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果室外頭的雨勢雖然比剛才小了一些,但細密的雨珠依舊像是一層揭不開的銀色簾幕,將整條南陽街籠罩在模糊的灰影之中。
連柏睿坐在窗邊的位子,抬頭看了一眼正準備離開的五個人,揮了揮手當作告別,隨後又低下頭繼續去鑽研那本密密麻麻的英文講義。闕恆遠站在簷廊下,撐開了那把深藍色的折疊傘。
傘骨撐開的瞬間,發出一聲清脆的「喀嚓」聲。
他看著這把雖然比一般折疊傘大一點,但要遮住五個發育良好的青少年顯然是癡人說夢的雨傘,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那個……」
「映嵐,」
「妳家還有一段路吧?」
闕恆遠轉頭看向玥映嵐。
玥映嵐點了點頭,頭髮的髮絲因為剛才淋了雨,顯得有些雜亂地貼在脖子後方。
她輕聲應道:
「再過兩個路口,」
「轉進去巷子就到了。」
千慕羽從自己的小提袋裡掏出一把鵝黃色的小傘,伊凝雪也隨手從書包側面抽出了一把明顯已經有點變形的折疊傘。
「那我跟恆遠撐大的。」
伊凝雪幾乎是反射性地開口,一邊說著,一邊已經很自然地鑽進了闕恆遠的傘下,手臂再次挽住了他的左手肘。
她的制服襯衫雖然稍微乾了一點,但手臂貼合處傳來的熱度,在微涼的雨天裡顯得格外鮮明。
悅清禾站在一旁,手裡空空如也。
她看著伊凝雪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抿了抿嘴,眼神裡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落寞。
她其實也有傘,但剛才在補習班混亂中,似乎被隔壁座位的同學給誤拿走了。

「清禾,」
「妳來跟我撐這把小的吧。」
千慕羽看穿了悅清禾的尷尬,溫柔地招了招手。
「不用啦,」
「清禾妳來我這邊。」
闕恆遠看著悅清禾站在雨幕邊緣那副縮著肩膀的模樣,心裡有些不忍。
他稍微往右邊跨了一步,將大傘的遮蔽範圍強行擴張到悅清禾的頭頂,
「這把傘比較大,」
「凝雪妳往我這邊靠一點,」
「清禾妳進來這。」
於是,場面變得更加微妙了。
闕恆遠站在中間,左手被伊凝雪緊緊挽著,右手則要努力撐穩傘柄,儘量讓傘面傾斜向悅清禾那一側。
而悅清禾有些侷促地走進傘下,因為空間狹窄,她的肩膀又不得不緊緊貼著闕恆遠的右臂。
那種隔著兩層薄薄襯衫的觸碰,讓兩人的步伐在跨出第一步時,瞬間顯得有些凌亂。
千慕羽獨自撐著鵝黃色的小傘走在後方,而玥映嵐則撐著另一把小傘走在最前面帶路。
「恆遠,」
「你傘太歪了啦,」
「你自己肩膀都露在外面了。」
悅清禾看著闕恆遠左肩被雨水打濕的痕跡,心疼地伸出手,想幫他扶住傘柄。
「我也是在淋雨耶,」
「妳看我的鞋子都濕透了。」
伊凝雪在另一邊半開玩笑地抱怨著,語氣裡帶著一種強烈的佔有慾。
她故意整個身體往闕恆遠懷裡縮,迫使闕恆遠不得不更加用力地穩住重心。
走在前面的玥映嵐突然停下了腳步,轉過身,清冷的目光掃過身後的這三個人。
「前面轉角在修路,」
「積水很深,」
「我們要改走防火巷。」
玥映嵐的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但那雙總是帶著憂鬱的眼睛,此刻卻死死地盯著伊凝雪挽著闕恆遠的手。
「那走巷子吧,」
「至少那邊有遮雨棚。」
千慕羽在後面不緊不慢地接話,她看著眼前這亂成一團的三人行,嘴角始終掛著那一抹從容的微笑,似乎在計算著什麼。
他們轉進了一條典型的台北巷弄裡。
兩旁是貼著深綠色磁磚的老舊透天,外推的鐵窗上更掛著一盆盆乾癟的萬年青,水管漏水的聲音與雨點打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音交織成一片。

