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還好吧?」余玄壓低聲音。
「你是在關心我?」「幹嘛學我?」余玄說,「對啊,怎麼樣?」
明曦笑了笑,那是從暗門進入到這個限制區後她露出的第一個笑容,「幹嘛?你覺得我狀態很差?」
見到她這樣的反應,余玄倒也覺得意外,原本以為在經歷了與陳曜文的決裂後,這女人會徹底崩塌,沒想到她反而像是被淬煉過的鋼鐵,將那些痛苦與憤怒全都壓進了冷靜的刀鋒裡。
「我覺得妳好像變強了不少,」他說,「不是身體上的,是心理上的。」
「是嗎?」明曦收起笑意,「沒想到我們已經認識那麼久了。」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身後的男人,那個曾讓她陌生、恐懼、憤怒的男人。
「久到能讓你說出『我變強不少』這種話。」她笑著說。
余玄愣了一下,看著她的臉,不知道為什麼有點害羞,他有些侷促地移開視線。
「也許我真的變強了吧,」她接著說,「我也不知道,但打了他那一巴掌是真的滿爽的。」
兩人不再說話,終於,他們來到大廳中央,腳下的黑色大理石地面倒映著四周牆上數以千計、跳動著暗藍色光芒的靛魂石,他們停下腳步,環視著周圍那些密密麻麻的存儲櫃,它們是由某種半透明的金屬材質製成,每一格櫃門裡都躺著一顆至數顆發光的靛魂石,上頭還有一些標籤和筆記,紀錄著這些記憶被剝離的日期、情緒濃稠度,記憶的種類,以及原主人的編號。
明曦湊近其中一個櫃位,看著標籤上冰冷的文字:編號7409,極度悲慟(失子),抽取率 98%。
而與它緊鄰的右側櫃位,標籤卻寫著截然不同的內容:編號7410,新婚喜悅(歐洲行),純度 95%。
兩者並列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極其荒謬且殘酷的對比。
明曦的視線繼續往旁邊移動,那上面的標籤則是:「編號 7515,音樂天才情傷,100%。」那正是明曦所經手過的,編號為S-0168的趙昱河的過往記憶。
然後,她又朝向最深處望去,那裡的編號跳到了更前面的區段,在光線昏暗的底層中,標籤上面的名字讓她的心臟停了一拍──那是她父母的名字!
「等一下,這麼說來……」
「過來看看這個。」余玄的語氣透著一種凝重,她才剛從震驚的情緒中回神,順著他的視線走過去,那是位於大廳另一側、位置相對隱密的一排存儲櫃,這裡的櫃體看起來比其他的更加老舊,標籤上的字跡甚至有些泛黃,顯然是多年前留下的「庫存」。
余玄指著其中一個櫃門,她湊近一看,標籤上寫著:編號y01,余玄。
而緊鄰的另一格的標籤則是:編號 s01,沈明曦。
「這是我們在孤兒院的那段日子。」她的聲音平靜地聽不出情緒。
「想不到這裡也有我們當年的記憶呢。」余玄的語氣倒是很輕鬆,甚至還帶著點調侃的味道。
「真虧你笑得出來。」明曦轉過頭,她是真的覺得沒什麼好笑的,但她同時也意識到,自己真的是成長了不少,也許已經接受了這樣的事實了吧。
「不笑難道要哭嗎?」余玄聳聳肩,她則是沒有再說話。
兩人的沉默充斥了空曠的大廳,直到一個優雅卻帶著壓迫感的腳步聲,從大廳的另一端傳來。
高遠緩緩從陰影中現身,他依舊穿著那身筆挺、毫無褶皺的西裝,在幽藍色的光影下,他的臉孔顯得既神聖又冷酷,他的視線越過那些密密麻麻的存儲櫃,在y01與s01這兩顆石頭上停留了一秒,眼神中竟然流露出了一種近乎「慈父」般的懷念。
「好久不見了,『執行長』。」明曦冷冷地說出這句話。
「明曦,能再次見到你真是太好了,」高遠的語氣倒是比想像中溫和不少,「如果妳死去,那會是我們公司的巨大損失。」
明曦沒有廢話,她極其冷靜地掏出手槍,黑漆漆的槍口在幽藍的光影中穩穩地指向高遠的眉心,她的手不再顫抖,那一巴掌之後,她內心的迷惘似乎真的隨著痛感一起消散了。
「別動。」明曦的聲音低沈而有力,「你再往前走一步,這家公司的『損失』就會即刻發生。」
「這把槍殺不了我。」高遠環視了一圈周圍跳動著藍光的靛魂石,「在這裡,我是所有記憶的主宰,只要我的一個念頭,妳甚至會忘記妳為什麼要扣下扳機,妳現在對我的恨,不過是大腦皮質層裡的一串電子信號,我隨時可以把它抹除,換成對我的感激。」
「那你大可以試試看,看看是你的速度快,還是我的子彈快。」
高遠看著明曦冰冷的槍口,發出一聲輕蔑的低笑,「妳對力量的理解太膚淺了。」
他沒有拿任何的武器,只是輕輕抬起右手,修長的手指在空中虛擬地一撥。
剎那間,大廳四周數以萬計的靛魂石同時迸發出刺眼的強光,原本低沉的嗡鳴聲瞬間轉化為一種尖銳的高頻聲波。
