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裂縫

第三十天，白髮老人又出現了。 陸沉在蒲團上坐了將近一個小時，起身的時候，老人就坐在偏殿月老旁邊的長椅上，手上還是那盤鳳梨，像是上次從來沒有離開過一樣。 陸沉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秒，走過去。 「你上次消失得很快。」 老人把一片鳳梨送進嘴裡，慢慢嚼。「你那時候還沒準備好聽更多。」 「現在準備好了？」 「不知道，」老人說，「但你撐過了想放棄的那一天，所以我來看看。」 陸沉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廟裡今天人比較多，幾個婦人在正殿燒香，一個老伯坐在角落念經，偏殿這裡反而安靜，兩個人說話不會被聽見。 「你知道我那天沒去廟裡？」陸沉問。 「知道。」 「你一直在看著？」 老人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把鳳梨盤放在膝蓋上，看著月老的神像，說了一句：「帝君說，真正的考驗不是你能不能感覺到什麼，是你在什麼都感覺不到的時候，還願不願意繼續坐下去。」 陸沉沉默了一會兒。「那我算是過了？」 「算是，」老人說，「一關。」 「還有幾關？」 老人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一點點像是在笑的東西。「你問這個，就是還沒準備好。」 陸沉閉上嘴。 老人重新看向月老的方向，過了一會兒，說：「你今天坐的時候，有沒有感覺到什麼不一樣的？」 陸沉想了一下，搖頭。「沒有。」 「真的沒有？」 他又想了一下，這次想得比較仔細。坐的時候腦子安靜下來之後，其實有一段時間他覺得……他說不清楚，像是廟裡的空氣變厚了一點，不是悶，是某種帶著重量的安靜，跟平常的安靜不太一樣。 他以為是錯覺，沒有放在心上。 「有，」他改口，「但我不確定那算不算什麼。」 老人點了點頭，像是聽到他想要聽的答案。「你知道為什麼你不確定嗎？」 「因為可能是我自己想像的。」 「因為你用腦子在感覺，」老人說，「靈台不在這裡。」他指了指自己的頭，然後把手移到胸口，「在這裡。」 陸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這個動作有點蠢，但他忍不住。「要怎麼分？」 「腦子感覺到的，它會馬上幫你解釋，告訴你這是錯覺、這是巧合、這不科學，」老人說，「靈台感覺到的，它說不清楚，但它知道是真的。」 「那我剛才——」 「你剛才感覺到的，是真的。」老人站起來，把鳳梨盤夾在手臂旁邊，像是要走了，「但你要學會信它，不要每次感覺到什麼就急著問自己是不是真的。」 陸沉想再問什麼，老人已經往廟門的方向走。 「等一下，」陸沉站起來，「你叫什麼名字？」 老人在廟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你到時候自己會知道。」 然後走出去，消失在廟埕的陽光裡。 陸沉站在偏殿，看著廟門口的光，站了很久。 --- 那天下午，他一個人坐在文武廟外頭廟埕的石椅上，試著回想坐著的時候那段空氣變厚的感覺。 他閉上眼睛，不用腦子，就是讓胸口那個地方去感覺。 起初什麼都沒有，只有廟埕的風，和遠處的機車聲。 然後，很輕、很淡，像是隔著一層薄薄的霧，他感覺到——廟裡有什麼。 不是鬼，不是危險，是一種篤定的存在感，沉靜的，古老的，像是一棵樹在你看不見的地方默默長著根。 他睜開眼睛。 廟門開著，裡面的香煙緩緩直上，帝君的剪影在燭火裡一動也不動。 陸沉把手放在胸口，心跳比平常慢，但很穩。 他不確定那算不算靈台，但那個感覺，他的腦子沒有辦法解釋它，所以這一次，他沒有叫腦子去解釋。 他就只是讓它在胸口放著，像是捧著一樣很輕、很容易碎的東西。 手機震了一下，他低頭看，是一個陌生號碼，接起來，是媽媽朋友介紹的某間公司HR打來問他有沒有意願面試。 他客氣地說謝謝，暫時不考慮，然後掛掉。 把手機放回口袋，閉上眼睛，胸口那個東西還在。 他輕輕呼了一口氣。 還在就好。 ---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