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氣氛本該是緊繃的,敵人逼近、未知壓境、首領身體發生變化、所有人都在為下一步做準備。
可偏偏,被白鷺那段錄音攪得一團亂。
「……白白……別走……救我……」
錄音還在回放,聲音低啞、破碎,帶著壓抑到極致的顫抖,整個空間安靜了一秒。
下一秒,直接炸開。
「……哇喔。」埃里希第一個吹了聲口哨,眼睛亮得離譜,「首領,你這個反差……有點猛啊。」
艾梅格亞笑得很明顯,甚至沒打算遮,「原來你會求救啊,我還以為你只會讓別人求你。」
白鷺雙手抱胸,一臉得意,尾音都帶著輕飄飄的勝利感:「怎麼樣,小黑,證據確鑿。」
影劍城站在那裡,沉默了三秒,然後淡淡開口:「刪掉。」
「不要。」
「白白。」
「不、要。」她甚至把裝置往後一藏,眼神裡全是惡作劇成功的光,「你再兇一點試試看啊。」
氣氛變得詭異地輕。
連一向話少的夜鳶骸都低聲笑了一下,雖然很快就收回表情;格拉迪斯則是偏過頭,語氣平靜地補一句:「這段……未來如果外流,影響會很大。」
「喂你們別真的存檔啊。」尼古拉斯忍不住插話。
就在這種半鬧半認真的氛圍裡,影劍城忽然皺了一下眉,很細微,但白鷺看見了。
她剛要開口,下一瞬間。
「……」影劍城整個人像是被什麼從內部狠狠抽空,身體一僵,重心失衡。
砰。
他直接倒了下去。
「小黑!」白鷺反應最快,幾乎是衝上去接住他,但那一瞬間,她觸到的不是單純的重量。
而是一種冰冷,不是溫度的冷,是一種「存在正在往內坍縮」的空洞感。
艾梅格亞的表情瞬間變了,「……不對。」他眼神銳利起來,「這不是外部干涉。」
影劍城的氣息沒有消失,但他的氣息正在內部。
某個東西醒了。
黑,沒有邊界的黑,不是空無,而是過於濃密的存在。
影劍城睜開眼時,腳下沒有地面,卻能站立,四周是流動的黑暗,像霧、像火、像液體,又像無數未完成的形體在蠕動、生成、破裂、再生。
這裡不是夢,這裡是他的內部。
「……終於……又見面了。」
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不是回音 是每一處黑暗都在說話。
影劍城沒有轉身,他知道那東西在哪,或者說那東西無處不在。
黑暗開始凝聚,像被某種意志強行收束,霧收縮、火倒流、液體上升,最後在他面前長出來,那不是誕生,更像是被「擠」出來。
黑色的大衣由漆黑火焰構成,邊緣像在無聲燃燒;面具只有烏鴉嘴,漆黑、空洞;雙眼的位置,白是黑的,瞳卻是冷藍,頭上兩角,其中一角斷裂,胸口,空,一個真正的空洞。
不是傷,是「缺」。
——影奈落。
他站在那裡,看著影劍城,他笑了。
「你比我想的還慢啊。」
語氣輕蔑,但不討厭,像在看一個終於有資格跟自己說話的人。
影劍城沒有回應,只是手已經握上刀,科技感的刀鞘在黑暗中閃出冷光。
下一瞬間「鏘。」
出鞘,刀身不再是金屬,黑炎爆開,刀刃成形,漆黑燃燒,刀鍔兩側展開細小羽翼,像在震動。
【阿波菲斯之獠牙】。
影奈落低頭看了一眼那把刀,笑意更深。
「好啊。來吧。」沒有起手、沒有試探。
影劍城直接消失。
【深潛於竄動的影海】
他整個人沉入那一片黑暗,像落入水面,沒有波紋。
下一個瞬間,他從影奈落背後「長出來」。
刀已經斬下,不是揮砍,是已經在那裡。
【先於動作之前抵達的影刃】
影奈落沒動,因為他根本不需要,黑暗在他身後炸開,不是防禦,那種感覺像是吞噬。
刀刃進入黑暗的瞬間,像砍進一片沒有結構的深淵。
下一秒
「轟——!」
影子空間整個翻起,黑暗暴走,不是單一形態,而是同時化為一棵巨樹,無數粗大的黑色樹根從四面八方爆出,扭曲、纏繞、撕裂空間般延展,像一片瞬間長成的墳場森林。
【墓地罪木·冥間墮業樹】
每一根樹枝都在追,不是朝他揮,而是預判他會在哪裡。
影劍城的身影連續閃現,牆、地、空氣的影子,全變成門,進、出、再進、再出。
但樹根跟上了,不靠速度,靠「覆蓋」,整個空間被佔滿。
影劍城落地,一瞬間的停頓,破綻被黑暗記錄。
【於鬆懈之瞬貫入的影裁】
他自己動手,刀反轉,一道幾乎不可見的影刃從側面「補完」,直接切向影奈落的頸側死角。
