醜聞和真相被公諸於世後,政府接管了涅槃,這棟曾經代表著權力巔峰的涅槃大樓,一夜之間被貼滿了封條,大批身著制服的政府軍隊和警察進駐,取代了那些冷酷的企業保全,高遠那張被砸爛的形象看板被拆除,露出背後灰暗生鏽的鋼筋架,像是這座城市被撕下的偽裝。
在接管後的第三天,政府宣布成立「公民記憶處理局」,並指派陳曜文擔任局長,他不僅沒有被高遠的垮台牽連,反而以「內部吹哨者」的英雄姿態,順理成章地被任命;而原本的涅槃大樓則被改造成了「記憶圖書館」,這是一種記憶的溫柔歸還,所有人都有權利來申請找回自己的過去,人們可以在此領回自己失落的姓名、被遺忘的親人長相,或是那段曾經被判定為「傷害」的回憶,這樣的歸還是自願的,並非強制。於是,重整秩序變成一個自我修復的過程,而不是冷冰冰的系統分配。
至於聖心孤兒院這個單位則由老周接管,他從黑市商人搖身一變成了孤兒院新院長,雖然原本的院舍早已在爆炸中化為一地焦黑的瓦礫(還是老周自己炸的),但幸好孤兒院帳戶裡還有先前涅槃資助的五千萬鏂,這筆本用來擴充孤兒院,提供更多的人才和資源給涅槃的經費,現在成了重建生命的啟動資金。
「周院長」特地邀請了小諭來擔任「心理復健主任」,畢竟她有心理學的專業背景,又擁有善良的心,這份工作她將不再需要對付冰冷的數據與代碼,而是用那份難得的純真與專業,去引導那些在混亂與驚嚇中長大的孩子們重新認識世界。但是小諭還沒答應入職,她提出的條件是老周不可在任何室內場所和孩子的視線裡抽菸,對此老周還在掙扎。
而被王崇義帶走的那些礦工也恢復健康,他們被告知真相,有些人選擇來到記憶圖書館找回自己,也有些人選擇帶著那份新生的空白重新開始,當中有許多人重生後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參加了孤兒院的重建計畫。
沈明曦則被送往醫院靜養,經歷了高強度記憶同步帶來的神經後遺症,她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大腦才從那場數據洪流的撕裂感中緩過神來。
她醒來這天,窗外正下著小雨,細碎的雨聲拍打在窗玻璃上,讓這間安靜的病房顯得格外冷清。
門輕輕被推開,小諭探頭進來。
「學姐!妳終於醒了!」小諭眼眶有些紅腫,顯然這幾天都沒睡好,她快步走到床邊,手裡還捧著一杯熱水。
「我昏迷了很久?」明曦的聲音沙啞。
「三天,妳一直在發高燒,我要擔心死了,」小諭吸了吸鼻子,有些後怕地幫明曦調整了一下點滴的速度,「學姐,妳現在感覺怎麼樣?頭還會痛嗎?」
「不會,我很好。」明曦從病床上坐了起來。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再次被推開,兩道急促的身影衝了進來。
「明曦!妳嚇死媽媽了……」母親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手裡的提袋差點掉在地上,她跌跌撞撞地撲到床邊,一把抓住了明曦冰冷的手,眼淚奪眶而出;父親跟在後頭,眼眶也紅得厲害,顫抖著嘴唇卻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只能死死盯著女兒。
明曦看著父母那滿是血絲的眼睛,心底卻湧起一陣強烈的悲哀。
「我沒事。」明曦乾澀地回答,身體卻下意識地緊繃,無法像以前那樣自然地撒嬌。
她已經知道眼前的父母並不是她真實的父母,她一度懷疑他們是涅槃派來的演員,為了就近監視她……直到她在涅槃內部看到存放他們記憶的靛魂石,才明白他們也是受害者,也和自己一樣經歷了記憶編輯,被安排到自己身邊成為一家人。
即便知道他們不是演員,但明曦無法不去想:這份親情到底是什麼?
在涅槃的操縱下,他們這家人,就像是被強行拼湊在一起的零件。
「我們都以為……我們都以為在那場爆炸裡已經失去妳了……」母親泣不成聲,緊緊貼著明曦的手背,淚水溫熱,明曦卻覺得手心一陣發涼。
「明曦,別再離開我們了……」母親近乎哀求地說著。
「妳媽這幾天都要哭瞎了,沒事就好。」父親粗糙的大手覆在母親顫抖的肩膀上,明曦注意到他看著自己的眼神裡藏著一種深沉的、破碎後的餘悸。
她在那一瞬間才明白了。
或許這個身分是編造的,但在這幾年相處的朝朝暮暮裡,那些一起吃過的晚餐、生病時的照顧、無數次燈下的對談……這些真實的情感在他們彼此的靈魂裡堆疊,早已超越了真正的血緣關係。
「爸,媽,是我,我是你們的女兒明曦。」明曦輕聲說著,眼眶終於也跟著紅了,「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
看著這感人的一幕,一旁的小諭也忍不住背過身去,偷偷抹掉眼角的淚水。
「醒了就好,回來就好……」
「對、對,明曦剛醒,肯定餓了。」父親緩和了情緒,連忙站起身,手忙腳亂地整理衣角,「我寶貝女兒最愛的那家皮蛋瘦肉粥,我去買。」
「你哪記得住她的口味,你肯定會忘記叫老闆不要放香菜,還是我去吧!」沈母一邊抹著臉上的淚痕,一邊急著拿提袋,「你在這陪著女兒,我去去就回。」
「哎呀,還是我們一起去吧,順便去藥房問問有沒有醫生說的那種紗布,這附近我不熟。」沈父回頭看了看明曦,眼神裡全是捨不得,「明曦,爸爸跟媽媽去去就回,就在醫院門口,很快就回來陪妳。」
「好。」明曦看著他們,輕輕點了頭。
看著父母互相攙扶著、步履匆匆地走出病房,房門發出「喀噠」一聲輕響重新合上,隨著兩人的離開,病房內再次恢復了先前的安靜,只剩下雨聲規律地拍打著窗戶。
明曦臉上的那抹溫情慢慢收斂,然後,她突然覺得好像忘了什麼?
