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南,第二天
百合的訊息在早上七點傳來。
我坐在格子窗旁邊,窗外中庭的矮竹在晨光裡帶著一種讓人感到安靜的綠,那種綠在我的聯覺視野裡呈現出一種「清晨青」,帶著露水的濕潤,和台北的「電子灰」完全不同。
我打開訊息。
「司機叫做陳志澤,四十二歲,計程車駕照持有超過十年,無前科,台南人,現居台北萬華區。」
百合接著傳來第二則:「我把A小姐和B小姐的案件目擊者描述重新看了一遍,A小姐的朋友在她失聯前曾說,A小姐最近常搭同一輛計程車,說司機很熱心,帶她去很多地方。B小姐案件裡,有一份沒有被列入正式紀錄的社群貼文截圖,B小姐說過,有一次她搭計程車,司機問了她很多私人問題,讓她感到不舒服,但她沒有深究。」
然後是第三則:「C小姐失蹤當天,有監視器畫面顯示她在住處附近搭上一輛計程車,但畫面解析度太低,車牌只看到前三碼。你給我的那個車牌,前三碼不吻合。」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不吻合。
那個結果讓整件事情變得更複雜——C小姐案件裡的那輛計程車,不是陳志澤的車,或者說,不是同一個車牌。但A小姐和B小姐的案件描述,和昨天在計程車上感應到的那道異常頻率,帶著太多讓我無法忽視的相似。
有兩種可能。第一,陳志澤在C小姐的案件裡,換了一輛車,或者用了別人的牌照。第二,C小姐的案件,另有其人。
兩種可能,都讓我無法輕易下結論。
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昨天那道頻率底層的細微波動,不是我的錯覺。
我把手機收進口袋,站起來,看著那個中庭,感受著台南的晨光把那片矮竹照得帶著細碎的金光。
這個案子,比我原本以為的還要複雜。
田中雪奈在早餐的時候,看起來比昨天更放鬆了一點。
她點了民宿提供的台式早餐,把那碗鹹粥認真地吃完,然後拿出相機,拍了中庭的矮竹和走廊的格子窗,說要作為今天影片的開場。
「今天去哪?」她用帶著期待的語氣問,切換成日文,「我想去廟,台南有很多很有名的廟。」
「大天后宮,」我說,「然後是祀典武廟,兩個廟距離很近,走路就到。」
她的眼睛亮了,「你很熟台南?」
「來過幾次,」我說。
她點頭,把相機掛在脖子上,站起來,「那走吧。」
大天后宮在上午的香火裡帶著一種讓人感到安心的煙燻氣味,那種氣味在我的聯覺視野裡呈現出一種深沈的「金褐色」,帶著幾百年的香灰積澱出來的厚實。
田中雪奈走進廟裡,立刻把相機舉起來,但走了幾步之後,她把相機放下了。
她站在媽祖的神像前,看著那尊金身,沒有說話,也沒有拍照,只是站著,讓那個空間的氣氛進來。
「台灣人管這個叫做『神明保庇』,」我用日文說,「就是神明在保佑的意思。」
「神明保庇,」她重複了一遍,然後從包包裡拿出一個小本子,把那四個字寫下來。
那個動作讓我感受到一種細微的東西——那是一個真正喜歡一個地方的人,才會做的事情,不是為了影片,不是為了內容,只是因為想記住。
中午我們在武廟附近的老店吃了擔仔麵,田中雪奈把那碗麵吃得很認真,然後抬起頭說,「李天,你可以教我怎麼說『這個很好吃』的台語嗎?」
「蓋讚,」我說。
「蓋讚,」她試著發音,旁桌幾個台南老伯忍不住轉過頭來,然後笑著點頭。
她感受到那個反應,臉上帶著一種讓我感到真實的開心,「他們說對了嗎?」
「說得很好,」我說。
吃完午飯,我們繼續往老街走,她的相機沒有停過,但那種拍照的方式和昨天有一點不同——昨天的拍照帶著一種記錄的目的,今天的拍照帶著一種享受的從容,像是她已經不再只是一個創作者在工作,而是一個旅人在感受。
就在這個時候,我的聯覺視野裡出現了那道「冰藍色」。
那道頻率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注視,從某個不遠的方向,緩緩地掃過來。
我沒有讓自己的步伐出現任何變化,只是用最自然的方式,靠近了田中雪奈一點,用日文輕聲說,「跟著我走,不用回頭,我帶妳去一個地方。」
她感受到我語氣裡的某種東西,沒有問為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我引導著她,從主要的老街拐進一條更窄的小巷,那條巷子種著一排老榕樹,氣根垂落在磚牆旁邊,陽光透過葉隙灑下來,把地面切成光與影交錯的碎片。
