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在網路上看到關於杜十娘的討論，有人認為她其實完全可以不死。
畢竟杜十娘擁有十箱珠寶，經濟上並不依賴任何人，沒必要把命運寄託在李甲身上。從理性選擇來看，她確實有著清晰的退路，沉箱投江，顯得衝動又「不值」。
此外，我還看到一個關於鋼鐵人的吐槽。
有人說，鋼鐵人最後沒必要打響指犧牲。
當時他已經掌握五顆無限寶石，滅霸一顆也沒有。
只要善用寶石的力量，完全可以擊敗滅霸軍團，何況正義一方人數眾多，局面占優。
這兩個討論可以說是異曲同工。
當然，我並不打算成為這場辯論的另一方，去反駁這些觀點。
從創作者的角度來說，想要一個人物不死，辦法實在太多了。
即便不靠機械降神，幾乎所有的悲劇作品，都可以透過足夠理性的事前決策避開悲劇結局。
可是，還是得從創作者的角度來看，杜十娘的死、鋼鐵人的犧牲，其實是事先被確定好的結局。
敘述過程中，創作者會逐步鋪陳出各種條件，形成天時、地利、人和，讓通往悲劇終點的過程看起來既無奈又合理。
也就是說，是創作者先決定這個角色會死，再安排他如何走向死亡。
所以現在討論杜十娘、鋼鐵人可以不死，其實有點本末倒置。
作品本身是虛構的，只要悲劇的前置條件說得通，悲劇就能成立，因此並沒有太大問題。
從心理層面來說，悲劇比大團圓更讓人難以忘懷，人類對於不完整的事物總是耿耿於懷。
倒也不是說創作者非得讓受眾不開心。
請大家想想歷史，也想想自己的生活。
現實中，不完整、失望、痛苦才是常態，因為我們的宇宙是增熵的——打翻一杯牛奶，比不讓它打翻容易一萬倍。
所以悲劇才更能觸及現實。
但話又說回來，文藝作品中的悲劇仍然是溫柔的。
它會草蛇灰線地安排許多伏筆，鋪陳各種條件，讓最終的悲劇顯得合情合理。
而且這種悲劇往往會成就主人公，使其顯得更加偉大，也讓某種精神得到昇華。
可是現實中呢？
地震、海嘯、癌症、車禍……
一個人的悲劇結局，往往既沒有鋪墊，也沒有意義。
多數人的死亡，就只是死亡而已，甚至連說一句有意義的遺言都難以如願。
相較之下，文藝作品中的悲劇，就像精緻的黑森林蛋糕——依舊是美味的，而那一點淡淡的苦味，反而讓人回味無窮。
所以，回到我們的標題。
杜十娘的故事，從一開始刻畫李甲的軟弱性格，到寫杜十娘與鴇兒打賭，就已經為悲劇結局埋下伏筆。
鋼鐵人在《復仇者聯盟3》中與滅霸在異星決戰，也鋪墊了他赴死的覺悟。
此外，現實中演員本身也不打算再繼續出演這個角色。
兩個故事的悲劇結局，都是成立的。
他們當然可以不死。
假如鋼鐵人在《復仇者聯盟4》沒死，可能之後要跟著漫威一起走下坡路，拍出品質下滑的作品。
假如杜十娘收拾行裝，獨自離開，過上安逸的生活，那麼這篇故事今天你我恐怕不會討論它。
就像多數人幾乎不會討論《陳多壽生死夫妻》《蔣興哥重會珍珠衫》這兩篇故事一樣，雖然它們都出自《三言二拍》。
此外，在女性地位極低的古代，許多試圖追求個人幸福的女性，往往會走向悲劇命運，比如孟姜女、祝英台、劉蘭芝，甚至可以加上潘金蓮。
她們在虛構作品中的死亡，並不只是結局本身，而是一種被放大的呈現——讓壓抑、困境與不公變得清晰可見。
某種意義上，這些悲劇人物，替現實中無數無法發聲的女性，把問題說了出來。
最後，我還想問一句，你會在意劉錡嗎？
你可能會問，劉錡是誰？我為什麼要在意他？
他是在歷史上與岳飛處境極為相似的一個人物，同樣力克金兀術，同樣遭秦檜打壓，同樣諡號「武穆」。
但劉錡在某個命運的節點，避開了通往悲劇的路徑。
千百年來，讓人牽腸掛肚的人物是岳飛，而不是劉錡。
現實中，我當然希望大家都能長命百歲。
但在故事以及歷史中，好死往往勝過賴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