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卷』和『躺平』的接踵而至,是當今中國社會兩大畸形現象,影響了中國的經濟和社會發展。但單純地批判和錯誤歸因,不解決問題。而是要找到其發生的根源,才能對症下藥,緩解和消除。
『躺平』是『內卷』的反轉——物極必反要理解『躺平』,首先必須理解『內卷』。如果說內卷是社會競爭的極度白熱化,那麼躺平就是這種白熱化競爭後的極度冷卻。從經濟學角度看,躺平是個體在面對無效競爭時的一種理性止損行為。
在過去的十年裡,中國職場經歷了從『奮鬥文化』到『內卷文化』的劇烈轉變。當年輕人發現,即使每天工作12小時、每週工作6天,其收入增長也趕不上房價的漲幅,其職位晉升也無法跨越階層的鴻溝時,奮鬥的邊際收益就開始遞減。當付出的巨大代價與期望獲得的回報之間出現不可逾越的落差,『卷』就失去了意義。
這種『物極必反』的邏輯在歷史上屢見不鮮。當一個系統內的資源配置規則讓大多數參與者感到無論如何努力都無法獲勝時,最理性的策略不是繼續加碼,而是退出競爭。因此,躺平並非年輕人的墮落,而是他們對現有分配體系和競爭環境的一種消極防禦,是一種理性的選擇。躺平的原因並非出在年輕人身上,而是出在當下的大環境。
『內卷』的根源:不對等社會中的不對等競爭
『內卷』根源在於中國社會深層的結構性不對等。這種不對等不僅體現在收入的多寡上,更體現在社會評價體系和職業等級制度上。
東亞儒家文化圈一直存在著根深蒂固的等級觀念。在中國,這種觀念表現為職業之間的巨大鴻溝。長期以來,我們形成了一種畸形的社會評價標準:體制內的公務員、事業單位員工被視為『體面』的代名詞,擁有完善的社會保障、優渥的福利待遇以及某種程度上的行政特權。相比之下,廣大的藍領工人、體力勞動者不僅勞動條件艱苦、經濟待遇微薄,更在社會尊嚴上處於底層。
這種職業等級制直接導致了競爭的扭曲。所有人都擠向『體制內』或『高薪白領』的獨木橋。更令人沮喪的是,這場競爭本身就是不公平的。在資源配置高度依賴人脈、後臺和原始資本的環境下,普通家庭的孩子往往需要付出數倍於同齡人的努力,才可能獲得一個平等的起跑機會。當年輕人看透競爭的終點在出生時就已經被決定了大半,他們就會放棄通過奮鬥來跨越階層的期望。
躺平成為可能,基於改革開放的巨大經濟成果
從歷史長度來看,『躺平』其實是一種稀有現象。 在人類歷史的大部分時間裡,絕大多數人是不具備躺平條件的。
在生產力落後的條件下,物質極度匱乏,絕大多數人口生活在生存線邊緣。不勞作,就得不到食物及基本的生活資料,躺平意味著直接面對饑餓甚至死亡。無論是古代的佃農,還是改開初期的勞動力,他們必須為了一日三餐而終日奔波。在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生存是第一要務,任何形式的消極避世都是一種自殺行為。
然而,今天的中國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改革開放四十多年積累的巨大物質財富。正是這些經濟成果,為『躺平』提供了最基本的物質條件。

得益于改革開放初期的紅利,現在的年輕人的父母往往擁有房產,有一定積蓄。城市退休職工還有穩定的養老金。同樣出於儒家的家庭倫理的影響,中國父母願意對子女負無限責任,會接濟子女。這種代際之間的財富支撐,使得年輕人即使短期內不工作,也能通過父母的資助維持基本溫飽。
另一方面,物質豐裕帶來的低成本生存。雖然高品質生活成本極高,但在現代生產力下,維持基本生存,如獲取主食、廉價衣物、互聯網資訊的成本已經大幅下降。年輕人可以選擇一種『極簡生活』,通過大幅降低欲望來換取『躺平』。
這種現象在歷史上並非沒有先例。中國古代曾出現過大量的『化外之民』和逃離『編戶齊民』的流亡人口。那些遁入深山的隱者或『化外之民』,本質上也是當時的『躺平者』。官府要收編這些人口,往往需要耗費巨大的行政成本,得不償失。
過去,一個人想要『躺平』,必須逃往山林荒野,才能付出較少而獲得基本的生活資料。而今天,得益于物質的豐裕,年輕人在繁華的都市角落,通過網路和外賣可實現精神和身體上的雙重『隱居』。『躺平』從過去『逃往山野』到現今『隱於都市』的轉變,正是以改革開放經濟高速增長為前提。 只有當社會財富積累到一定程度,社會才可能讓一部分人不生產、只消費。
其實,中國的經濟規模已經相當龐大。按官方公佈的資料,中國2025年GDP為140.2萬億人民幣,近20萬億美元,位居世界第二。人均GDP接近10萬元人民幣,約合1.4萬美元。已跨入中等偏上收入國家行列。照說,以中國現在的經濟規模,即使按2-3%的年增長率,那也有3-4萬億的增長規模,那也是不小的增長額。相當於許多國家的年GDP總量。經濟總量第一的美國2025年GDP年增長率也才2.2%。經濟規模大了,增長率自然就會降到較低水準上,這是普遍規律。今年政府設定的GDP增長目標為4.5%-5%。雖然比以往有所下降,但相對於中國的經濟規模,還是偏高了。
本來,較低的增長率就能夠實現絕大多數人的收入都有所增長,但由於分配結構的不合理,2-3%的增長速度就不能保證大多數人的收入都有所增長,這就會造成更多的問題。而大量年輕人『躺平』,顯然就使得實現更高的增長目標很困難。要從根本上解決問題,顯然必須從分配結構上入手,如減少稅收,縮小『多軌』養老金保障之間的差距等。靠指責喊話不起作用。就如孩子懶床不起,喊不起作用,得有讓他感興趣的事情,他才願意起床。
2026年5月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