田中雪奈走在我身邊,以為這只是我帶她探索台南的日常,把相機舉起來,拍著那些氣根和光影,「這裡好漂亮,我不知道有這條巷子。」
「台南有很多這種地方,」我說,繼續引導著路線,在幾個轉角之後,把那道「冰藍色」的頻率拋在了我們身後。
我帶著她又拐了兩個彎,確認那道頻率已經消失在感應範圍之外,才讓腳步放慢下來。
我們停在一條很窄的小巷裡,兩側都是老舊的磚牆,頭頂有幾件晾著的衣服在微風裡輕輕搖動,巷子的盡頭透著一道帶著溫度的金光。
田中雪奈在這個時候回過頭,看著我,那雙大眼睛在這條小巷的光影裡帶著一種讓我說不清楚的東西。
也許是因為這兩天她第一次真正地鬆下來,也許是因為那些廟宇和老街帶給她的安心,也許只是因為這條巷子的光太好,讓她的距離判斷出了一點偏差——
她往我的方向靠近了一點,那雙眼睛低垂,帶著一種帶著試探意味的猶豫,像是在確認某件事情,又像是在等待某件事情發生。
那道「薄霧白」的頻率在這一刻帶著一種讓我感到意外的溫度變化,那種變化帶著一種讓人感到真實的、不加掩飾的靠近。
就在那個瞬間——
「歡迎光臨!冰品飲料,現在買一送一!」
巷子旁邊那家古早味冰店的老闆,用洪亮的台語衝破了那個安靜,把那個細微的瞬間徹底打散。
田中雪奈愣了一下,往後退了半步,臉上帶著一種被打斷之後的、輕微的不知所措,然後她看了看那家冰店,再看看我,突然噗哧笑出來,那個笑帶著一種讓人感到真實的輕盈。
「要去吃嗎?」她問,聲音帶著一點還沒有完全收回來的情緒,但眼神已經帶著那種她特有的、不拐彎的直接。
「好,」我說。
我們走進那家冰店,她點了芒果剉冰,我要了冬瓜茶,坐在那張老木桌旁邊,讓台南的午後繼續以它自己的節奏流動著。
她低頭吃著剉冰,偶爾抬起頭,用那雙大眼睛看我一眼,然後又低下頭,那個動作在下午的光線裡帶著一種讓我說不清楚的東西。
那道「薄霧白」的頻率,此刻已經帶著一種穩定的「晨金色」邊緣,像是一張宣紙在陽光下,透出了它本來的暖色。
意外,發生在傍晚。
我們走在台南美術館附近的一條人行道上,田中雪奈正對著外牆的一幅裝置藝術拍照,我站在她旁邊,同時用餘光掌握著周圍的動態。
就在這個時候,那道「冰藍色」的頻率,突然從遠處的背景雜訊裡,以一種急速且帶著衝擊力的方式逼近。
我在那個訊號出現的零點幾秒裡轉過頭,看見一輛汽車從旁邊的巷口衝出來,速度完全不像是正常行駛,車頭直接對著田中雪奈站著的方向。
我沒有時間想,只有反應。
我用全身的力量衝向田中,雙手環住她的腰,把她往旁邊推出去,同時自己往另一個方向滾開,那輛計程車的車身在我滾開的瞬間,從我的肩膀旁邊掠過,距離近得讓我感受到那道氣流和金屬的溫度。
車子撞上人行道的欄杆,發出一聲沈悶的巨響,然後停住了。
周圍的行人開始尖叫,有人打119,整條街在那幾秒裡陷入了一種混亂的靜止。
我坐在地上,感受著肩膀傳來的衝撞疼痛,轉過頭——
田中雪奈坐在幾公尺外的地面上,攝影包從肩膀上滑落,她的雙手撐在地上,那雙大眼睛在這一刻帶著一種比任何時候都要真實的恐懼。
但她沒有受傷。
我站起來,走到她面前,蹲下來,用日文平靜地說,「妳沒事,沒有受傷。」
她看著我,那雙眼睛在這一刻帶著一種讓我說不清楚的東西——那不只是恐懼,那是一個人在真實地感受到危險之後,第一次清醒地意識到那個危險確實存在的那種震盪。
她沒有說話,只是往前,緊緊地抓住了我的手臂。
那個抓住帶著她所有的重量,帶著幾個月積累的所有恐懼,帶著這個下午那些短暫的輕盈在這一刻被現實打碎之後,剩下的那種原始的、需要被保護的渴望。
我讓她抓著,沒有說話,只是用另一隻手輕輕地覆上她的手,讓那個接觸告訴她,我在這裡。
遠處,從那輛撞上欄杆的汽車,有一個男子走出來,腳步帶著一種慌亂的快速,往巷子的方向走去。
我撥打當地派出所電話:「有人在台南美術館附近開車衝撞行人」,現在人逃跑了往美術館旁邊的巷子方向逃,麻煩請警察趕快來處理。」
我把手機收起來,把注意力放回田中雪奈手指的力道上,感受著她的呼吸在那個緊握裡,慢慢地,從急促變得平穩。
台南的傍晚繼續帶著它的金光,那種光把這條突然發生了意外的街道,照得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