?」

「因為我不敢。」母親的聲音有些顫抖,「芷芷,妳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嗎?那是毒藥。不是身體的毒,是靈魂的毒。我寧可被記憶淹沒,也不要變成一個連自己都不認識的人。」

林芷握緊手機。「但妳也沒有用外公的『記憶玫瑰』。」

「那不一樣。『記憶玫瑰』是預防,是保護。『夜后』是治療,是……最後的手段。我還沒有到那一步。也許永遠不會到。」

「如果到了呢?」

母親沒有回答。

「媽媽,」林芷說,「我需要『夜后』。」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倒吸冷氣的聲音。

「不行。」母親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絕對不行。芷芷,妳知道那會對妳做什麼嗎?妳才剛開始接觸這種能力,妳的意志還沒有足夠堅強。妳會迷失的。」

「我不會。」

「妳怎麼知道?」

林芷沉默了一下。

「因為我有妳,有小紀,有江澈,有外婆。」她說,「外公說,需要一個值得信賴的人守在身邊。我有好幾個。」

母親又沉默了。這一次更久,久到林芷以為她掛了電話。

「芷芷,」母親的聲音變得異常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妳為什麼要這麼做?妳已經從我這裡拿到了外公的筆記,妳已經知道了真相。妳不需要冒這個險。」

林芷拿起地上那束江爺爺做的乾燥花,看著那些標著花語的花朵。

「因為外婆。」她說,「我想讀取外婆的記憶。不是那些她留在花上的片段,而是她藏在最深處的、她自己都忘記了的記憶。我想知道,她為什麼選擇忘記一切。我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快樂過。我想知道……她後不後悔。」

「妳可以用普通的方式讀。妳不需要『夜后』。」

「普通的方式只能看到片段。我要看完整的。我要知道她的一生,不是幾朵花的殘影。」

母親的聲音變得哽咽。「芷芷,妳跟妳外公一模一樣。固執、瘋狂、不計後果。」

「也許吧。」林芷說,「但外公花了三十年找到了一條路。我只是想走完那條路。」

電話那頭傳來母親壓抑的哭聲。

「……我寄給妳。」她終於說,「但妳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使用的時候,我要在場。」

林芷愣了一下。「妳要來台北?」

「對。我不能讓妳一個人面對那種東西。我要親眼看著妳,確保妳不會出事。」母親的聲音雖然還在顫抖,但語氣堅定了起來,「這是我的條件。妳不接受,我就不寄。」

林芷想了想。

「好。」她說,「妳來。」

掛斷電話後,林芷坐在閣樓的木地板上,看著窗外漸漸西沉的太陽。橘紅色的光線透過小窗戶照進來,在她的臉上投下溫暖的陰影。她突然覺得很平靜——不是那種暴風雨前的寧靜,而是一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平靜。因為她終於決定了。她要走那條外公走過的路,但不是為了逃避,而是為了尋找。

她要找到外婆失去的那些記憶。她要把它們還給外婆。

即使那意味著要冒著失去自己的風險。


三天後,母親出現在花店門口。

她提著一個小行李箱和一個保溫袋,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薄外套,臉色比上次在台中時更蒼白了一些,但眼神裡有一種林芷從未見過的堅定。小紀和江澈都在——林芷提前跟他們說了這件事,兩個人雖然都很擔心,但都沒有勸她放棄。他們知道,當林芷用那種平靜的語氣說話時,代表她已經下定了決心,沒有人能改變。

「這是我媽媽,林麗華。」林芷向小紀和江澈介紹,「媽媽,這是我朋友小紀,這是江澈。」

母親微微點頭,目光在小紀臉上停留了一秒,又轉向江澈,多看了幾秒。

「你就是江柏辰的孫子?」她問。

「是。」江澈禮貌地微微鞠躬,「您好。」

母親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從保溫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玻璃瓶。瓶子是深棕色的,像裝藥品的那種,大概只有十公分高,裡面裝著幾片乾燥的花瓣——深紫色,近乎黑色,邊緣泛著一絲暗紅色的光澤。

