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問是簡正宇先先嗎?」
「是的。」
在鄉政大樓櫃檯前,正宇將身分證、戶口名簿交給櫃檯女課員。「請問他們在哪裡?」
「噢!他們在後面,辦完資料,我就帶你去。」
繞過大樓後方停車場,一間剝落灰色混凝土小屋,像倉庫。正宇有些遊疑。女課員推開門,指著放在鐵架上的塑膠盒。
「您太太和岳父的骨灰罐都在裡面,我就交給你了,也謝謝你的幫忙。」
正宇看著黑色塑膠盒,腦袋瞬間炸裂,目瞪口呆。
「簡先生,我們知道這很難接受,可是這是不得已的做法,因為對方地主說,如果今天再不遷走,挖土機就要直接整地,可能全都會挖破。」
「嗯!這……,請問……請問是不是你們搞錯了,顏小玉是說叫我來辦戶口遷移,他們會在這裡等我,怎麼……怎麼會是骨灰罐?」正宇結巴。
「很抱歉!簡先生,我知道你一定很難過,可是這是規定,你是顏小玉唯一的親人,也只能請你領走了。」
「可是……,可是前幾天我才和她在一起,你們一定弄錯了。」
正宇容貌驟變,調頭走人。女課員手拿資料從後追趕。
「簡先生,你剛才已經辦完手續,你必需將這個帶走。」
正宇毫不理會,穿過走道長廊,直衝大門出口。
「課長!課長!他辦好手續又反悔啦!叫他停下來,趕快!趕快啦!」女課員三步並兩步,緊跟正宇後方高喊求助。
正宇正打開車門,追上來的鄉公所人員,橫手遏止,阻他上車。
「先生,你既然辦完了手續,就請你把骨灰帶走,要不然我們公務人員真的很難做,拜託!」
「我只是來辦戶口遷移,怎麼變成領骨灰罐?你們一定搞錯了。」正宇話語肯定。
「遷移和認領手續都一起辦完了,不能將骨灰丟在這裡;你如果堅持不拿走就是違法,我們馬上叫員警。」
「叫員警最好,大家講個清楚,哪有這種事?」正宇理直氣壯。
鄉公所前看熱鬧的人越聚越多,一名麵團團肥嘟嘟員警懶洋洋騎著機車前來,聽了鄉公所人員說明後轉向正宇。「你的身分證可不可以先給我看一下?」
正宇抽出身分證交給員警。一群人大眼好奇的看員警,看正宇。
「簡先生,顏小玉是你太太?」胖員警腳站三七步,一臉趾高氣揚。
「不是,是她前幾天和我說,假裝以我太太的名義……」正宇一臉委屈。
話未說完,正宇被員警打斷。
「你看看,怎麼不是你太太?這身分證上寫得清清楚楚。」
員警將身分證還給正宇,正宇看著身分證上配偶欄寫著「顏小玉(歿)」。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我根本就不知道,是不是你們剛才給我加上去的?」正宇氣急敗壞指著幫他辦手續的女課員。在女課員後方,又衝出一名男子,手上抱著剛才放在鐵架上的黑色塑膠盒。
「簡先生,我們公務人員怎麼會給你亂寫?戶籍資料上都有記載的啊!你如果不信,我們現在就可以去查電腦。」
「好,現在就去查。」正宇怒氣衝衝隨鄉公所人員進辦公室。
在戶政所電腦資料裡,正宇看到自己的確有配偶,就是「顏小玉」,一字不差,結婚登記日期是中華民國九十一年九月十七日。
「我結婚沒有難道我會不清楚?你們電腦一定有問題,我不信,我要再去查。」正宇從椅子上站起,準備離開,被員警從後硬拉,正宇一把將員警手甩開。員警拍桌大吼,蹄膀手直沖正宇眼眉。「簡先生,你再這樣我馬上辦你妨害公務。」
