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青｜故居》
她是在看到那則新聞的時候。
停了一下。
—
「住六個月，可以紀念。」
「住三十年，不夠相關。」
—
她沒有立刻滑走。
只是盯著。
那兩個數字。
六。
三十。
—
很奇怪。
明明都是房子。
都是牆。
都是窗。
都是某個人曾經睡過、吃過飯、發過呆、跟家人吵過架的地方。
—
可一進入。
彰化縣文化局
雲林縣政府
的會議室。
忽然。
有些房子。
變成歷史。
有些房子。
變成不動產。
—
她往下滑。
看到名字。
蔡志忠。
那個畫過
莊子說。畫過老子說。
讓很多原本看到古文就頭痛的人。
第一次覺得。
欸。
原來。
兩千年前的人。
也會嘴砲。
也會emo。
也會覺得。
做人很煩。
—
她又往下滑。
另一個名字。
鄧麗君。
六個月。
—
她沒有要比較。
真的沒有。
—
只是忽然想到。
小時候。
大人很愛說：
—
「房子不重要，人在就好。」
—
長大後。
政府很愛說：
—
「人不重要，請證明房子跟你的成就有直接關聯。」
—
她看到這句。
笑了一下。
很輕。
—
所以。
如果一個人。
在某個地方。
跌倒。
戀愛。
失戀。
結婚。
帶小孩。
陪父母變老。
深夜畫稿。
清晨趕車。
站在門口抽完一根菸。
然後。
有一天。
被世界記住。
—
那麼。
到底是。
作品成就了房子。
還是。
房子養大了作品。
—
她把手機熄掉。
窗外。
老公寓的磁磚。
有點斑駁。
樓下早餐店。
油煙還在飄。
阿姨在喊：
—
「蛋餅一份！」
—
她忽然覺得。
很多故居。
真正消失的。
從來不是房子。
—
而是。
等到人紅了。
大家才開始討論。
他以前，到底住不住這裡。
《以青｜誰蓋的》
她是在看到那句話的時候。
停了一下。
—
「該建物由其父所建。」
—
她沒有立刻往下滑。
只是盯著。
那六個字。
由。其。父。所。建。
—
很奇怪。
明明是在談。
蔡志忠。
最後。
卻忽然變成。
在談他爸。
—
她靠在椅子上。
想了一下。
如果照這邏輯。
那很多人。
是不是都該先回家。
問一下祖先。
—
「不好意思。」
「請問這棟房子，是您本人一磚一瓦蓋的嗎？」
—
如果不是。
抱歉。
歷史性不足。
—
她笑了一下。
很輕。
—
人出生。
通常不會自己蓋產房。
小孩長大。
通常不會自己蓋老家。
就連很多人最後躺進去的墓。
都不是自己畫圖發包。
—
可一進入。
彰化縣文化局
的會議室。
有些問題。
忽然變得很哲學。
—
「你在這裡住過嗎？」
「住過。」
—
「多久？」
「三十年。」
—
「有在這裡結婚？」
「有。」
—
「有在這裡養小孩？」
「有。」
—
「有在這裡陪爸媽變老？」
「有。」
—
「那代表作呢？」
—
停。
—
「不在這裡畫。」
—
啪。
—
不夠相關。
—
她忽然想到。
另一個名字。
鄧麗君。
—
出生。
六個月。
搬家。
—
很多年後。
那間房子。
變成紀念。
—
她沒有不服。
真的沒有。
—
她只是忽然有點好奇。
如果。
有一天。
莊子說。
老子說。
太像某種。
過時的大中華。
太像某些委員。
青春裡不想承認的東西。
—
那麼。
最後被審的。
到底是。
房子。
還是人。
—
窗外。
老公寓磁磚。
一塊一塊。
正在掉。
樓下阿伯。
拿著水管澆花。
邊澆邊罵：
—
「房子誰蓋的不重要啦。」
「住過的人，才知道哪裡會漏水。」
—
她聽完。
笑了。
這次。
比較久。
—
因為有時候。
歷史。
不是沒有留下來。
—
只是。
剛好，不是評審想住過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