「這就是『夜后』。」母親把瓶子放在工作檯上,像放下一個定時炸彈,「只有三片花瓣。外公說,一次用一片就夠了。三片是致死量。」

林芷拿起瓶子,隔著玻璃看著那些花瓣。它們看起來很普通,甚至有點醜——顏色太暗,形狀不規則,邊緣有點捲曲。但她知道,這三片小小的花瓣,濃縮了外公十五年的尋找,以及一種足以改變一個人靈魂的力量。

「什麼時候用?」她問。

「妳決定。」母親說,「但我要先跟妳說清楚使用的步驟。」

她在工作檯前坐下,小紀和江澈也圍過來。四個人圍坐在那束白玫瑰和枯萎的滿天星旁邊,像一場小型的手術會議。

「第一,使用之前,必須先選定要讀取的花朵。」母親說,「『夜后』會增強妳的感應能力,但不會幫妳選擇目標。妳必須自己決定要讀哪一朵花、哪一段記憶。」

林芷從閣樓的木箱裡拿出那朵桔梗——外婆在碧潭吊橋上摔落的那朵。花瓣已經乾燥到幾乎透明,紫色的色素幾乎完全褪去,只剩下一點點淡淡的痕跡。但這是外婆記憶的源頭,是她失去的那段故事的起點。

「就是這朵。」林芷說。

母親看著那朵桔梗,眼神複雜。

「第二,使用之前,必須有一個人守在妳身邊。這個人要在整個過程中保持清醒,隨時注意妳的狀態。如果妳開始出現劇烈的身體反應——抽搐、昏迷、呼吸停止——要立刻中斷。中斷的方法是用力捏妳的左手無名指,那裡有一個穴位可以阻斷神經傳導。」

「我來。」江澈說。

「我也要。」小紀說。

母親看了他們一眼。「只能一個人。太多人會分散注意力。」

江澈和小紀對視了一眼。小紀先開口了:「江澈,你來。你比我冷靜。」

江澈點頭。

「第三,」母親繼續說,「使用之後的六個小時內,不能讓芷芷一個人獨處。藥效退去之後,她可能會出現短暫的失憶或幻覺,需要有人安撫。」

「我負責前六個小時。」江澈說,「之後小紀接班。」

小紀用力點頭。

母親看著他們,眼眶微微泛紅。

「你們都是很好的朋友。」她說,「芷芷很幸運。」

林芷握住母親的手。「我也很幸運,有妳在。」

母親低下頭,沒有說話,但手指微微收緊了。


使用「夜后」的時間定在隔天上午十點。

林芷刻意選了白天,因為她不想在黑暗中面對那些記憶。陽光可以給人一種虛假的安全感,但這種安全感正是她需要的。

那天早上,她起得很早,洗了澡,換了一件舒適的棉質上衣,把頭髮放下來。她沒有吃早餐,因為母親說空腹可以讓藥效更快發揮。她只是喝了一杯溫水,然後坐在花店的工作檯前,等待。

小紀最早到,帶了一袋麵包和幾瓶礦泉水。她把麵包放在廚房,把水放在工作檯上,然後安靜地坐在角落,拿出她的筆記本。她說她不會打擾,但會全程記錄。

江澈第二個到。他穿著一件深色的薄外套,手裡提著一個小包。他說裡面有急救用品和一條毯子,以備不時之需。他把毯子鋪在花店角落的舊沙發上,那是林芷待會兒要躺的地方。

母親最後到。她從保溫袋裡拿出那個棕色玻璃瓶,打開瓶蓋。一股奇異的氣味飄了出來——不是花香,也不是藥味,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像燃燒後的木頭和腐爛的葉子混合的氣息。

