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青｜安鼠之亂》
她是在看到那張照片的時候。
停了一下。
—
炸雞。
恰吉。
還有。
一隻老鼠。
—
畫面很完整。
完整到。
像宣傳部門。
花了三百萬。
做的萬聖節快閃。
—
只是。
這次。
不是特效。
—
是真的。
—
那隻老鼠。
躺在炸雞櫃前。
毛黏成一團。
像剛從地下。
爬上來。
又像。
剛被什麼東西。
趕上來。
—
後面。
恰吉在笑。
—
「Wanna play？」
—
她差點笑出來。
—
這城市。
有時候。
真的很懂。
黑色幽默。
—
再往下滑。
又一則。
—
捷運車廂。
有鼠。
—
再一則。
松山站。
有鼠。
—
再一則。
夜市旁。
水溝口。
有人說。
牠們是從管道進來的。
—
她沒有立刻留言。
只是盯著。
那兩個字。
—
鼠患。
—
很奇怪。
平常。
人都說：
—
「看不到就沒事。」
—
垃圾放後巷。
油煙排屋頂。
剩菜丟水溝。
紙箱堆逃生門。
—
反正。
沒看到。
就算沒有。
—
直到有一天。
地下的東西。
自己走上來。
—
走到。
炸雞櫃前。
走到。
捷運月台。
走到。
城市最亮的地方。
—
然後。
所有人。
才忽然開始問：
—
「怎麼會有老鼠？」
—
她忽然想到。
前幾天。
有人說。
罰單變地方政府。
小金庫。
—
有人說。
政府都不改善交通。
—
有人說。
市長只會拍照。
—
她忽然發現。
很妙。
—
每次。
事情還在地下。
大家都說：
—
「沒關係。」
—
等牠真的。
爬上來。
躺在燈光底下。
—
大家又開始說：
—
「怎麼沒人處理？」
—
她站在手機前。
看著。
那隻。
黏著膠。
連滾帶爬。
卻還想活下去的老鼠。
忽然懂了。
—
有些城市。
不是問題。
突然變多。
—
只是。
地下那句。
活了太久的話。
終於。
自己爬上來。
—
「沒關係。」
《以青｜管理員》
她是在看到那句。
「研究室有老鼠。」
的時候。
停了一下。
—
不是新聞。
不是推播。
也不是。
什麼「安鼠之亂」。
—
只是。
很普通的一句。
—
「欸，剛剛器材室有東西在跑。」
—
有人笑。
有人抬頭。
有人把耳機摘下來。
有人說：
—
「別鬧啦。」
—
直到下一秒。
—
黑影。
沿著牆角。
很快。
很熟。
像牠比這裡。
還早報到。
—
有人跳起來。
有人拿椅子。
有人拿掃把。
有人開始喊：
—
「快！快！」
—
她沒有動。
只是看著。
那東西。
從影印機後面。
鑽到儀器櫃下。
—
尾巴很細。
牙齒很尖。
眼睛很小。
小到。
不像在看人。
—
比較像。
在評估。
誰比較慢。
—
後來。
有人一腳。
踩下去。
—
很乾脆。
—
啪。
—
整間研究室。
忽然安靜。
—
安靜到。
連冷氣的風。
都變大聲。
—
她原本以為。
下一秒。
會有人尖叫。
會有人噁心。
會有人跑去洗手。
—
結果沒有。
—
大家只是。
看了一眼。
然後繼續。
改報告。
跑數據。
回訊息。
補 Excel。
—
像剛剛。
死掉的。
只是。
一個通知。
—
門口。
管理員走進來。
年紀不小。
拖著藍色垃圾桶。
—
看了一眼。
地上的老鼠。
又看了一眼。
正在趕 deadline 的人。
淡淡說：
—
「終於看到了喔。」
—
她停了一下。
—
「什麼意思？」
—
管理員笑了一下。
很淡。
像說過很多次。
只是沒人想聽。
—
「牠不是今天才有。」
—
「只是今天。」
—
「跑到你們看得見的地方。」
—
說完。
他彎下腰。
戴起手套。
把那隻老鼠。
放進黑色垃圾袋。
動作很熟。
熟得像。
不是第一次。
—
她忽然想到。
有些地方。
真正可怕的。
從來不是。
老鼠。
—
是所有人。
都以為。
只要沒看到。
—
問題。
就還沒開始。
《以青｜王者大賽》
她是在看到那句。
—
「人之賢不肖，譬如鼠矣。」
—
的時候。
停了一下。
—
不是商業書。
不是職涯講座。
也不是。
什麼。
「三十歲前你該懂的七個道理。」
—
是兩千多年前。
李斯。
蹲在廁所旁邊。
看老鼠。
看出來的。
—
一隻。
在茅廁。
—
吃的是髒東西。
聞的是臭氣。
聽到腳步。
就跑。
看到狗。
就抖。
—
另一隻。
在穀倉。
—
吃的是積粟。
住的是大屋。
不怕人。
不怕犬。
尾巴甩得。
像地主巡田。
—
然後李斯。
站起來。
拍了拍衣服。
說：
—
「人之賢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處耳。」
—
她差點笑出來。
—
原來。
中國最早的。
職涯導師。
—
不是孔子。
—
是老鼠。
—
她往下滑。
又看到。
《詩經》。
—
「碩鼠碩鼠，無食我黍！」
—
下面有人翻譯：
—
「大老鼠，別再吃我的糧。」
—
她忽然懂了。
很妙。
—
同樣是鼠。
—
在詩人眼裡。
牠是。
吃人的制度。
—
在李斯眼裡。
牠是。
成功學老師。
—
在卡謬眼裡。
牠是。
文明的警報器。
—
而在台北。
牠有時候。
躺在炸雞櫃旁。
有時候。
跑進捷運車廂。
有時候。
從夜市水溝。
一路鑽進地下街。
—
她忽然有點佩服。
—
從糧倉。
到宮廷。
從碼頭。
到實驗室。
從秦國。
到二十一世紀。
—
人類發明了：
—
水泥。
電梯。
Wi-Fi。
Excel。
AI。
—
結果。
唯一。
從來沒被淘汰的。
—
還是牠。
—
她忽然懂了。
老鼠。
從來不是。
什麼害獸。
—
牠比較像。
文明世界裡。
最冷靜的玩家。
—
誰有糧。
牠去哪。
誰有洞。
牠住哪。
誰開始鬆懈。
牠先知道。
—
她把手機。
慢慢放下。
忽然想到。
真正的鼠界王者。
可能從來不是。
活最久那隻。
—
而是。
每次文明換版本。
牠都。
在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