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義區某家科技公司的陳經理,在那個颱風假沒放的星期一下午,傳了一則訊息給我。
不是工作需求,不是週報截圖,而是一句話:「我已經很久沒有感受到快樂了,但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問題。」
我盯著那個對話框看了很久。
因為那句話不是在問我,他是在問自己。
陳經理四十二歲,在同一間公司待了將近十三年。月薪不算差,但房貸壓著他,小孩補習費壓著他,父母的健保費壓著他。每天早上七點出門,晚上接近九點到家,週末偶爾還要處理客戶的 LINE 訊息。他不是沒想過換工作,也不是沒想過去旅行、去喘口氣、去做點什麼不一樣的事。
但他什麼都沒做。
「大概是懶吧,」他後來這樣說,「或者是太忙了。」
我不這麼認為。
你不是不想改變,你只是習慣了這種不快樂。而習慣,才是真正的牢籠。

🟢 痛苦是會被身體記住的,而且它很擅長偽裝成正常
心理學上有個概念叫做「習慣化」(Habituation)。
簡單說:當一個刺激持續出現,人的神經系統會開始降低對它的反應強度。
這不是隱喻,這是真實發生在你大腦裡的事。
一開始你對那份工作感到不安、焦慮、甚至憤怒。你的杏仁核在燃燒,你的腎上腺素讓你晚上睡不好。但三個月後、六個月後、一年後,你的大腦做了一件很聰明、卻又很殘酷的事情:它把痛苦重新定義為「背景雜訊」,一種不再需要消耗認知資源去處理的狀態。
就像住在機場旁邊的人,三個月後已經聽不見飛機聲。
你不是真的不快樂了,你只是不再注意到自己有多不快樂。
這種狀態,心理學家稱之為情感麻木的輕度版本,它的危險不在於讓你崩潰,而在於讓你誤以為這就是正常。
在內湖租屋的林小姐,出版社編輯,三十四歲,告訴我她剛到公司的頭幾個月,每次被主管當眾糾正都會在廁所裡哭。後來她不哭了。「因為習慣了,」她說,「現在被罵反而覺得是常態,不被罵才奇怪。」
她說這話的語氣,平靜得讓人心疼。
那不是成熟,那是創傷後的適應。
🟢 為什麼你選擇停留在不快樂裡?3個你不知道的心理機制
這是我最常被問到的問題之一,而且問的人幾乎都帶著一種隱隱的自責:「我知道這樣不好,但我就是沒辦法改變,我是不是太廢了?」
不,你不廢。你的大腦只是在做它被設計好的事情。
第一個機制:損失趨避讓你高估現狀的價值
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丹尼爾·康納曼(Daniel Kahneman)在《快思慢想》裡提出,人類對「失去」的痛苦,大約是對「獲得」快樂的兩倍強度。
用台灣上班族的語言翻譯:
你不是不想換工作,你是害怕失去現在這份「還算穩定」的薪水 你不是不想離開那段讓你窒息的關係,你是害怕失去陪伴與熟悉感 你不是不想搬出去住,你是害怕失去省下的那筆錢,以及失去「孝順」的標籤
你的不行動,不是因為你沒有動力。是因為你的大腦算了一筆帳,算出「維持現狀的損失」看起來比「改變的損失」小,即使現狀讓你痛苦。
這個計算是錯誤的,但你的大腦每次都這樣算。
第二個機制:認知失調讓你說服自己現在的狀態是合理的
認知失調(Cognitive Dissonance)是指當你的信念與行為不一致時,大腦產生的不舒服感。
理論上,你應該去改變,讓行為跟上信念。但人類更常做的事,是去改變「信念」,讓自己說服自己現狀是合理的。
所以你會聽到自己說:
「台灣的職場環境都這樣,換了也差不多。」 「我年紀也不小了,哪裡找得到更好的。」 「等小孩大一點再說、等貸款還完再說、等父母身體好一點再說。」
這些話不是在描述現實,這些話是在保護你的大腦不必面對「我知道該改變,但我沒有改變」這個事實所帶來的痛苦。
它是一種自我欺騙,但它很溫柔,溫柔到你幾乎感謝它的存在。
第三個機制:改變的恐懼比現狀的痛苦更具體、更立即
這個機制是最核心的。
現在的不快樂,雖然真實,但它是熟悉的、可預測的、已知的。你知道明天還是一樣,你知道主管還是那個樣子,你知道月底薪水會進帳多少,你知道這個痛苦的邊界在哪裡。
改變,則是未知。
未知會觸發焦慮,焦慮在大腦裡產生的痛苦信號,往往比現有的慢性不快樂更劇烈、更立即。
所以你的大腦在比較兩件事:
一邊是「持續的低度痛苦」 一邊是「短暫但強烈的改變焦慮」
它選了前者。每次都選前者。
不是因為前者好,而是因為前者的痛苦,你已經知道怎麼撐過去。
🟢 台灣的結構性壓力,讓改變的代價比別人更高
我必須說一件讓許多人不舒服但卻是真相的事:台灣社會的某些結構,確實讓改變比其他地方更難。
這不是在替你的不行動找藉口,而是在幫你看清楚你面對的是什麼。