「準備好了嗎?」母親問。

林芷點頭。

母親用鑷子從瓶子裡夾出一片花瓣,放在一個乾淨的小瓷碗裡。她用一支小木杵輕輕搗碎花瓣,深紫色的碎片變成了一攤濃稠的汁液,散發出更加強烈的氣味。然後她倒入約五十毫升的純水,用一根玻璃棒攪拌均勻。

液體的顏色是暗紅色的,像稀釋過的血。

母親把碗推到林芷面前。

林芷端起碗,看著那暗紅色的液體。她的心跳很快,但手很穩。她想起外公手稿裡那句話:「如果意志不夠堅定,可能會永遠迷失在記憶的迷宮中。」她不知道自己的意志夠不夠堅定,但她知道,她必須試。

「芷芷,」母親輕聲說,「不管妳看到什麼,記得——那不是妳的記憶。妳是林芷,妳是花語師,妳是妳自己。」

林芷看了母親一眼,看了江澈一眼,看了小紀一眼。

然後她仰頭,把那碗暗紅色的液體一口氣喝了下去。

味道很苦,苦到她幾乎要吐出來。但她強迫自己吞下去,感覺那液體像一條冰冷的蛇,沿著食道滑進胃裡。一開始什麼都沒有發生。她放下碗,坐在椅子上,等待。

十秒。三十秒。一分鐘。

然後她感覺到了。

不是頭痛,不是眩暈,而是一種從身體最深處湧上來的、像岩漿一樣的灼熱。那股熱從胃部開始蔓延,沿著血管擴散到四肢、到指尖、到頭頂。她的皮膚開始發燙,額頭上冒出汗珠。她的視野開始扭曲——不是模糊,而是變得異常清晰,清晰到她可以看見空氣中灰塵的每一個細微的運動。

然後她聽見了聲音。

不是從外面傳來的,而是從她的身體裡面。無數的聲音,像交響樂團一樣同時奏響——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每一種聲音都在說著不同的話,唱著不同的歌。她摀住耳朵,但聲音沒有變小,因為它們不是從耳朵進來的。

「芷芷!」她聽見江澈的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看著我!」

她努力睜開眼睛,看見江澈的臉在她面前晃動。他的嘴唇在動,但聲音被那些內部的噪音淹沒了。她只能透過他的口型讀出他在說什麼:「專注。選一朵花。開始讀取。」

對。選一朵花。

她伸手拿起桌上那朵乾燥的桔梗。指尖觸碰到花瓣的瞬間,所有的聲音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畫面——一個極其清晰、極其完整的畫面,像是有人在她腦海中打開了一台最高畫質的投影機。

她看見外婆。

不是老年失智的外婆,也不是中年憂鬱的外婆,而是年輕的、二十歲出頭的、眼睛裡有光的外婆。外婆站在一片花田中央,手裡捧著一束桔梗花,正在對對面的人說話。對面的人背對著畫面,但林芷知道那是誰——外公,年輕的外公。

「坤城,」外婆說,聲音清澈而明亮,「你知道桔梗的花語嗎?」

「知道。」外公的聲音溫柔而低沉,「永恆的愛。還有無望的愛。」

「那你知道,我為什麼要送你這束花嗎?」

外公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妳想告訴我,妳愛我。」他說,「不管是永恆的,還是無望的。」

