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由邱晧洲執導的《祭弒》,以台灣民間信仰為背景,將乩身、祭儀與家庭關係交織進敘事之中;電影由曹佑寧、項婕如、天心與莊凱勛等人主演,透過一連串圍繞「驅邪」展開的事件,逐步揭開家庭與親情之間,長期累積的裂縫與壓力來源。
作品在類型上承接近年台灣恐怖片對在地文化的關注,並嘗試將儀式性行為轉化為影像中的具體行動,使信仰不僅作為背景存在,而成為推動角色行動的重要因素。而在這場混亂的家族祭儀中心,項婕如飾演的「吳念琪」,則被迫在理性與混亂之間,去對抗這股未知的信仰力量;身為家中長女,她不僅要承擔失能家庭的重量,還得在靈異與現實的夾縫中,試圖保護那些早已支離破碎的親情連結。
項婕如精湛詮釋「長女病」 首次拍恐怖片:期待跟演員們的合作

在《祭弒》中,項婕如飾演的「吳念琪」,與曹佑寧所飾演的「小拓」,形成一種位置上的對照;當故事逐步推向宮廟、乩身與驅邪的世界,她所站的角度,反而更接近多數觀眾,那種帶著理性、距離,也帶著某種不願承認卻持續靠近的恐懼。
相較於帶有明確「天命」的角色設定,「念琪」更像是被動地捲入;她沒有選擇是否參與的餘地,也無法真正抽身,只能在家庭與現實之間,承接那些一層層堆疊上來的壓力。那種壓力並不總是來自外在的靈異事件,而是日常裡早已存在且無法忽視的負擔。
對項婕如而言,接下這個角色的起點,並不在於類型本身,而是人物在極端處境下的反應,項婕如說:「這是我第一次拍這種驚悚類型的作品,但我一直覺得,恐怖片最吸引人的地方,是當人在一個極端的狀況下,做出的選擇會很接近動物的本能。」項婕如選擇將焦點放在「人」如何被逼近臨界,而非事件如何製造驚嚇;當情境被推到某個程度,角色的選擇自然會變得直接,也更難被修飾。

提到接演《祭弒》,項婕如也補充了另一個非接不可的原因:「是卡司,我很期待能跟其他演員一起合作。」這樣的期待,對她來說不只是單純的合作機會,而更像是一種現場的化學反應,藉由在不同演員之間來回接球,讓角色的狀態在互動中慢慢被帶出來。
在這樣的表演方式與跟演員合作的期待下,「念琪」對項婕如而言,也不只是單純遭遇異常的角色,而是長期處在一種「必須先撐住」的狀態裡:「念琪有一點像是『長女病』的狀態,因為她需要去承擔很多本來不屬於她的責任。」這種承擔並非來自自願,而更接近一種結構性的安排,尤其當家庭中某個位置缺席,另一個人就會被推上去填補。

也因此,她在角色上建立的,不只是行為,而是一種持續維持的姿態,項婕如這樣解釋:「她好像跟外界之間有一面牆,但她不是本來就這樣,而是家庭狀況讓她有了變化。」那面牆並不張揚,而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封閉;她與外界之間始終維持著距離,也讓情緒多半停留在內部,而不輕易外露。
這樣的距離,使「念琪」在面對異常時,依然傾向壓抑與控制,項婕如說:「雖然念琪是比較鐵齒的人,但在遇到一些超出理解的事情時,她還是會用比較冷靜、壓抑的方式去面對。」那種冷靜並不代表沒有情緒,而是情緒被迫往內收束;在表面之下,累積著焦慮、不安,甚至是憤怒。
她也提到,這樣的狀態並非完全抽象,而是可以在現實中找到對照。無論是身邊朋友,或是已經進入家庭關係的人,都可能在親情與愛情之間做出難以預測的選擇;那些選擇未必符合外界的理解,卻有其存在的脈絡;透過這些觀察,成為她理解念琪的重要依據,也讓角色不只停留在劇本之內,而是與現實產生某種重疊。
項婕如對戲天心拍出對峙張力 合作莊凱勛:怕他下一秒衝過來打我
如果說第一層的建立,來自對「念琪」處境的理解,那麼真正進到拍攝現場後,影響項婕如表演狀態的,則不只來自對手演員,也包含導演對影像與空間的安排。
這次與導演邱晧洲再次合作合作,項婕如感受到他在類型處理上的理性與精準,也能感覺到導演對攝影的投入,尤其在拍攝一場隧道戲時,原本她已經預想過那場戲可能會如何完成,但實際進到現場後,導演與攝影團隊選擇以更具設計感的方式處理畫面,她說:「我覺得他在鏡位的選擇,有蠻有別於以往我在看恐怖片的感覺。他會有一些跟攝影師討論出來很創新的拍攝方式。」

拍攝過程中,讓她印象深刻的是,隧道戲並沒有用最簡單的方式帶過,而是透過吊臂與帶有「怪物視角」的鏡頭,讓場面多了一層被凝視的壓迫感:「雖然可以簡單地做到,但是他們選擇用比較華麗、別出心裁的方式去完成這場戲,讓我覺得眼睛為之一亮。」
除了鏡頭與空間的安排,美術與場景也幫助她更快進入角色狀態,項婕如表示,當演員帶著角色進到那樣的場域,環境本身就會讓人自然產生毛骨悚然的感覺;這種氛圍不只是服務驚嚇,也會影響演員對情緒的感受與反應。

