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青|阿凱情書》
她是在看到那張紙卡的時候。
停了一下。
—
山區。
垃圾堆。非法傾倒。清潔隊。蒐證。
—
本來。
是一則很標準的社會新聞。
—
監視器。
貨車。夜色。黑影。一袋一袋往山谷丟。
—
她原本以為。
下一秒。
會看到:
—
「警方已鎖定特定對象。」
—
結果不是。
—
鏡頭一轉。
清潔隊阿伯。
戴著手套。
從垃圾堆裡。
抽出一張。
泛黃的紙卡。
—
她停住了。
—
那不是帳單。
不是藥袋。
不是地址貼紙。
—
而是。
情書。
—
二十六年前。
西元兩千年。
—
紙卡上。
有人用黑筆。
很用力。
很認真。
很像怕寫錯。
又偷偷重描了一遍。
—
左邊。
是藏頭詩。
右邊。
是英文。
—
Merry Christmas.
Happy New Year.
—
她看到那個字。
忽然笑了一下。
很輕。
—
那個年代。
沒有已讀。
沒有貼圖。
沒有「在嗎」。
也沒有:
—
「妳睡了嗎?」
—
那個年代。
男生如果喜歡妳。
是真的會去。
文具店。
挑卡紙。
買亮粉筆。
剪圓洞。
畫邊框。
查字典。
練英文。
然後在房間裡。
寫到半夜。
—
最後。
把妳的名字。
硬塞進詩裡。
—
周旋於心是痴念。
雅心之美皆想念。
—
老實說。
不一定很工整。
甚至。
有點硬。
有點中二。
有點像。
剛讀完
唐詩三百首又偷翻了莊子說
的高職少年。
—
可不知道為什麼。
比現在很多:
—
「哈。」
「嗯。」「早。」「貼圖。」「已讀。」
—
還像告白。
—
她繼續往下看。
新聞說。
—
周小姐。
四十幾歲。
未婚。
早已搬家。
—
而阿凱。
不知道在哪。
—
也許。
已經禿了。
也許。
在某間工廠輪班。
也許。
在家庭群組裡。
傳早安圖。
也許。
根本不記得。
自己當年。
還會寫詩。
—
可最荒謬的是。
這封原本。
應該躺在抽屜最深處。
偶爾搬家時。
被翻到。
然後兩個人。
笑到不行的東西。
—
最後。
沒有被戀人發現。
沒有被孩子發現。
沒有被孫子發現。
—
而是被。
台中的清潔隊。
戴著橡膠手套。
從山區垃圾堆裡。
當成。
破案證物。
—
窗外。
垃圾車的音樂。
剛好響起。
—
給愛麗絲。
—
她把手機放下。
笑了很久。
—
因為有些青春。
不是不見了。
—
只是。
被某個人,當成一般垃圾。
《以青|垃圾車》
她是在看到那段監視器的時候。
停了一下。
—
夜。
山路。貨車。燈關著一半。
—
人影下車。
一袋。
一袋。
往山谷丟。
—
動作很熟。
不像第一次。
—
她沒有立刻去想。
「這人怎麼這麼壞。」
—
她先想的是。
—
有這麼麻煩嗎。
—
垃圾車。
每天都來。
—
音樂會先到。
給愛麗絲。
—
整條巷子。
會慢慢亮起來。
—
有人拿著兩袋。
有人拖著一桶。有人穿拖鞋。有人邊走邊滑手機。
—
偶爾。
有人忘了時間。
追著垃圾車跑。
—
司機會等一下。
—
那其實是一種。
很奇怪的默契。
—
城市會替你。
收走你不要的東西。
—
你只要。
在對的時間。
走到路口。
—
就好。
—
她靠在椅背上。
又看了一次那個畫面。
—
夜裡。
那個人。
沒有音樂。
—
沒有鄰居。
—
沒有那種。
「大家都在丟東西」的安心感。
—
只有自己。
和一車。
不想被看見的東西。
—
她忽然有點懂。
又不是完全懂。
—
有些垃圾。
不是因為難丟。
—
是因為。
不想讓人知道你在丟什麼。
—
舊家具。
壞掉的電器。整袋整袋的生活。
—
還有。
—
照片。
證書。情書。
—
那些東西。
如果拿到路口。
在路燈下。
—
會被看到。
—
被鄰居看到。
被路人看到。被自己看到。
—
她停了一下。
—
所以有些人。
寧可開車。
上山。
在沒有名字的地方。
把整段人生。
往黑的地方丟。
—
很快。
很用力。
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
窗外。
垃圾車又來了。
—
音樂響起。
—
她沒有動。
只是坐著。
—
忽然覺得。
真正難的。
從來不是。
等垃圾車。
—
而是。
承認那袋東西,是自己的。
《以青|最後一個房間》
她是在看到那句話的時候。
停了一下。
—
「難怪有些人,寧可囤著。」
—
她沒有立刻回。
只是把手機。
放在桌上。
—
窗外。
垃圾車剛好經過。
—
給愛麗絲。
—
很熟。
熟到很多人。
一聽見。
身體就會自己站起來。
—
提袋。
穿拖鞋。拿鑰匙。追著車跑。
—
把不要的東西。
交出去。
—
很簡單。
理論上。
—
可她忽然想到。
有些東西。
不是重。
—
是。
拿出去的那一刻,很像承認。
—
抽屜第一層。
是藥袋。
—
第二層。
是存摺。
—
第三層。
是。
泛黃的照片。
—
某年。
某月。
某個人。
還沒有禿。
還沒有糖尿病。
還沒有高血壓。
還沒有。
忘記自己孫子幾歲。
—
笑得很用力。
—
旁邊的人。
還在。
—
她停了一下。
—
忽然明白。
為什麼有些老人。
房門永遠半掩。
—
你說幫他整理。
他會生氣。
—
你說這些都沒用了。
他會更生氣。
—
不是因為。
他分不出。
垃圾跟收藏。
—
而是。
他知道。
你丟的。
從來不只是紙。
—
你丟的是:
—
第一次加薪的薪資袋。
第一次告白的情書。
第一次全家出遊的底片。
第一次住院的收據。
第一次。
孩子叫爸媽的錄音。
—
還有。
某個人。
最後一次。
寫給他的字。
—
她忽然想到。
那些躺在長照床上的人。
—
翻身。
擦澡。
換尿布。
—
身體。
先一步。
失去體面。
—
而房間。
就變成。
最後一個。
還能自己決定。
誰可以進來的地方。
—
所以有些人。
明明走不快。
記不清。
名字會叫錯。
—
卻還是。
死死守著。
那一堆。
紙箱。
塑膠袋。
舊電鍋。
發黃報紙。
壞掉的收音機。
—
外人看。
像垃圾。
—
可主人知道。
—
那不是囤積。
—
那是。
把自己,分批存活。
—
窗外。
垃圾車又遠了一點。
—
給愛麗絲。
越來越小。
—
她沒有起身。
—
只是忽然有點明白。
有些人。
不是不願意丟。
—
只是。
還沒準備好,讓別人看見自己,是怎麼活過這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