外婆笑了。那笑容燦爛得像夏天的陽光,毫無保留,毫無防備。

「兩者都是。」她說,「我愛你,不管是永恆的還是無望的。只要你在我身邊,就是永恆。如果你不在,就是無望。但不管哪一種,我都愛你。」

畫面跳轉。

同樣的花田,同樣的兩個人。但這一次,外婆的笑容不見了。她的臉色蒼白,手裡沒有花,只是緊緊抓著外公的手。

「坤城,」她的聲音顫抖著,「我懷孕了。」

外公的表情從驚訝變成喜悅,又從喜悅變成了某種林芷讀不懂的複雜情緒。

「是女兒。」他說,語氣篤定得不像是在猜測,「我們會有個女兒。」

「你怎麼知道?」

「因為花語師的能力,傳女不傳男。」外公看著外婆的眼睛,「玉梅,我們的女兒會繼承妳的能力。她會成為花語師。這是我們家族的宿命。」

外婆低下頭,眼淚掉了下來。

「我不想讓她受苦。」她說。

「我也不想。」外公握住她的手,「所以我會找到方法。我會找到一種方法,讓花語師不再受苦。我發誓。」

畫面再次跳轉。

這一次,場景變了。不再是花田,而是一間小小的客廳。外婆抱著一個嬰兒,嬰兒正在哭。外公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個信封。

「玉梅,我要去日本了。」他說。

外婆抬起頭,眼睛裡滿是淚水,但沒有說話。

「我找到了一個線索。日本京都有一個古老的園藝家族,他們可能知道『空之花』的培育方法。我要去拜訪他們。」外公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神裡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執著。

「你要去多久?」

「我不知道。也許一年,也許十年。但我一定會回來。」

外婆沒有說「不要去」,也沒有說「我等你」。她只是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嬰兒,輕聲說了一句話。林芷聽不清那句話,但她從外婆的口型讀出了:「麗華,妳的爸爸要去拯救世界了。」

畫面跳轉。

這一次,是碧潭吊橋。

外婆手裡拿著那束桔梗,站在橋上。對面是外公,但這一次他的表情不是溫柔的,而是痛苦的、掙扎的、像被撕裂的。

「坤城,你真的要走?」外婆問。

「我必須走。」外公說,「我找到了一個方法,但需要時間。妳等我。」

「等多久?」

「我不知道。」

外婆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嗎,」她終於說,「桔梗還有一個花語。」

「什麼?」

「『我會等你』。」

她把桔梗遞給外公。外公沒有接。他的手伸出來,又縮回去,最後只是搖了搖頭。

「不要等我。」他說,「也許我回不來。」

然後他轉身,走向橋的另一端。

外婆站在橋上,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風吹起她的長髮,吹起她手中的桔梗花瓣。她沒有追上去,沒有喊他的名字。她只是靜靜地站著,像一棵種在橋上的樹。

然後她把桔梗摔在地上。

花瓣散落一地,被風吹起,像紫色的蝴蝶在空中短暫飛舞,然後墜落。

外婆蹲下來,撿起一朵摔落的花,握在手心裡。

「我會等你。」她對著那朵花說,「不管多久。」

畫面在這裡沒有中斷,而是繼續流淌,像一條不會乾涸的河流。

林芷看見外婆一個人把麗華養大。看見她每天在花店裡忙碌,插花、包花、送花。看見她偶爾在深夜拿出外公的信,讀了一遍又一遍,然後鎖進抽屜裡。看見她收到那封寫著「永別」的信時,沒有哭,只是靜靜地坐了一整夜。

看見她慢慢變老。頭髮從黑變白,皺紋從無到有,笑容從燦爛變得含蓄。看見她開始忘記一些小事——忘記鑰匙放在哪裡,忘記爐子上正在煮的湯,忘記客人的名字。看見她發現自己生病時,沒有慌張,只是平靜地去醫院做了檢查,然後回家,開始寫那些筆記本。

看見她把每一段讀取過的記憶都記錄下來,用娟秀的字跡,一個字一個字地寫。看見她把木箱搬到閣樓,把那些藏著記憶的花朵一朵一朵地放進去。看見她在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寫下那兩個字:「自由。」

然後畫面變了。

不再是過去的記憶,而是現在的——外婆躺在醫院的病床上,眼睛睜著,但眼神空洞。護理師進來換點滴,跟她說話,她沒有反應。窗外有鳥叫,她轉頭看向窗外,嘴角微微上揚。

她在微笑。

即使什麼都不記得了,她還在微笑。

林芷的淚水湧了出來。她想伸手觸碰那個畫面中的外婆,想跟她說「外婆,我看見了,我看見妳的一生了」。但她的手動不了,她的身體動不了,她被釘在那個畫面裡,像一隻被琥珀封住的昆蟲。