「無緣無固叫我領走兩個不認識人的骨灰罐,我妨害什麼公務?」
「你已經辦好遷移手續,就要把骨灰領走,如果每個人都像你這樣耍賴,我們怎麼做事?」
「我只是暫時答應顏小玉將戶口暫遷到我的住址,怎會變成這樣!」
「顏小玉是你太太,領走她和她父親的骨灰罐天經地義,難道你連太太和岳父的骨灰都不要,你這個人實在沒良心。」
戶政所、民政課人員和員警,所有在場的人立場一致,認為正宇領走骨灰罐本就無庸置疑。「你這個人實在很過分,哪有做人這樣的?」「人生父母養,竟然連太太和岳父的骨灰都不要,天打雷劈。」「會下十八層地獄!」
正宇不睬,轉身上車。前幾人橫擋車前,後幾人打開後車門,硬將黑色塑膠盒塞進正宇車後座;正宇衝下車,打開後車門,將骨灰罐搬到後車廂內,氣呼呼關上門。當車子離開停車場,現場依舊鬧哄哄:「真正垃圾!幹伊娘!自己太太的骨灰還要放後車廂,一定會不得好死!」
車離開戶政所,繞出市區,正宇拿起手機自動撥號,「對不起,您撥的電話現在收不到訊號……對不起……」,車向前行兩公里,右轉田間產業道路,挖掘機轟隆隆在路旁整地。地上散亂碎竹棍和老舊木板桌椅;還有早已被打破的舊型電視、舊鍋灶、碗盤。
「請問,這是在拆房子嗎?」
「沒有啦!這裡好久沒人住了,白天被人亂倒廢棄物,全倒在這竹林裡的空地,整地後要圍起來,不准人再亂倒,也比較好賣。」站在路旁的老農民,嘴裡叼著白長壽煙,一邊看著整地的挖掘機,斜眼打量著正宇。
「這裡不是有間小吃店?也被拆掉了?」
「哪有什麼小吃店?開在這裡給鬼來吃喲?」
聽到那句「給鬼來吃喲!」正宇心中一怔,想到前晚他才來過,難道……不可能,幾天前就是在這裡,沒錯;而且小玉的爺爺還趁小玉不在時,私下和他說:「地主後天就要拆房子,生意不能做了,我和小玉沒地方去……」
當時他也無意讓小玉和爺爺將戶口暫時遷到他在台中市的租屋處,但憐憫老小兩人無依無靠,如同孤兒,就和他一樣,況且……他對小玉還有特別的感覺,心想只是遷移戶口,況且爺爺也說:「只是遷戶口,不會搬去和你同住。」若連這種芝麻小忙也不幫,未免太無情。
「喂!喂!你是不是前晚有來?」老農民直指正宇速展笑意。「沒錯,沒錯。我前天有看到你的車停這邊,是不是?就是這輛車!」「你是不是來遷移骨灰的?謝謝!謝謝!」
「你前晚有看到我的車?那你有沒有看到這裡有間小店,就在這裡!這裡!」正宇走上淩亂如垃圾場空地,東指西指。
「少年仔,你是頭殼破洞是嗎?這哪有什麼死人骨頭店?噢!對了,真歹勢,我不是說你家的人,聽說是你太太?怎麼這麼久才來搬?害我都不敢動?」
巡邏車從遠處駛來,後面還跟著一群人,有開車的,有騎機車的,至少有十幾二十個,一群人衝著正宇走來。
「你這個人是不是想將你太太和岳父的骨灰又丟回這裡?我和你說喲!如果你敢這樣,今天絕不放你走。」有地方人起哄,還有人直接吼:「你不要以為隨便將骨灰丟在這就沒人知,戶政所那邊可有你的數據。到時一定給你好看,打給你跑沒路。」
方才在戶政所前的胖胖哥警員,雙手插褲袋,依舊趾高氣昂。「簡先生,你還有什麼問題嗎?」
「有問題你們也不能解決。」
「你就可以解決嗎?」
正宇未吭聲,速速上車,用力關上車門。
...