影奈落的頭歪了一下,那道斬擊擦過,下一秒。「……不錯。」
他抬手,黑暗開始收縮,並沒有回到他身上,而是——壓縮成性質。
雷,八道黑色雷光在他背後炸開,不是自然的電,是帶著風壓與撕裂的雷。
龍形,八條狂暴的黑雷之龍在空中盤旋,每一條都像由風與電與影強行拼接而成。
【死亡啟示錄·稻妻原闇 八雷天神】
「去。」一個字,八龍同時俯衝,空間被撕裂出音爆的裂縫。
影劍城沒有退,他踏前一步,黑暗擴散,規則展開。
【竊光獵惡·切爾諾伯格】
影是界,瞬間,整個場域轉換。
所有雷龍的影子,被拉長、扭曲,影劍城的刀輕輕一橫。
「斬。」不是對龍,是對影,下一瞬間,八條雷龍先斷、再碎。
實體還沒被觸碰,影已經被切裂,影死,形滅。
爆炸在半空同時炸開,黑雷碎成無數殘片,影奈落的眼神,第一次變了,那是興奮。
「好。」
「這才像我。」
他往前一步,黑暗整體開始變形,無數個影劍城從黑暗裡長出來,姿態不同、氣息不同、但每一個都帶著「可能性」。
強的、快的、殘缺的、瘋狂的,全部。
【統御於無光的闇潮·萬象自我】
影劍城的瞳孔微微收縮,因為他知道這不是分身,這是他所有可能的自己同時對他出手,刀光瞬間交錯到無法分辨,黑炎與黑影重疊、撕裂、反斬。
【於真實之下隱藏的另一種斬擊】
表層交鋒只是掩護。
真正的殺機從不存在的軌跡裡落下。
影奈落在其中,沒有躲,他直接將拳頭覆著黑暗。
硬撼刀刃。
「轟——!!」整個內部世界,第一次出現震動。
兩個同樣本質的存在,在互相否定。
影劍城的刀壓下去,影奈落的黑暗反壓回來。
僵持。
距離不到一尺,兩人的眼睛對上。
影奈落笑了:「你還是不懂。」
「你在用黑暗『補』自己。」
他額頭貼上來,語氣壓低。「而我——是你缺的那一塊。」
下一瞬間,黑暗從他胸口的空洞炸開。
直接灌入影劍城,那是融合的強制,影劍城瞳孔一震,整個世界瞬間崩裂。
會議室,影劍城的身體猛地一震,白鷺的手還抓著他。「小黑!」他的眼睛睜開了一瞬,一半是他另一半……藍、黑底藍瞳,只維持了不到一秒又閉上,但這一次他的氣息變了。
會議室的時間,幾乎是斷裂的,影劍城才剛倒下,下一瞬間他又睜開了眼。
沒有過去,沒有間隔,甚至連空氣都還停留在剛才那一聲悶響之後的震盪裡。
白鷺的手還扣著他的肩,她的指尖很用力,像是怕一鬆開人就會再掉回去。
「小黑?」她靠得很近,聲音壓低,卻明顯在顫,「你現在到底——」
影劍城抬手,直接扣住她的手腕,不是粗暴,是穩,但那一瞬間的力道,讓她微微一愣。
他坐起來,動作乾脆,沒有剛醒來的遲滯,反而像是剛經歷過某種「極度清醒」的狀態。
黑髮有些凌亂,呼吸還深,但眼神又比平常更沉了。
像是底下多了一層影,他沒有看白鷺,反而先看全場。
埃里希、艾梅格亞、尼古拉斯、依兒、格拉迪斯、夜鳶骸、萊茵特……所有人都在盯著他。
那種沉默,是等答案的沉默。
影劍城沒有繞。「我體內的東西,不是惡魔。」
艾梅格亞眼神瞬間收緊,影劍城繼續,語氣低而穩,每個字都像直接釘在地上:「那是我。」
「不是比喻,是字面上的我。」
他抬起一隻手,指向自己的胸口:「從『可能性』裡跑出來的另一個我。」
「他有自我意識,能思考,能干涉我。名字是影奈落。」
這一次,沒人接話,不是不想,是需要時間消化。
埃里希最先忍不住,眉頭挑得很高,「……等一下,你的意思是,你體內現在住著一個『你自己』,而且還是強化版?」
「不只強化。」艾梅格亞低聲補了一句,目光銳利得像在解剖,「是已經『分離』成功的意識體。」
影劍城淡淡點頭。
「現在——」他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什麼。「不是共存,我們是同體。」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氣氛變了。
格拉迪斯的視線微微一沉,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判斷:「也就是說……你們會同時影響行動與決策?」
「嗯。」
影劍城剛應一聲。
下一秒,異變發生,他的右側臉頰,黑影像火一樣燃起來,不是普通的火,是沒有光的黑炎,它不是覆蓋,而是「長」出來。