就在路過一家半掩著捲門的機車行時,一個穿著沾滿黑油的白背心男人正蹲在門口抽菸。
「喲,」
「邵老師,」
「還沒回家喔?」
那男人朝著正從巷口走過來的另一個人喊道。
五個人同時看去,發現邵秉坤正撐著一把巨大的黑色高爾夫球傘,手裡提著一袋剛買的連鎖便當,正從對面走過來。
邵秉坤看見這群學生,愣了一下,隨即推了推眼鏡,目光在闕恆遠與身邊兩位女孩身上轉了一圈。
「你們幾個……」
「這是在雨中散步嗎?」
「老師好。」
五個人異口同聲地打招呼。
「這雨一時半刻停不了,」
「南陽街那邊排水系統出問題了,」
「剛聽說捷運站出口都快進水了。」
邵秉坤語氣嚴肅,但眼神裡卻帶著一絲長輩對晚輩那種「我已經看透你們在搞什麼」的戲謔,
「闕恆遠,」
「你這傘會不會撐得太辛苦了點?」
「要不要我分一把給她們?」
「不用了老師,」
「我們快到了。」
伊凝雪搶先回答,語氣裡帶著一點不服氣。
「老師,」
「你這便當看起來很好吃的樣子。」
千慕羽適時地岔開話題,展現出她一貫的禮貌與圓滑。
邵秉坤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轉身走進了旁邊的一棟大樓。
等邵秉坤的身影消失,巷子裡的氣氛似乎變得更加凝重。
「恆遠,」
「你剛才為什麼不跟老師借傘?」
悅清禾小聲地問,語氣裡帶著一絲委屈,
「這樣三個人擠在一起真的很不方便。」
「妳是想要讓我一個人去撐小傘,」
「好讓妳單獨跟恆遠待在一起吧?」
伊凝雪直接戳破了那層窗戶紙,聲音在狹窄的巷弄裡迴盪。
「我哪有這樣想……」
悅清禾的眼眶微微泛紅,抓著闕恆遠衣角的手不由自主地加重了力道。
「好了、好了,」
「都別吵了。」
闕恆遠感到一陣頭痛,這種情況他從小到大已經經歷過無數次,但每次都還是讓他感到手足無措,
「映嵐家就在前面了,」
「大家再忍一下。」
玥映嵐走在最前面,她的背影顯得有些孤寂。
她突然關掉了手中的折疊傘,收傘的動作乾脆俐落。
「妳幹嘛突然收傘?」
千慕羽疑惑地問。
「到了。」
玥映嵐推開了一扇生鏽的紅色鐵門,門軸發出刺耳的呻吟聲。
這是一棟典型的五層樓老公寓,樓梯間亮著昏黃感應燈,牆壁上貼滿了疏通水管與借貸的廣告貼紙。
玥映嵐走上幾階台階,站在乾燥的門廊下,轉過頭看著闕恆遠。
「快進來吧。」
她說。
四個人跟著走進了遮雨的樓梯間。
闕恆遠收起傘,用力甩了甩上面的水珠,這才發現自己的兩邊肩膀已經完全濕透了,制服襯衫早已變成了一種深藍色的沉重感。

悅清禾急忙從包包裡拿出一條乾淨的小方巾打算想幫闕恆遠擦拭。
「恆遠,」
「你等下把衣服給脫下來,」
「不然會感冒的。」
「脫下來?」
闕恆遠愣了一下。
「我媽今天不在,」
「你可以先穿我爸的衣服。」
玥映嵐平靜地說著,一邊帶頭往二樓走去,
「你們先上來坐,」
「我去拿條乾毛巾。」
伊凝雪看著玥映嵐的背影,又看了看闕恆遠濕透的衣服,原本想反駁的話語到了嘴邊卻變成了一聲悶哼。
她不得不承認,玥映嵐這招「主場優勢」用得確實高明。
他們走進了玥映嵐的家。
那是一個布置得非常整潔,卻透著一股清冷感的客廳。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與老房子的濕氣。
沙發是那種舊式的深綠色皮革,扶手處還有些磨損的樣子。
「隨便坐。」
玥映嵐丟下這句話,轉身走進了臥室。
闕恆遠站在客廳中間,能感受到各種目光正若有似無地在他身上打轉著。
悅清禾忙著幫他擦拭頭髮,伊凝雪則大大咧咧地坐在沙發上,眼神卻不自覺地打量著這間屬於另一個競爭者的私密空間。

千慕羽則走到窗邊,拉開了一點窗簾,看著外面依舊咆哮的雨幕,輕聲說道:
「我看這場雨,」
「今天是不打算停了呢。」
在那一刻,這間安靜的老公寓裡,似乎有一種比雨水更加潮濕、更加沉重的情緒,正在每個人心中悄然蔓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