凌晨三時多,正宇的夢裡,藏在地下室儲藏室裡的兩個骨灰罐,黑色的瓷罐油然
發亮,瑩瑩透明,罐裡兩個小人兒只剩下比拳頭還小的人頭,好似埃及古墓出土
的貓頭木乃伊。小玉的頭髮橫向拉出成拿破崙扁帽狀,硬挺豎立,像被火烤焦的
硬細鐵絲;兩個大鼻孔下方是紅紅黑黑的牙齒,像是檳榔咬不停的滿口大爛牙;
皮膚依然白皙卻滿布皺紋,像飛天掃帚上的老巫婆。
正宇企圖用手觸摸小玉,小玉嗚嗚咽咽伊伊呀呀,不知說些什麼。小玉爺爺緩緩仰頭看著正宇。爺爺爺變得更老了,至少有兩三百歲,正宇看不到他的臉,只能見到半禿半灰的頭髮下方,幾百條皺紋全捲曲在一起。眼睛像曬爆的龍眼乾,不停咕嚕嚕地轉。
從夢中驚醒,浴室淡出黃光,窗外車影幢幢,屋內寂靜如常,正宇局蹐不安。
床對面的牆上,原本一張大大的雲林縣地圖,地圖靠近中間上方的位置,原本有一根圖釘,圖釘上的繫繩原本系著兩隻小蝴蝶,一隻粉紅,另一隻藍紫。如今小蝴蝶不見了,地圖也拔了下來,全都扔進了垃圾桶,再送進了地下室的綠色垃圾子車。空蕩蕩的牆上,貼的是剛買來的八卦,從客廳貼到臥室,延伸到外牆。
從雲林回來路上,正宇將車開進西螺休息站,在車內發呆半小時,看著來往人潮,他想不出抱著一個仿佛桌上電腦顯示器大小的黑塑膠盒,內有兩個骨灰罐,如何棄置才不會引人注意,正宇想著許多種可能。不是他不能,而是他不敢。
是他親口答應小玉和小玉的爺爺,要將他們的戶口遷到他的租屋處,說話要算話,他不能食言,而且也做到了;但小玉和爺爺並沒有和他說骨灰的事,因為一旦說了,至少嚇死半條命。
窗外雨水澌澌,是颱風將至?一旦地下室淹水至骨灰罐該如何?若大樓管理員整理儲藏室發現骨灰罐又該怎辦?儘管他已儘量避開監視器,但難保不被發現。
若骨灰罐被人拿去扔了,小玉和爺爺會不會不高興?會不會覺得他做得太過火、太無情?可是雙方非親非故,誰會將陌生人的骨灰放在自己家裡?
可是,答應了小玉和爺爺,也帶回了骨灰罐,卻棄置儲藏室,這能怪他嗎?換做他人,或許早在半路上就扔了,如今骨灰罐能有地方安座已經算不錯了,又夫復何求?
屋外雨勢漸大,大樓抽水機開始轟隆隆作響。正宇下床穿拖鞋披外套,走出房間按下電梯按鈕,猶豫數秒,又走回屋內將門反鎖,決定繼續讓骨灰罐待在儲藏室。
拿起手機看時間,才想到方才已將手機關機,連電話筒也已拿起擺在一旁,他擔心小玉會打電話給他。
就在一個月前,他從雲林小玉的店回來,將小玉號碼輸入手機,從那時開始,正宇的手機全天候開機,這也是他進入社會工作十多年來,首次手機全開,未料才一個月,翻天覆地全變了。手機全開是為了小玉,如今關機也是。
正宇已經明白,小玉是另一個世界的人,起先他不願相信,但事實擺在眼前,小玉和爺爺既不是魔術師,更非幽靈人口,而是幽靈,是會陰陽轉化的幽靈,不但有靈,也有體。
當小玉拉著他的手從小店裡沖出門外,在第一瞬間接觸的霎那,正宇就很確定小玉的手是溫熱的;當兩人站在門外,他將小玉的手抓得更緊,他更確定。尤其當小玉的頭輕倚他胸前,小玉的髮絲、皮膚、心跳,那更是再真實不過,可是如今全都變了,正宇不知道自己看到摸到的是實體還幻象,但他知道,小玉對他很重要,雖然小玉沒有告訴他有關骨灰的事……即使小玉是……



















