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怪物想要她，男科學家創造她。
埃爾莎‧蘭徹斯特飾演科學怪人的「新娘」
1935年，環球影業推出《科學怪人》（Frankenstein）電影的續集──《科學怪人的新娘》（Bride of Frankenstein），又創造一位經典怪物。原本的怪物在電影自稱「弗蘭肯斯坦」（Frankenstein），所以續集取名「弗蘭肯斯坦的新娘」也沒錯。
片名如此，新娘卻不是主角。實際上她出場的時間不過七分鐘左右，復活不久就死了。
以下整理一些關於這個角色的想法和筆記。
■ 原作裡不曾活過的新娘
「你得給我造個女人，讓我和她相依為命。」
──《科學怪人》，第17章
在瑪麗．雪萊（Mary Shelley）的小說裡，怪物懇求他的創造者──維克多‧弗蘭肯斯坦（Victor Frankenstein），替他造一個女伴作妻子。他打算帶女伴渡海遠去，離開人類社會。
然而他的「新娘」從沒有活過來。
維克多造到一半就改變心意。因為害怕女怪物的誕生，害怕她與男怪物繁衍出邪惡的後代，他動手毀滅了正在創造的女人。
我即將造出另一個造物，卻對她的性格一無所知。她可能比自己的男伴凶殘一萬倍，專門以殺人作惡為樂。他曾發誓會遠離人類，到荒地度過餘生，但她沒有發過這樣的誓。她很可能具有思考和推理的能力，說不定會拒絕遵守她被創造前締造的約定。他們也許還會互相憎恨……
──《科學怪人》，第20章
文學評論以「性別」角度分析《科學怪人》，常指出書中女角色有多麼被動，等著被害被殺。在雪萊的筆下，科技是男性，自然是女性。維克多自行造（男）人，以極度的父權，否定了女性的生孕、大自然之母的角色。
維克多親手摧毀做到一半的女怪物，反映了他的恐懼。這個即將誕生的女性可能不受男性的控制。
起初他答應怪物的請求，只是出於恐懼，想擺脫失敗的實驗產物（就是兒子不聽話，爸爸打算幫他造個老婆，安撫後眼不見為淨）。
但漸漸地，他開始對女怪物更害怕。
她可能更暴力邪惡。她可能會獨立思考，不願履行男怪物和維克多訂下的約定。她可能有慾望和性自主，不願成為男怪物的妻子，「轉而追求更俊美的男性」。她可能（與男怪物）繁衍後代，創造全新的種族。
所以他決定摧毀她，拆得四分五裂，讓她連活過來的機會都沒有，直接否定她存在的任何可能。
尚未出生就滅亡的女怪物，沒有生命、沒有名字、沒有自己的聲音。她引起男科學家的恐懼，來自男怪物的渴望。
「每個男人，」他喊道，「都能給自己的懷抱找個妻子，每頭野獸也各有配偶，我卻要形單影隻嗎？」
──《科學怪人》，第20章
怪物沒有把這個女伴當作獨立的生命，只是自私地想要有人陪伴。他發現新娘被毀後，誓言復仇，最終在維克多的新婚之夜殺了他的未婚妻。
瑪麗．雪萊的怪物沒能見到自己的伴侶，環球影業終究實現了他的心願。只不過，沒有幸福快樂的結局。正如原作預言的「他們也許還會互相憎恨」，怪物得到的是位不情願的新娘。
■ 她活了！她活了！《科學怪人的新娘》
在電影續集裡，亨利（電影版的維克多）的昔日導師普里托里斯把「擁有女伴」的念頭給了怪物。
「你也做……像我這樣的……男人嗎？」
「不。是女人，朋友。」
「女人……朋友……好，我想要朋友，跟我一樣。」
怪物獨自看著手中的骷髏頭，嘴裡唸唸有詞，從「女人」、「朋友」，最後得到「妻子」的結論。
新娘的誕生只為給科學怪人一個妻子，填補怪物的寂寞，也滿足老男科學家的瘋狂野心。
埃爾莎‧蘭徹斯特（Elsa Lanchester）在片中一人分飾兩角，開頭飾演原作小說的作者瑪麗．雪萊，結尾飾演「科學怪人的新娘」。