「唔!」兩人同時間感覺腦袋像是被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刺入,劇痛讓她的視線瞬間模糊,指尖脫力,手槍掉落在地板上。
周圍那些存儲櫃裡的記憶像是決堤的洪水,透過高頻波段強行灌入兩人的大腦,在短短的幾秒鐘內,明曦與余玄體驗了數百人份的極端記憶,如同耳朵承受大量高分貝的雜亂噪音一般,只是這種痛苦不只是聽覺上的,包含視覺、嗅覺、觸覺……完整的體驗,尤其對明曦這樣的本就有共感能力的人來說,這樣的衝擊更是放大了數倍不止。
他們體驗到了失去孩子的絕望,還有一些被黑暗蠶食的窒息感,接著是無數人的哀求、慘叫、甚至是臨終前的回光返照,像無數把利刃在她的腦迴路裡瘋狂攪動。
「明曦,這就是妳想找的真相。」高遠的聲音在混亂的慘叫聲中顯得異常清晰且神聖。
就在接連數百份記憶的衝擊後,余玄的腦袋似乎漸漸適應這樣的強度,他盡可能讓自己保持清醒,盡量讓意識不要崩潰,然後,他體會到了那來自「y01」的,也就是自己從前在孤兒院的記憶──
他看見六歲的小余玄蹲在孤兒院破損的後牆邊,懷裡緊緊護著一個身材嬌小的女孩,那是當時的小明曦,「別怕,只是雷聲而已。」小余玄笨拙地拍著她的背;在那場雷雨之後,是另一個蟬鳴躁動的炎熱夏天,小余玄帶著小明曦躲在老榕樹的樹蔭下,用一片巨大的荷葉為她遮陽,兩人分食著一塊紅豆餅。
那是他們記憶中少有的、帶著甜味的顏色。
以及在那段艱難的日子裡,他們並非孤立無援,記憶中出現了一個身影──就是那位褐髮少年,他是院裡的大哥哥,總是帶著那種讓人心安的微笑,他會偷偷從廚房帶出多餘的黑麵包塞給他們,並且他是所有小孩中最早展現「共感」天賦的人,他在十四年前,余玄看到范恩院長與礦坑的祕密後,就將這段記憶存儲在他不知道哪裡弄來的靛魂原礦裡作成吊墜。
余玄這才意識到,那條他一直掛在胸前的項鍊原來儲存的是自己的記憶,而這位褐髮少年也是最早發現范恩院長可疑陰謀的人,所以才不斷利用各種機會蒐集證據。
緊接而來的記憶是同一年發生的孤兒院挾持事件,在這場事件中,十二歲的余玄挺身護住小明曦,並且清晰地感受到了腹部中彈的灼熱痛楚,還有鮮血湧出指縫的濕熱感,以及倒地前看到小明曦那張哭到失聲的臉龐。
接踵而至的片段則是挾持事件過後,小余玄與當時還是幼犬的小黑,一起把那裹著防水布、裝有靛魂石的木箱藏到孤兒院後門附近的樹洞中。
原來那木箱是我自己轉移的啊──他心想著,之前還納悶小黑怎麼知道這東西藏在這裡的,也理解了為什麼小黑會和自己這麼親,一切都真相大白。
然而,不同於余玄對於記憶的「抵抗力」與「適應力」,明曦現在正承受著極大的痛苦,她抱著頭、蜷縮在地上。
「啊……!」她微弱的呻吟被淹沒在環境的高頻轟鳴中。
她也「回憶」起了當年孤兒院的那段記憶,與當年余玄的共同生活、認識了孤兒院的新朋友「小黑」,當然還有在挾持事件中所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懼感。
環境充斥的強烈能量與共感能力交織,明曦的意識像是一根失控的探針,不但與眾多陌生人的記憶連結,也連上了此時此刻,余玄的記憶。
她看到了他流浪在貧民窟的場景,蜷縮在漏雨的紙箱裡與野狗分食發霉的麵包;看到了他當起三流偵探的日子,找一個客戶遺失的錢包找了一整天;然後被老周收留那天,那碗冒著熱氣的湯麵所帶來的、久違的溫暖。
最後是他來到涅槃申請記憶刪除的那天,「撞」見了自己,以及後續他偷了客戶的錄音筆找自己談判,還被誤以為是纏自己身子……
短短幾秒內,明曦經歷了余玄漂泊的半生。
最後記憶快轉到了現時,她透過余玄那雙眼睛,看到了眼前模糊的高遠的身影,他感覺到余玄站了起來,衝上前去,發出一聲嘶啞的咆哮,給了高遠的臉紮紮實實的一拳。
那一拳的力量極大,明曦甚至能感知到自己的手隱隱作痛。
接著,那股如潮水般湧入她腦海的記憶戛然而止,那種與他人靈魂重疊的錯置感瞬間抽離,明曦猛地睜開眼,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冰冷的空氣。
她很快意識到,剛才在腦海中看到的最後一幕,是余玄「一秒前」才剛完成的動作。
她望向前方,看見高遠已經狼狽地摔倒在地,而橫亙在明曦眼前的,是個讓她感到無比富有安全感的背影。
這一次,不再是透過任何人的記憶,不再是跨越時空的共感連結,而是透過她自己的感官,真切地感受著這一切……

#6-04 好久不見了執行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