在這樣的現場條件中,與飾演媽媽的天心對戲,成為項婕如進入「念琪」情緒的重要支點。
她形容天心的表演非常細膩,也很有機,因此在母女衝突的戲裡,她並不需要事先安排太多情緒,而是順著對方的狀態去反應。項婕如說:「那一場我自己沒有預設太多,因為我是一個很感受派的演員,所以我就感受天心姐的狀態。」
她記得那場母女爭吵裡,天心飾演的「蕭南湘」明白女兒的不諒解,卻又同時有自己想追求的感情與選擇,項婕如解釋說道:「她那種掙扎,我覺得就算她一個字都沒有講,我看她的眼神、嘴角的顫抖,再笑一下跟女兒說『沒事啦,現在這樣也很好』,在那個狀態下,演員可以很自然而然地就能融入那個情境。」

也因為「念琪」的年紀與位置,她未必能立刻看清母親所面對的所有現實問題;項婕如也理解,角色即使知道母親為什麼無法離開,卻也很難接受那個選擇,項婕如說:「就算說『我有錢啊,我們要搬去哪裡都可以啊』,但沒有辦法,就是有太多現實面的問題。」
另一種更直接的壓力,則來自與莊凱勛的對戲。

項婕如形容他是「很生猛、有力」的演員,尤其在肢體推擠與情緒衝突的戲裡,對方會讓表演維持在真實卻安全的範圍內:「他要我真的推,但凱勛哥厲害的地方是,雖然那些動作來真的,可是他會控制在一個安全範圍。」
這種「來真的」並不是失控,而是讓演員在現場能夠更直接地接收到對方的力道與反應;項婕如分享了一場她跟莊凱勛對峙的戲:「他那時候好像真的很生氣,我有一瞬間想說,他會不會真的過來打我之類,而且每次在戲中,我們吵到情緒最高點的時候,因為我不知道他下一步會做什麼,所以我真的是會害怕的那種。」
這份恐懼感,也正好貼近「念琪」面對「潘振凱」時的狀態。她一方面害怕,另一方面又不能完全退讓;角色必須在防備與反擊之間維持住自身的姿態,項婕如笑說:「就是一邊害怕,但是一邊又要嗆這樣。」
拍《祭弒》難忘掐脖子、吊鋼絲 項婕如自認超會做夢

相較於情緒與對戲之間的拉扯,項婕如也提到,拍攝《祭弒》時,讓她更明確感受到身體在表演中的作用,尤其當角色進入一些較為緊繃的場面時,壓力不再只是來自情境,而是直接落在身體之上;她不再只是感受角色,而是被迫讓自己進入那個狀態。
一場被掐住脖子的戲,是項婕如在整個拍攝過程中,較為深刻的經驗之一,她回憶道:「掐脖子那場戲是吊鋼絲,而且是直接吊上去拍。」那不只是為了故事張力而呈現出的動作設計,更是讓演員身體進入一種不穩定的狀態,她補充:「當時是真的掐脖子,也是真的吊起來,所以在那個狀況下,我能感受到的生理狀態是非常危急的。」在這樣的條件下,情緒不需要額外堆疊,便會隨著身體反應自然出現,因為角色經歷的恐懼與壓力,會直接從生理延伸到心理,使演員的表演更接近當下反應,而非事先排練後所產生的結果,為整體表演更添真實趕。

不過這種從身體進入情緒的方式,或許也源自項婕如對「相信」的理解。
項婕如表示,自己平時就很常做夢,而且在夢裡往往能完全投入當下的情境:「我是個很會做夢的人,我什麼千奇百怪的夢都做過,而且在夢裡面會完全地相信自己在做夢。」那種對狀態的投入,使她在拍攝時,即使面對高度建構的場景,也能迅速進入角色的感受。

有趣的是,在拍攝《祭弒》,項婕如甚至夢過曹佑寧在練習:「我還夢過他在跳舞。」她笑著補充:「而且是跳扇子舞。」片中由曹佑寧所完成的乩身舞蹈,在拍攝現場成為一種強烈的身體記憶,也在離開片場之後,停留在項婕如的感知之中。
回到角色本身,這些經驗也讓她重新看待「念琪」的行動;她認為,「念琪」表面上是在承擔家庭責任,但某種程度上,也試圖介入母親的人生選擇。項婕如說:「其實念琪看起來像是在承擔事情,但某種程度上來說,是她去干涉媽媽的人生決定。」
那份介入來自關心,也來自對「應該如此」的想像;當現實偏離這個方向,責任與控制之間的界線也逐漸變得模糊:「我覺得某種程度上念琪她自己也是有一個執念的。」這樣的理解,也讓項婕如在詮釋角色時,不只是停留在情緒承擔,而是能夠同時看見其中更複雜的心理狀態。
訪談最後,當問到希望觀眾帶走什麼時,項婕如倒是沒試圖給出一個方向,而是留了一個問題:「希望看完的人,大家都可以試著去思考,哪一天自己要是真的變成鬼魂,那會不會有什麼執念,會讓自己留在這個世界上?」比起替觀眾整理出一種情緒,項婕如更像是把這個問題輕輕拋出來,至於會不會留下答案,或許就交給每個觀眾自己去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