皮膚被吞沒,輪廓重塑,一截漆黑的鳥嘴從臉側延展出來,弧度銳利,完全貼合他的骨架;額角的位置,一隻黑色的角向上延伸,而另一側的臉是正常的。
他的右眼眼白消失了,變成純黑,瞳孔是藍色。
冷、亮、帶著一種過度自信的侵略性。
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到極致。
然後他開口了,但那不是影劍城的聲音。
「嘖。」語氣不耐,卻帶著一點玩味。「這就是你平常待的地方?也太無聊了吧。」
影奈落,或者說「右半邊的臉」掃了一圈眾人,視線毫不掩飾地打量。「你們就是那群人?」
艾梅格亞瞳孔微縮。
埃里希直接笑出來:「……哇,真的分出來了。」
影奈落微微偏頭,鳥嘴面具的弧線在燈光下拉出一條冷影。
「你笑什麼?」他語氣輕,但壓迫感很實,「我出來,你應該高興才對。」
「畢竟——」他抬手,黑炎在指尖流動。「現在這具身體,強度才算完整。」
艾梅格亞盯著他,眼神前所未有地亮,「……這種密度的存在感。」他低聲笑了一下。「比我的惡魔還誇張。」
這句話一出,氣氛直接再升一階。
尼古拉斯忍不住插話:「喂,那你現在是可以完全出來嗎?還是只能——」
他話還沒說完,影奈落嗤笑一聲。
「完全出來?」他語氣帶點不屑,「你以為我做不到?」
「只是——」他敲了敲自己現在的「半張臉」。「這傢伙還沒完全適應。」
影劍城的左眼微微一動,像是在忍。
「閉嘴。」他淡淡說。
「哈?」影奈落立刻回,「你剛剛還不是差點被我打爆?」
「那是你輸了。」影劍城語氣更冷。
「你在說什麼鬼話,我那是——」
「咳。」一道聲音,打斷了一切,很輕,但整個場面瞬間靜下來。
白鷺,她站在旁邊,雙手抱胸,臉上沒笑,眼神冷得很乾淨。
「講完了嗎?」她的視線,直接落在那半張不屬於「影劍城」的臉上。
「影、奈、落。」
三個字,一字一頓。
影奈落的動作停住了,真的停住,那種剛剛還在張狂擴散的氣場,像被人直接按住他慢慢轉過頭看她,沉默兩秒。
「……欸。」聲音小了一點。「她在看我。」
影劍城:「……」
影奈落壓低聲音,語速突然變快:「欸欸欸等一下這個不行,我不想對她,她剛剛那個眼神是要殺人吧?」
影劍城冷冷回:「你剛剛不是很會講?」
「那不一樣好不好!」影奈落幾乎是瞬間反駁,「你自己應付她啊!」
「不行。」
「為什麼不行?!」
「因為你自己出來的。」
「……靠。」
全場:「……」
他們現在看到的畫面是,影劍城站在原地,左半邊臉冷靜沉穩,右半邊臉黑炎覆蓋、鳥嘴外顯、藍瞳閃動。
然後在自己跟自己吵架。
白鷺的額角,青筋跳了一下。
「夠了。」她往前一步。
影奈落整個人往後縮了一點。
「你。」她指著他,「解釋。」語氣乾淨俐落,沒有半點討論空間。
「為什麼他會變成這樣。」
影奈落沉默了,這次沒有反駁,他看了影劍城一眼,影劍城沒有幫他。
他嘆了一口氣。「……簡單講。」語氣收斂了,但還是帶著一點不服。「我本來就存在。」
「只是被壓在『可能性』裡。」他抬手,黑炎在指間收縮、展開。
「他一直在否定自己,想變強,想補完那堆黑暗,我就是那個過程的產物。」
「我只是——」他敲了敲自己的胸口空洞。「最成功的一個,然後我出來了。」
白鷺盯著他。
「所以這幾天的異常?」
「我在拉他進來。」影奈落很直接,「讓他跟我打。」
「打贏了,才有資格一起用這具身體。」
「輸了呢?」
影奈落笑了一下。
「那就我用。」
會議室一瞬間安靜,這句話的重量,誰都聽得懂。
白鷺沒有退,她往前再走一步。「現在呢?」
影奈落看了影劍城一眼。
影劍城淡淡開口:「現在兩心同體。」
「彼此干涉,但不會互相取代。」
白鷺盯著他幾秒,然後抬手直接敲在他額頭。
「那你給我去休息。」
影劍城:「……」
影奈落:「……對對對我也這樣覺得你快去休息我先回去裡——」
「閉嘴。」白鷺冷冷看著他們。「你們兩個。」
「一個都別給我亂來。」
她轉身,語氣恢復平常,但多了一點壓不住的強勢:「會議暫停。小黑,過來。」
影劍城站了一秒,隨後乖乖跟上,右半邊的黑炎,悄悄收了一點,像是真的……在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