電影開頭，窗外閃電交錯，瑪麗‧雪萊在拜倫勳爵（Lord Byron）與珀西‧雪萊（Percy Shelley）的催促下，繼續說她的恐怖故事（接續上集電影的結局，博士和怪物其實沒有死於火災）。
可以說，按照電影的設定，續集的故事是瑪麗‧雪萊的兩位男伴催生出來的，猶如兩位男科學家創造了「新娘」（亨利負責頭，普里托里斯負責身體）。
不知是巧合或刻意，瑪麗‧雪萊站在兩位男伴之間，似在呼應最後新娘復活時，站在亨利和普里托里斯這兩位創造者中間的安排。
瑪麗‧雪萊站在珀西‧雪萊與拜倫勳爵之間
科學怪人的新娘站在亨利和普里托里斯之間
新娘高聳的髮型靈感得自古埃及王后「娜芙蒂蒂」（Nefertiti）著名的胸像。許多人以為是假髮，實際卻是真髮。劇組在蘭徹斯特的頭上放了頂籠子，把頭髮往上梳，最後放上閃電形狀的灰色髮片，就大功告成了。
蘭徹斯特詮釋新娘的聲音，模仿的是天鵝威脅的叫聲。她和丈夫喜歡在倫敦的攝政公園散步，常遇見一些脾氣糟糕的天鵝，對路人嘶嘶低吼，給了她靈感。
不只如此，新娘移動頭頸的方式，看來也像一隻鳥。
她確實是剛出生的雛鳥。就像雛鳥的「銘印」，新娘對亨利似乎更有興趣（她的造物者、潛在的性對象）。一見到她出生前就被許配的怪物，新娘嚇得尖叫，連連倒退，應驗了原作維克多的擔憂：「萬一她嫌棄他，轉而追求更俊美的男性，離他而去，他將再度孤身一人。」
眼看新娘死命抵抗自己的求愛，怪物心灰意冷：「她恨我，就像其他人一樣。」
他讓亨利帶未婚妻逃走，決心毀掉絕望的自己，毀掉想要創造新娘的普里托里斯，也毀掉這位不情願的新娘。
「你們留下，我們都屬於死亡。」
怪物對這兩人說。他落下一滴眼淚，拉動機關，實驗室的塔樓爆炸崩塌。
怪物的絕望固然可憐，新娘的命運卻更悲慘。出生不久就這麼死去，只因為她抗拒自己的婚配，抗拒他的求愛。生於男性的渴望，死於男性的恐懼和絕望。這就是新娘在原作和電影的宿命。
■ 其他復活的新娘
1994年的電影《瑪麗雪萊之科學怪人》（Mary Shelley's Frankenstein），新娘由海倫娜‧寶漢‧卡特（Helena Bonham Carter）飾演。這部大家都討厭的改編電影，賦予新娘另一種可怕的身世。
電影裡，維克多拒絕替怪物創造女伴，怪物憤而殺死維克多的新娘伊莉莎白。悲憤的維克多將伊莉莎白的頭顱和冤死女僕的身軀縫在一起，創造了「新娘」。
為了讓新娘想起生前的記憶，維克多帶著她跳舞，怪物卻在此時出現。新娘撫摸怪物的臉，發現自己也是滿臉傷疤，立刻明白維克多對自己做了什麼恐怖的事。
怪物和維克多動手爭奪新娘，都想把她占為己有。新娘卻用力掙脫，拒絕了他們倆。最終，她對維克多發出控訴的哭吼，選擇自焚死去。
我看的《科學怪人》改編或衍伸作品很少，實在無法評論其他版本的新娘。
據說1985年的《人造新娘》（The Bride）是博士強佔新娘，新娘與怪物有心電感應的設定。2014年的影集《英國恐怖故事》（Penny Dreadful）也有一位新娘，復活後取名「莉莉‧弗蘭肯斯坦」。當然這些我都沒看過。
倒是在查資料時，發現有人整理了詳盡的清單，細數歷年來的《科學怪人》影劇作品：
「我即將造出另一個造物，卻對她的性格一無所知。」
女怪物是未完成的謎團。她是怪物的渴望，是維克多的恐懼，由他創造、毀滅，最終沉入大海。好奇的後世繼續拼湊新娘，試圖尋找兩百年前，瑪麗雪萊留給讀者想像的答案。
（本文改寫自2021.9.17發表在噗浪的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