薪資結構:台灣大多數服務業、傳統產業、文化產業的薪水,過去二十年實質漲幅幾乎停滯,同期房價卻翻了數倍,換工作的風險報酬比本來就比其他國家更不划算 家庭責任:台灣的家庭文化強調代際支持,許多三十至四十歲的上班族同時承擔「向上養父母、向下育子女」的雙重壓力,幾乎沒有財務緩衝可以承受職涯空窗期 社會比較壓力:台灣的同儕比較文化非常強烈,特別是在購屋、升遷、婚育時間表上,換工作或轉職往往被解讀為「不穩定」或「沒混好」,讓改變的心理成本更高 長工時文化:根據 OECD 資料,台灣年均工時長期位居全球前列,工時長代表可以投入在「思考改變」的時間與能量更少,疲憊的大腦天生傾向維持現狀
相比之下,荷蘭或德國的上班族若感到不快樂,他們有更厚的社會安全網、更短的工時、更低的生活成本比,讓他們在心理上能更快說出「我要換了」。
台灣人不是更脆弱,而是他們的棋局,本來就更難走。
但這也不代表沒有出路。
🟢 習慣不快樂最可怕的副作用:你開始忘記快樂長什麼樣子
當痛苦成為日常,你會開始喪失一件很重要的東西:辨別快樂的能力。
這是我在自己身上觀察到的事。
有一段時間,我每天都很忙,忙到有一天一個朋友問我「你最近有沒有做什麼讓你開心的事?」我沉默了大概十秒,說了一句很糟糕的話:「不知道,最近好像沒有特別不快樂?」
我把「沒有特別不快樂」當成快樂的定義。
這是痛苦習慣化最深的那一層:不是你很痛苦,而是你已經不記得什麼叫做輕鬆,什麼叫做期待,什麼叫做真正想做一件事。
你開始用「逃離」取代「靠近」作為行動的動力:
換工作不是因為你渴望那份新工作,而是因為你受不了現在這一份 開始一段感情不是因為你被吸引,而是因為你不想再一個人 買了旅遊行程不是因為你真的很想去,而是因為你需要一個「值得期待的東西」讓明天不那麼難過
這種以逃離為主軸的生活方式,會讓你一直在換環境,卻一直帶著同樣的自己。
🟢 改變的第一步,不是行動,而是承認
很多自我成長的文章在這裡會給你一個行動清單。我不打算這樣做。
因為在你還沒有完成最重要的那一步之前,任何行動都只是在表面上移動家具。
那一步是:承認你正在不快樂,而且這件事本身需要被認真對待。
聽起來很簡單,但對很多台灣人來說,這是最難的。
因為台灣的文化教我們:
「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至少還有工作,有什麼好抱怨的」 「忍一忍就過去了」 「先把家人顧好再說自己的事」
這些話不是邪惡的,說這些話的人也是好意。但它們共同做了一件事:讓你學會忽視自己的感受,讓「我不快樂」這個訊號在它還來得及提醒你採取行動之前,就被你自己的聲音壓下去。
所以第一步,不是換工作,不是去旅行,不是找心理師(雖然這些都可以是之後的步驟)。
第一步是:停下來,讓自己承認「我現在的狀態是不對的,我值得更好的。」
然後,是第二步。找到一個具體的、微小的、不需要犧牲安全感就能做到的改變。
南港某間新創公司的行銷企劃張先生,上個月傳訊息告訴我,他沒有辭職,沒有做任何「大事」。他做的改變只有一個:每週四下班後,固定去師大附近的一間爵士吧坐兩個小時,不工作,不看手機,就點一杯飲料聽現場演奏。
他說,那兩個小時是他唯一感覺自己還活著的時候。
那不是解決方案,但那是一個裂縫。
光從裂縫進來。從裂縫開始,就夠了。
🟢 你現在的不快樂,是選擇還是習慣?
我想在最後說一件我個人非常相信的事:
人不是因為快樂才去生活,而是因為選擇了某種生活,才慢慢感受到快樂。
但這個選擇,你得先清醒到足以做出它。
而清醒的第一個條件,是停止告訴自己「這樣就好了」。
不快樂不是你的個性,不是你的命,不是台灣職場的宿命,更不是「每個人都這樣」。它是一個訊號,一個你的生命在試著告訴你「這裡有什麼東西需要你的注意」的訊號。
你可以選擇繼續把它當成背景雜訊。
或者,你可以選擇,今天停下來,聽一聽。
陳經理後來怎麼樣了?
他還在同一間公司。但他開始每個月固定請半天假,帶著他的老相機去台南拍老街。他說,「我還沒準備好改變所有事情,但我不想再連一件讓我快樂的事都沒有了。」
那個下午,他拍了一張阿嬤曬麵線的照片。
他說那是他覺得最接近「活著的感覺」的一刻。
有時候,改變不需要從整個人生開始。
只需要從一張照片,一杯飲料,一個你允許自己去感受的下午開始。
💬 讀到這裡,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不是要你給我一個「正確答案」,而是真的停下來想一想:
你現在的不快樂,是你選擇的,還是你習慣的?
如果你願意,把你的答案留在留言區。哪怕只是一句話,也可以。或者,把這篇文章傳給那個你覺得「他明明可以更好,但他就是不動」的朋友。
有時候,改變的起點,只是有人讓你知道——你值得被認真對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