「余玄呢?他人呢?」
「他的傷比較重,在隔壁病房。」小諭回答。
明曦聽完,顧不得自己的狀況,便掀開身上的被子。
「學姐!妳幹什麼?妳現在還不能下床!」小諭嚇了一跳,連忙伸手想按住她。
「我沒事,我得去看看他。」明曦的語氣不容置疑。她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身體晃了晃,小諭只能一臉無奈地扶著她的手臂,半撐半就地陪著她走出病房。
隔壁病房內沒有開大燈,只有心電圖發出微弱且規律的聲音,余玄靜靜地躺在床上,臉色蒼白,身上纏繞著數不清的管線和繃帶。
明曦再次想起在涅槃最深處,兩人意識交疊、命運共振的那幾秒鐘,如果說父母給了她現世的歸屬,那余玄就是在那場地獄中,唯一與她靈魂共生過的人。
她緩緩走到床邊坐下,看著他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地揪住,眼前的男人在小時候曾替她擋下子彈,長大後則是一起挺身而出對抗涅槃,一想到這,她的眼眶不由自主地紅了。
「余玄,你知不知道在那裡面,我真的以為我們要一起死掉了……」她低下頭,眼淚又奪眶而出,滴落在潔白的床單上,「謝謝你……在那種地方,沒有放開我的手,如果沒有你,我根本找不到回來的路。」
「你快點醒過來好不好?只要你醒過來……」她深吸了一口氣,「我……」
就在她即將告白的時刻,她卻隱隱覺得空氣中有一種不尋常的震動。
「……呼──嚕──」
某種穩定、規律的聲音在寂靜的病房裡顯得格外突兀,甚至與心電圖規律的「嗶──嗶──」聲完美地交錯重疊。
「嗶──呼──嗶──嚕──」
明曦原本即將衝出口的那三個字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裡,她緩緩抬起頭,死死盯著那個正處於「重傷狀態」的男人,他的鼻翼隨著呼吸輕微顫動,嘴唇微張,在一次深長的吸氣後,竟然還發出了一聲帶有滿足感的「吧唧」聲,彷彿在夢裡正享用著什麼大餐。
「……」
明曦莫名的一把火瞬間就上來了,她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的情緒又一次被他牽動,自己總是在這男人面前變得像個傻瓜,被耍得團團轉。
「余!玄!」
明曦狠狠揍了他的肚子一拳,原本還在夢裡「再來一碗」的余玄瞬間驚醒。
「學姐!」小諭趕緊制止她。
「喔幹!咳……咳咳!誰?哪來的攻擊?!」
余玄一邊猛烈地咳嗽,一邊掙扎著想從床上爬起來防禦,他臉色由白轉青,又由青轉紅,直到他終於看清床邊站著的,那眼眶紅紅、卻一臉殺氣騰騰的沈明曦。
「……明曦?妳醒了?不對……妳幹嘛打我?」
「因為你欠揍啦!」

#6-07 你欠揍啦!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細縫,金色的陽光斜斜地灑進病房。
剛才那場荒謬的「叫醒儀式」過後,小諭很識趣地找了個藉口溜出去買咖啡,病房內只剩下明曦與余玄兩個人。
余玄靠在床頭,雖然臉色依舊有些虛弱,但眼神已經恢復了往常那種內斂而深邃的平靜,他看著窗外變晴的天色,沉默了良久,隨即緩緩從枕頭下方摸出一個細長的金屬盒。
他在盒蓋上輕輕一按,金屬盒滑開,裡面靜靜躺著兩顆與眾不同的靛魂石。
「這是……『y01』和『s01』……儲存我們兒時記憶的石頭,你把它們帶出來了?」
「是啊,這是我們一直在找尋的過去,」余玄把那顆編號為s01的石頭交給了她,「取回了這份記憶,妳就是完整的妳了。」
病房內陷入了一種極端的安靜,只有陽光下飛舞的塵埃在兩人之間緩緩流動。明曦看著那顆刻著自己代號的石頭,又看向那顆屬於余玄的「y01」。
「那你呢?」明曦輕聲問道。
「我在等妳的決定……」
「那……」明曦將自己的石頭放回了金屬盒裡。
「我不需要它了。」
她看著眼前的余玄,笑著說:
「只要有你在,現在的我,已經是完整的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