然後她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畫面中的聲音,而是現實中的聲音——很遠,很輕,像從水底傳來的。

「林芷。林芷。回來。」

是江澈的聲音。

她努力想回應,但嘴巴不聽使喚。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在發燙,像被火燒一樣。她的頭痛得像是要裂開,那些內部的聲音又回來了——不是一個,而是幾百個、幾千個,同時在她腦海裡尖叫、哭泣、大笑、呢喃。

她分不清哪些是外婆的,哪些是別人的,哪些是她自己的。

她迷失了。

「林芷!」江澈的聲音變得更急了,她感覺自己的左手無名指被用力捏了一下,一陣刺痛從指尖蔓延到全身。

她猛地睜開眼睛。

現實的世界像一記重拳,狠狠地砸在她臉上。天花板的日光燈、工作檯上的白玫瑰、小紀蒼白的臉、母親緊握的雙手、江澈額頭上的汗珠——所有的東西同時湧入她的視野,像一幅過度曝光的照片。

她張開嘴,想說話,但只發出了一個沙啞的、破碎的聲音。

「……外婆……」

然後她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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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冽的天空露出灰白的羽翼~ 月光彷彿情人一般被包裹在其中~ 殘風為愛失去象徵自由的流暢~ 項鍊化為鋒利的劍,斬斷這不應該存在的錯誤,將自己推入永恆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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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花了兩天閱畢這本書,本來想著大過年的,要看這麼悲傷的書嗎?但書封上寫著吸引人的標題"全書從第127頁起,澈底顛覆讀者視野!"這是一本推理與懸疑小說!我對這種題材的小說總是充滿興趣!看這類型的書籍也加快我閱讀的速度,太想知道後續的發展了!這本書即便有悲傷存在,看完整體給我一種溫暖的感覺,我還是很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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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花了兩天閱畢這本書,本來想著大過年的,要看這麼悲傷的書嗎?但書封上寫著吸引人的標題"全書從第127頁起,澈底顛覆讀者視野!"這是一本推理與懸疑小說!我對這種題材的小說總是充滿興趣!看這類型的書籍也加快我閱讀的速度,太想知道後續的發展了!這本書即便有悲傷存在,看完整體給我一種溫暖的感覺,我還是很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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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就結論來說,個人覺得《預支未來》是一部挺可愛的精緻小品。八集的篇幅不長不短,雖然結局並沒有告訴我們未來商城 ( Futmalls ) 的真相,甚至連網紅綁架案的真兇都還逍遙法外。但第一季的結束並不是那種會讓人火大與不耐,或是覺得沒給清楚交代的類型,反而是會讓你期待下一季,想趕快知道後續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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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就結論來說,個人覺得《預支未來》是一部挺可愛的精緻小品。八集的篇幅不長不短,雖然結局並沒有告訴我們未來商城 ( Futmalls ) 的真相,甚至連網紅綁架案的真兇都還逍遙法外。但第一季的結束並不是那種會讓人火大與不耐,或是覺得沒給清楚交代的類型,反而是會讓你期待下一季,想趕快知道後續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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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湊佳苗的「未來」書封寫著【《告白》後歷經10年,湊世界的集大成!】,之前也聽聞告白這本小說非常精彩,這麼吸引人的標題,讓我不禁想立即翻閱此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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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湊佳苗的「未來」書封寫著【《告白》後歷經10年,湊世界的集大成!】,之前也聽聞告白這本小說非常精彩,這麼吸引人的標題,讓我不禁想立即翻閱此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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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只要離開螢幕,天亮之前一切都會恢復原樣。 但螢幕又自己亮了起來——那幾行陌生的字正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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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只要離開螢幕,天亮之前一切都會恢復原樣。 但螢幕又自己亮了起來——那幾行陌生的字正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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